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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18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18章

  天已经大白, 雪落过又停,一片明堂堂洁净世界。

  然整座白玉墀中却压了漫漫沉黑,恍如寒极的雾障了南北, 风雹乱下。

  人一批批带进来又带出去。

  先是将年轻的看过一遍,再又将做过人妇的看过一遍,到最后, 年纪大些的都抓来看了。

  一回回盘问如审重犯那般极致仔细、又叫每个儿都张口说话,好听辨声音、又命令一个接一个行走旋转,好观察身态。

  如此许多轮丨功夫, 若是放在天牢里, 百十个要犯也审出来了。

  但今日, 折腾了这么些时辰,还是全都付了东流水。

  等最后一批也低头出了白玉墀,主殿殿前就更是一片死寂萧凉。

  漪澜苑的统管宦官们有一个算一个,惧得发抖, 而侍卫统领们更是咬牙切齿地徊徨。

  最后众人只齐齐朝玉阶上站着的老太监看去。

  要说现下还有什么救星,便是这位了,就是救不得, 此刻也是高个儿先顶上, 他们小虾小蟹的,哪里有那勇胆身先士卒。

  洪喜胜的脸青得像梆硬的苔石、紫得像干瘪的茄子。

  老爪子里还握着拂尘的柄, 可就是将身后不中用的一群打了再打,打得长白的尾毛全脱了, 找不着就是找不着。

  昨夜里,那在注玉殿里与他们殿下春宵一度的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那出现得如妖精鬼魅一样的女人,现下竟也如妖精鬼魅一样见不得光, 吃足了人阳后便随风而散。

  早在将后山里外及附近的婢子查问过后的时候,洪喜胜就胆战心惊地悄悄表露了一丁点鬼怪乱神的意思,险些遭了罚。

  当时主子的神色寒极戾极,掌中还紧攥着一软物,殷红的料从掌指的缝隙间溢出。

  那是件柔软的裹腹,女人的肚兜子。

  若真是妖魅,又为何留下这叫人勾魂牵肠的把柄,若真是精灵,又岂用这尘世凡俗的私物?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道。

  一字一锥,凿岩敲山。

  东宫中人不知多久不曾见过主子如此震怒。

  那目色神情,分明是要将那女人抓回来挫骨扬灰,就是那女人畏罪死了,也得拿了回来鞭尸。

  而目下那逃之夭夭的罪魁祸首找不到,要被鞭的就成了他们这些侍主不力的倒霉蛋了。

  洪喜胜在阶下来来回回地走,但再怎么走,也终究逃避不过的。

  徒弟全安从寝殿殿门出来,朝他示了个意,洪喜胜端了神态,满心沉重地进了殿中。

  金殿中温暖如春,雕鼎兽炭焚透,宝篆龙涎香散。

  屏息小步向内,坠地鲛绡纱幔之后,影影绰绰。

  程太医约莫两刻钟前便来了,此时正躬身站在罗汉榻前,静神取针。

  一根根细如牛毛,又轻似柳絮的长针沿着筋脉穴路密布深扎在贲张雄健的躯体上,一看去触目惊心。

  然半披素纹绸袍静坐的太子只是阖目闭眼,腰背直挺如松,额鬓边便是冷汗也不见半滴,威严俨然。

  恨不能一步作三步挪到主子跟前的洪喜胜却冷汗遍了满背。

  太医的针还未曾取完,老太监扑通先跪了地,叫了一声:“殿下。”

  殿内铺设了厚厚的盘金毯,跪下来自然既不疼也不冷,但事没办好的奴才心里自发冷。

  同样的一句话,一个词,哪怕一个字,用不同语气说出来,意思可以完全相反。

  许多时候报事诉情,连细说都不必,张口喊一声,听语气也知是喜是哀,正如现在。

  短短一声带着哭丧的尊称过后,洪喜胜脑袋垂得更低,而霍肇则睁了眼。

  身躯纹丝未动,只目锋冷冷朝那地上的奴才瞥去。

  眸中极深的阴寂漆黑,无波无澜,却无言的沉寒压迫。

  拔针至尾,离得最近还是程太医。

  这也是在东宫侍奉日久的老人了,此刻也不敢抬头,只专心手中动作,以免一时惊惧,颤了指劲。

  针尽皆拔出之后,在隔断处守着的全安进来伺候主子穿戴。

  程太医眼盯着鼻子提起药箱:“今日再服两回药,夜间再行过一次针,殿下即可大好,不留遗患,臣先去为殿下开方。”

  霍肇摆过手,全安带着程太医下去。

  殿内重静。

  洪喜胜这才又抬头,哀嚎:“殿下!老奴无能啊!”

