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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125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125章

  皇帝和储君一齐病倒, 宫里宫外霎时震喧。

  去年皇长子皇次子谋反,兵戈扰攘才过去多久,国朝再经不起更大的动荡了。

  一时风声鹤唳, 汹潮滚翻。

  然外头风雨滔天,紫宸殿内倒是一派沉然宁静。

  第五日的夜里,宫女们在连枝层灯旁轻步转着剔灯, 大监张荣成抹着喜泪跑出来,促唤太医。

  景德帝醒了。

  早候在外的太医们蜂拥而至,将内殿围得快堵住。

  景德帝这一次的病凶急, 景德帝虽往日身体强健, 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 加上去年本就服药假病过一次,这是说不准就改朝换代的大事,不能不小心。

  如此延挨到深夜,才终于确定了平安。

  景德帝还远没到油干灺烬之时, 但之后必须要养得仔细了,这次是伤了元气。

  太子其实一直就在旁盯着。

  他自回宫起就守在龙榻前,景德帝醒后瞧见的就是自己儿子冷冰冰不讨喜的脸, 差点没气得再过去。

  从太医们进来到即将出去, 太子站在一旁,景德帝也清醒了, 但父子俩一个字儿都没和彼此说过。

  再不知晓人情世故也都能察觉出不对了,离得近的全都眼珠子滴溜溜转, 背上悄悄冒出凉汗。

  太医们禀报完了病况,就请准出殿,要一同计议治法,再看新药熬得如何。

  霍肇点头了, 挥了挥手,太医们就在大监的引领下全都迫不及待的出了殿去,宫女太监们也鱼贯退离。

  殿门闭阖。

  景德帝靠坐着,两个鼻孔喷着怒气,睖瞪不疾不徐在龙床前紫檀凳上坐下的不孝子。

  但眼睛一瞥,看见他脸色病淡、还有眼下明显的青黑时,那怒气又狠狠压回去,胸膛一大起伏。

  霍肇到底是最强盛的年纪,先前病得倒了,熬过了时日便开始有好转,至少这两日没再反复烧过。

  只是开口时还有病中的沙哑:“父皇。”

  景德帝看他那副倔头犟脑的样子就火往上冒,冷笑:

  “你别叫朕父皇,朕不是你父皇。你主意大得很,朕哪里配当你父皇。”

  霍肇面无表情:“父皇息怒。”

  景德帝险些背过气去,觉得自己是前世里遭瘟,这辈子才遇着这么个冤孽。

  “逆子!”景德帝一拍凭几,平复了好一会儿,闭眼挥手,让他滚出去,真是不想再看见他。

  霍肇没动:“父皇龙体未愈,儿臣留下来侍疾。”

  景德帝一眼怒扫过去:“你不在朕跟前晃悠,朕还好得快些!你要真想朕快点好,就把那个狐媚你的妖妇逐出京城!”

  霍肇沉默不语,只是敛眸。

  景德帝瞪着他,好半晌,脸色沉下来:“……你就这么喜欢她?非要不可?”

  其实这话问出来都没有必要,在亲眼看见自己儿子因为那个女人闯宫、表露出那么惊人且明显的情绪起伏,景德帝就知道答案了。

  在他的记忆里,姜姝平日里也是清清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飘飘淡淡,泰山崩于前都色不改,就像是一缕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够把她抓住的寒飔。

  这样的人,如果真因为什么而外显的喜怒哀乐,那么那个因由,就一定是他们极为在乎、且绝不能放手的事。

  霍肇抬起眼来,定定回视。

  景德帝真体会到什么叫养儿不易,头疼欲裂:

  “你,你是鬼迷心窍了?京中多少好女没有,你偏要那个!那是个和你臣子私通的女人!”

  霍肇:“她并未和人私通。”

  景德帝气笑:“你怎么知道?”

