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3/4)
薛盈艳低不可闻地“噢”了一声,但随后就由侍女们陪着,六神无主地回向主院。
他不急着要见她,她却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
可想问之余,她又慌乱无比。
见了之后,她该问什么呢?
她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直接问吗?还是迂回着先说些别的?
她想问他,那封圣旨究竟是怎么来的,她怎么就成了被逆贼劫持出京孤身杀贼的英勇女子了?她怎么就在他南下的时候给他挡刀挡枪了?
她爹她娘怎么就成了鲁国公和襄国夫人了?
她怎么就成了良娣了?
还是陛下的旨意。
她,她还想问,还想问他,
他把宋肖娘送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东来楼的真相,也告诉她他全都清楚她当初的欺骗,既然已经把这些都摊开来了,他对她不应该怨恨憎恶吗?
可为什么——
正是暑夏,殿里放了冰鉴,并不炎热。
但她在殿内团团转,喘气都不均匀,觉得四肢发冷,可鬓边又渗出薄薄的一层香汗。
她转得眼前墨彩胡泼一样乱,金星直冒,臂弯里的软绡帔帛不慎一落,她绣鞋踩了上去,险些绊倒。
惊叫了一声,手快过意识,扶住旁边的楠桌,才堪堪稳住身形。
憋了许久的烦闷郁躁一下破了个口子,把那半掉的帔帛全丢到地上,抬起脚就狠狠地踩了两下。
踩完了,却也不见痛快。
她浑身无力,歪歪地软坐到身后的凳上,曲起手肘,侧压着倚伏桌边,脑袋窝进臂弯里。
心窝里头好似钻进根酸汁儿凝成的针,一下又一下,胡乱慢搅。
她轻轻抽着气,心乱如麻,是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耳朵才有反应。
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且只有一个人进殿里来接近她,不用提前通报。
她兀地一怔,呼吸都顿住,下意识刷地直起身来,扭回粉颈。
霍肇在她促回头过来的时候就停住了步伐,站在原地睨她。
薛盈艳腾地一下站起来,随后竟是惊惧地朝后踉跄退了两步。
霍肇眉川倏拧,脸色沉下来。
他回来的时候,下头的奴才报她身体无恙,只是每日有些郁郁寡欢,但也能吃能喝,没有大碍。
但他眼前见着的人,脸色发白,瑟瑟缩缩,手捏着帕子揣在心口,颦眉泪眼。
他往前一步,她还跟着往后退一步。
避他如避猛虎,但全安分明说,宋肖娘来过后,她急切地寻找他,还想给宫里递信。
如今他回来了,她却又这副样子。
霍肇站着不再动,盯着她看。
薛盈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可她踌躇徘徊,就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在这里犹犹豫豫,那边男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她掀眼一瞧看见,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就断掉,唇一张:
“你为什么……”
蹦出口了,才惊醒止住。
她手里倏地捏紧,话一转,带上点笑:“你,你回来了。”
她的神情不对,眼神也游移。
霍肇眼中晦色更深:“你方才想问什么?”
他听清了她脱口而出的为什么。
薛盈艳手刷地就放下来了,脸蛋皱巴成面团。
她很少有这样犹豫惶然到可以说是扭捏的时候,她不知道现在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对他的情感太复杂,她不知道现在是维持彼此心照不宣更好,还是全都撒出来更合适。
但他先替她问了:“你是想问,昨天的圣旨?”
这倒也是她想问的其中一件事。
薛盈艳绷紧的身微顿,咬了咬牙,先点了头。
霍肇冷淡问:“圣旨有何不对?”
薛盈艳一愣,而后是不敢置信。
有什么不对?
他还问她有什么不对?
那封圣旨,对吗?
“你,我……”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明明知道,那圣旨上说的都是假的!我什么时候——”
霍肇打断她:“是真的。”
“……你说什么?”
“孤说,是真的。”他神色平稳,“圣旨所述,即是天子之命,没有人会质疑天子决断,若有,那就是反了。”
薛盈艳愕震住,久久,只能发出喃语:
“可是……为什么?”
她知道那份圣旨一定是他从皇帝那里请来的。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造假?为什么要为她谋来这些?
霍肇神色沉了些,逼近一步:“不是你说,要做太子妃吗?”
“什,什么?”
“你说要做太子妃,只能先给你表彰功绩,提高身份。”他盯着她说,“之后再从你族中择选可用之人,加以培养,放入朝中,有门第后,设法与望族联姻,作你后助之力。”
“此间事需徐徐图之,待成功后,你再生下皇嗣,届时封太子妃,朝中也就不会有太多反对之音。”
“有父皇的诏书、皇嗣,你就不必担忧地位不稳。”
他的言语如此冷静,就好像是在阐述什么治国大计。
可薛盈艳听在耳朵里,只觉得他是疯了。
“你,你……”她出气不匀,快要昏过去。
霍肇:“这不是你要的吗?”
薛盈艳身体猛地一颤,狠狠抽气:“我那是随口一说——”
她不信他看不出来!
霍肇神色冰冷:“在孤这里,没有随口之说。”
薛盈艳快崩溃了,她简直要嘶喊出来,可她又不止是崩溃,她不断地发抖。
她被逼到绝境,兀地抬起头,惶然无措,又很惧怕。
“你,你为什么?”她又问了这一句
“什么为什么?”他逼近过来了,他紧紧地盯着她,“你想问的为什么,究竟是哪件事?”
她对上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她意识到,他知道的,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在他越逼越近的时候,她却无路可退。
她低下头,半捂着脸,带着颤音:
“你明明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还不放过她,非要她全都说出来。
她再也忍受不了:“你明明都知道,我一直都是骗你的!”
喊完这一句,她胸膛里竟一松,真正解脱。
薛盈艳深吸着气,脑袋还低着,声音发抖:“你审问了肖娘,也全都知道了。当初,你不肯原谅我,又怎么都不肯放我出府,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就用那封书信来作筏子。”
“我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我和你以前的恩爱都是假的,我一直都想离开你!现在你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你说为什么?”
她的心跳得快出来,不断摇头:“我,我……”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他猛地掐住她的脸,逼她抬起头来,“如果你不想听,那你就不该问。”
她看见他启唇,她的瞳随着渐渐缩紧。
那一瞬她甚至想抬起手捂住他的唇,让他不要说——
“因为我爱你。”
轰然一声,她几乎魂魄都散了。
男人捏她脸颊的力道很重,他逼视着她,神色沉厉,眼中有血丝,像是剖心挖肉:
“我爱上你了,你满意了吗?”
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杀了她,但他说的话里却是深重的情意:
“纵然你从未爱过我,对我从来是逢场作戏,但我还是爱你。所以,你不要再想我会放你走,想都别想。”
他掷声说完,便松开了她,额颞青筋浮动,最后拂袖而去。
薛盈艳没有来得及扯住他。
许久,她缓缓地跌坐到地上,鼻子很酸,脸上泛着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