  霍肇执盏饮茶,淡淡:“起来罢。”

  有功该赏,有过则罚。

  昨夜陵宫之中,洪喜胜乃护主头功,功劳颇大,而那后山汤池艳祸,真正该剥皮拆骨的是那狐媚放荡、胆大包天的婬妇,就是要连坐受罚,也是从这漪澜苑中不尽心的管事奴才们开始。

  洪喜胜却不肯,眼睛能冒泪花一样:“老奴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老奴——”

  正欲拔个高调,然却绰地见上头主子寒睨来一眼。

  茶盏落回金丝楠木几上,闷而重的响。

  “多谢殿下不责之恩。”霎时收了戏台,赶紧抹眼泪站起来。

  然而就是得站起来了,也不敢邀功,而是期期艾艾:

  “殿下,老奴不敢瞒殿下,自昨夜到现在,已经将庄子里形似的奴婢全都找来了,老奴和全安那小子一个一个地查看过来的,可……可真全不是。殿下,漪澜苑中那些个奴才是断不敢隐瞒私藏的,老奴忧心这点,也对着名册都查遍了,却实在找不到昨夜里那胆大包天的婢子!”

  洪喜胜说的时候也颇有些咬牙切齿。

  早知今日这情形,昨夜他和全安便应当早进去,悄悄进去,哪怕冒犯主子,也该进去。

  只要瞧见那女人的模样,万事都好办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苦找?

  偏谁能想到那女人会逃!

  本以为是个不择手段争头媚上的蹄子,不知串通了哪个管事,又或者是什么机缘巧合,腊祭的夜里竟未卜先知似的躲进后山主子沐浴用的殿宇里。

  若换做平常,殿下用那两处汤泉殿,都是要提前清山排查的,可偏偏昨夜事发突然,加之在深夜,他们从陵宫带回的人不多,庄子里这些奴才又醉了好几成。

  是以这般重重掩罩下,才叫那女人遁了去。

  当时刚发现人跑了的时候,洪喜胜是没这么焦急的。

  跑?能跑哪儿去。出得了后山出得了庄子么。

  谁曾想,那女人不仅当时能跑,现在真正的天罗地网布下,竟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说句实心话,眼下这情形,即使知道那女人留了件不能直接见人的物件儿,又被主子训斥过,可洪喜胜自己和干儿子全安私话时,依旧还都有些茫然迷怔。

  不为别的,只因昨夜他们所见所听,那池中与主子纠缠的女子,真是似妖非人。

  他们只得瞧见氤氲朦胧后的一角,听见几声娇吟,都觉得极不真实。

  他们殿下是国之储君,帝王血脉,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就真是哪处的妖精修成了人形,趁着机会,来贪图帝脉血气呢?

  而座上的主子听罢他言,静默几霎,却忽地轻笑,笑得极冷:

  “莫非死在山里,或葬身泉底了?”

  洪喜胜听了擦汗:“这,或许也不是不可能,殿下,老奴这就命人下去仔细打捞一番……”

  这便是有些奸佞附和之言了,那后山汤泉池子多不胜数,许多相连,一个一个打捞,耗人耗力不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事。

  果不其然,他这昏话一说完,便得了主子冷斥:“你是越老越愚惰了么。”

  洪喜胜忙请罪:“老奴糊涂,老奴知错了,殿下恕罪。”

  霍肇笑不及眼底,目寒声沉:“孤不信她是妖,更不信她是死了。”

  那样一个女人,那样一个荒诞不真、妖俗痴媚的女人,那样一个毫无廉恥,敢使尽极度下丨流的手段吃呑干净他人从而滋养她自己的女人……

  他笃定她必是藏匿了起来,伺机而动,而绝不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随便死去。

  这是男人对女人的感觉,不知道世间男女是否都如此。

  说来如此的怪异,但那样瘋狂的媾融癲纏之后,即使没有看清楚那女人的真面目,没有真正倾心交谈,却有所了解。

  他或许也在某一瞬间咬到了那女人肉丨身之下的香魂。

  太过极端的纠缠之后,就要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这印记有时是男人对女人,有时却相反。

  而纵然他对那女人只有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极怒,却无法不承认,现下他正身受后者的煎熬。

  若是不解,只怕生出心障。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就更为必要地将那女人抓回来。

  一旦找到她,他必定亲手将之扒皮挫骨,即是雪耻去了心魔,更叫这妖妇再不能为祸世间。

  沉声下了定论:“人就在漪澜苑中。”

  洪喜胜咽了咽口水:“可,可真是都找遍了……”

  “不过数个时辰,还不够仔细。”霍肇目中寒淡,“传令,即日起,漪澜苑闭山,非必要不许进出,详查盗贼。”

  洪喜胜睁大眼,嘴巴也不紧了,下意识重复两字:“盗贼?”

  霍肇似笑非笑:“不是盗贼,又是什么。”

  洪喜胜一下反应过来,抬手就给了自个儿脸上一下,紧接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盗贼,老奴糊涂了,老奴这就去传殿下令谕。”

  是了,当然是盗贼。

  又不是偷钱财才叫盗贼,偷了别的不该偷的,也是盗贼。

  这次抓的是还是个罕见的女贼,偷去的东西不可谓不珍贵紧要。

  洪喜胜出了寝殿,腰杆儿又直起来了。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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