第19章
杨香婆带着三个婢子去回话受审, 直至快到午膳时分也不见归来。
今日轮到容容和另两个小丫鬟去膳房拿吃食。
东西很快拿回来,食盒上了桌,容容站到薛盈艳身后, 速速地扯了她袖角四下。
这是她们之间的暗号。
主仆俩于是又离了院子去更衣了。
“怎么了?是不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刚到无人处,薛盈艳便迫不及待地问。
容容点头,踮脚在她耳边小声:“我们刚刚去膳房那边, 路过几处要紧的地方,亲眼看见车马排列、那位主子身边伺候的公公侍卫都活动起来,说话要出庄子了。”
薛盈艳倏地眼瞳紧缩, 喜色掩都难掩, 险些控制不住高声:“真的?!”
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那金尊的煞神、能要她命的主子, 这就要走了?
是找不着她,又想着昨夜到底极乐一场,他也不曾吃什么亏,所以,
打算就此作罢了?
容容用力点着脑袋:“真的,肯定是要走了,不止是看见, 路上听见两回旁处的人说话, 也都是这么说的。”
片霎的静。
薛盈艳骤然从胸腔里提起一口气,再闭眼从微启的唇缓缓地舒了出去。
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 这短短几个时辰,却好像日月撺梭了无数回。
可算是, 真的逃过去了。
……
近午时分,雪地映着金阳落晖。
薛盈艳高高兴兴带着容容回去时,留守制香司众人正将从膳房拿回的饭菜摆上桌。
而饭菜刚摆好,院门那边忽地又响起动静。
珺儿掀了绣帘出了屋。
一抬头, 便见杨香婆被婢子们半扶着进了门,白着一张老脸,招手急嚷:“快,快拿些吃食茶水来。”
杨香婆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本就一夜不得好睡,又来回地奔波这几趟,现下更是饥肠辘辘。
再不用些茶饭,人就得倒了。
众人赶紧将她迎进屋子,摆上饭菜。
“妈妈慢些。”女使们忙为她端热茶、摆食具。
待她先用过一盏茶,薛盈艳端着暖汤奉到她跟前,柔声:“妈妈先用碗金玉羹吧,最是温补的。”
这羹用羊汤做底,滋味鲜美,香气浓郁,不是日日都有的。
杨香婆接了过来,叹息:“你们都是懂事的。”
薛盈艳浅笑不语,奉了汤就又站到后边。
杨香婆速将这浅碗里的汤羹吃净,抬手摆摆:“都坐下用饭吧。”
众人应了是,接着摆菜,各自坐到往日的位置上。
小丫鬟们在旁边的两桌,而女使们都在杨香婆这桌。
一顿饭吃得安静。
庄子里就这么大,但凡有什么事,轻易就传遍了,更何况是主子突然驾到、严令查问婢女这样的大事。
屋外的雪还落着,屋里的人心肠各自百转千绕。
用过了饭,大丫鬟们跟着杨香婆到右次间。
“妈妈这次辛苦,这些日可得好好歇息,免得累坏了身子,就先午歇了吧。”珺儿是和杨香婆最贴心的一个,扶着她在太师椅躺下。
其余人站在椅前,也是连声附和。
杨香婆捂着额:“我老婆子倒是想睡,只怕睡不得安稳,司里事情还多着呢。”
她这话说的半假,事实上就是制香司里今日的事务全没了,她此刻也不大敢睡。
实在是怕了。
怕一闭上眼,刚要进黑甜乡,就从天而降盆冰雪水。
更怕睡着睡着,就被七扯八带地从床上薅起来带到哪处冷石地上跪着。
再来一轮,她老命真就得交代了。
另一大丫鬟琪儿连忙劝慰:“妈妈您素来勤谨,凡有大事都亲力亲为的,这回您受了累,若是有什么事,就都让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去做吧。”
琪儿身旁琉儿也点头:“妈妈劳累,且先睡些时辰,我为妈妈点安神香来。”
薛盈艳亦是轻蹙着娥眉:“是呀,妈妈先歇息吧,好容易回来了,想来外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听了前头的话,杨香婆脸上有熨帖淡笑,而到了这最后一句,熨帖顿时都染上几分愁来,也说到了她心坎儿里。
“一时半会儿没事?”杨香婆苦笑,“哪有这么容易。只怕这漪澜苑里,要许久不得安宁了。”
大丫鬟们面面相觑。
薛盈艳心鼓一震,睫羽兀地轻颤。
半霎后,将指蜷进掌心,不叫人看出颤抖之意。
她声音不露出半分异常来,只是疑惑不解的模样:“妈妈是说?”
“我正要和你们说呢,”杨香婆正色道,“殿下钧命,从今日起,皇庄内所有人,无故不得随意进出,要查找盗贼。”
“盗贼?!”齐齐惊声,来自四名大丫鬟。
而站在最末侧的薛盈艳,此刻朱唇也动了,微动,却毫无声音。
脸色骤然白了,才得来不久的喜悦比潮退还要迅疾地消散,一瞬堕进冰窟。
耳边听见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是啊,说是昨夜有贼婢子,在后山偷盗了极珍贵的宝物,殿下大怒,故而封苑搜查。”杨香婆又在说,“朝廷国事要紧,殿下今日便又要离庄了,可为了此事,竟留了跟前全安公公下来慢慢细查,这位公公可不一般,乃是自小跟着殿下的。”
“宝物?什么宝物如此紧要,这般阵势,可是前所未有啊。”丫鬟们心惊胆战。
杨香婆摇了摇头:“上头只传了封庄搜查的命令,却不曾详说缘由,我腆着老脸多问了几句,也只是知道,殿下这回实是雷霆震怒,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不得还要亲手处置呢。若是抓不到这贼婢,庄子里所有人都要受连累。我们如今也只能盼着早些抓到人。”
大丫鬟们也是哀叹:“妈妈说的是。”
“早些抓到人才好,我们也好解脱了。”珺儿闷声说。
琪儿则气愤道:“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胆大包天的贼贱婢,竟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一通,最后注意到一直不曾说话的唯一一人。
“诶,菟娘,你怎的不说话?”
薛盈艳唇角扯起来,像是笑。
可若是细看,就能发现她的眼里已经空了。
“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在想,此刻那盗贼是不是也知道消息了……”
大丫鬟们:“若是庄子里的人,那自然是知道了。”
琉儿哼嗔道:“知道了才好呢,吓也吓死她,若是她知罪,赶紧出来自个儿承认了,说不准还能留个全尸。”
话落,众人俱是颔首赞同。
薛盈艳也跟着笑,跟着点头。
袖下的手则是在抖。
抖得太厉害,以至于快要抽筋。
实在该感谢面上遮掩的这层层黛粉,
因为此时她真正的脸色和成了全尸之后的死白,也无甚差别了。
……
齐力伺候杨香婆午睡后,众人出了屋子。
而方一下阶,就见一不是制香司人的小丫鬟跟着引路的跑来。
“盈娘子!”那穿水蓝袄子的小丫鬟叫着。
薛盈艳认出来了,这是她姑母薛婆子身边的使唤人小芊。
“盈娘子在就好了,我们妈妈命我来请娘子过去,有要紧的事。”小芊脆声说。
又是要紧的事。
身旁几个大丫鬟都是知道她来历的,听了这话,便说:“眼下司里没什么事,杨妈妈也睡下了,薛妈妈既有事找你,你就去一趟吧,不打紧。”
如此善解人意。
然而薛盈艳此刻却巴不得这几位交好的女子化身剥皮压人的母夜叉,凶狠地让她不许出去,留在司里当牛做马干活儿。
因为直觉告诉她,这个时辰,这个节点,薛婆子突然来找,不会是什么好事。
容容跑上来半扶她,小丫头的手握得很紧,那力道透过厚实的冬衣,抓在臂上。
主仆俩无需对视,便知道彼此的心思。
但眼下的情状,根本推脱不得。
于是与制香司众人道了谢,薛盈艳带着容容,跟小芊往薛婆子处去了。
小芊引着路。
一路行走,方向所指竟不是薛婆子所管的织衣局采买司,而是去的红林院。
薛婆子的院子此刻静悄悄,像是刻意打发开人一般。
到了院门,小芊停了脚步。
院门边守着另一个薛盈艳眼熟的丫鬟桃儿。
桃儿道:“盈娘子,您请进去吧,妈妈就在正堂等着您。”
薛盈艳抿紧了唇,于是跨进门槛。
容容跟着,也抬起了脚,然而却被小芊和桃儿双双拦住。
“妈妈说话,是与盈娘子单独叙话,你个不省事的,跟进去听什么。”
容容面露焦急,抬头:“娘子!”
薛盈艳回首,眉上也是骤然有紧锁之意。
但最终,只说:“那你就在这儿等一等吧,姑母找我谈话,旁人是不好听的。”
容容只能跺着脚留在原地。
薛盈艳独自朝里进。
她一进来,后头的院门就关上了。
吱呀后,是沉沉一声闷碰。
此刻是大中午,日头正盛,阳光正足。
可也有个说法,正午,才是一日中阴气最重的时候。
堂屋的门大开。
离得远时,只瞧得见一片蒙蒙阴影。
而走近些了,便看见正中圈椅之上,老妇人正坐,面无表情,紧盯着她。
薛盈艳一步一步,走进那屋。
站到屋子中央。
薛婆子冷冷地上下打量她,那眼神,不像是看侄女,倒像是人牙子看肉皮。
薛盈艳站定后,面色不变。
施施然向座上老妇人行了礼,轻唤:“姑母。”
微垂首恭敬道:“姑母唤我来,是有……”
“跪下!”骤如惊雷的冷斥。
薛盈艳脸上淡笑褪去,猛地抬头看向前。
薛婆子面露狠寒,厉声:“万没想到,我老婆子眼瞎看错了人,你这胆大包天的,还不与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