  霍肇冷淡说:“一来,设计套过话,也仔细查过了时间,二来,温祺昀没有那个胆量。”

  景德帝一顿,微皱眉。

  他是知道太子的能力的,也知晓太子前段时间下江南定然是提前布了网,这才一网打尽,是以他说没有,那大抵是真的没有。

  再思及从前对温祺昀的印象,确也如太子所说,温家的看起来是没有谢正瞻那么阴险卑鄙、无耻下贱。

  但没私通,不还是私奔了吗。

  那些文臣,大多是心口不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景德帝憱然不悦:“你再怎么说,她也是勾结你的臣子私逃了。你真就半点不介怀?”

  霍肇没有立刻说话。

  半点不介怀么,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再最起初的时候,他真是想杀人。

  但愤怒太深太久,总会有所疲惫。

  今年冬至时,他照例去了母后姜皇后的陵宫。

  独在殿中跪祭的一夜,他看向壁上早逝母亲的画像,却在想一个问题。

  找到人之后,究竟要不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的骨子里其实流动着和父皇景德帝一样的血,他一瞬间就能够想出无数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痛不欲生,但那之后呢?

  他能得到什么?

  在浙南的那间小小的客栈里,他再次抱住那个人的时候,极致的暴戾才算渐渐退却,理智逐渐回归。

  他布下天罗地网,所要谋求得来的决不能是一场空。

  他要得到真正想要的,在那些东西面前,报复的痛快是转瞬即逝且毫无价值的。

  许多复仇到最后都是虚空罢了,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畅快可言,只会留下积年不去的残疤。

  他决不重蹈覆辙。

  霍肇沉声道:“父皇,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神色和语气,竟让景德帝一愣。

  很多时候景德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都像是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但此刻,他却有一种感觉,自己的这个儿子,比当初的他,要多出些什么。

  霍肇又说:“儿臣请父皇成全。”

  景德帝久久未语,才说道:“……朕要是不答应呢?”

  霍肇目中深深:“父皇,当年皇祖断了您与母后的姻缘,才有了这些年来的这么多事,如今皇祖换作父皇,您真的要和皇祖一样吗?”

  景德帝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紫,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霍肇端来一旁备着的汤药,景德帝一把夺过去,仰头就服下。

  这才算平过气来。

  “孽障!”景德帝把玉碗一摔。

  霍肇默然受责。

  景德帝骂过后,大喘着气,并没有回应成不成全,转而却问:“那朕问你,温家那小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霍肇:“先关押起来,漕改事完后再议。”

  景德帝一听,腰板都直了一些,两眼大瞪:“你还要留着?照朕说,就该立刻杀了才是!”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要是当初他给谢正瞻的不是绝嗣酒,而是一盏毒酒,直接毒死了,谢家大郎归祖父母养,之后定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肇淡淡道:“死人才是最难忘的,想铲除都不能,父皇还没吃够亏吗。”

  景德帝一怔,旋即红紫自耳边起,霎时涨遍面皮。

  气急反笑,随手拿了龙榻上的药枕就砸了过去。

  真真是受不了这个不孝子,明里暗里地带刺,当他做老子的听不出来?

  景德帝直接让他滚蛋,滚回他的东宫去。

  霍肇站着任砸,面色稳当:“父皇,那儿臣所请……”

  景德帝看都不想再看他:“你那个实在太不成体统,哪里像个内命妇,且先提了身份,之后再说。”

  这便是松了口了,到底没拗过。

  但喘了口气,还是有怒:“你的人,你平日也不规训!你也不想想,这样毫无机心的,将来怎么和别人斗?”

  他不会让她有和旁人争斗的机会。霍肇抬了一眼,并没说出口。

  告退后便出殿,将张荣成唤进来。

  ——

  明日便是端午,宫里还是没有消息。

  全安来报,因为皇帝尚在病中,今年的端午宫宴就免了,由后宫里的几位妃位的娘娘主持,召宗亲勋爵进宫,为皇帝和太子祈福。

  太子府里抑气沉沉,也没有端午的喜气,迎合了宫中,请来道僧做祈福法事。

  这段时日宋肖娘和容容一直在东配殿里,陪着薛盈艳养病。

  府里的御医日日都来看,说身病已大好,只是心病未全。

  容容深以为然,她家娘子从那夜听了宋奶奶所说的事后,一直到今天,每日都唉声叹气,懒怠起居,连看话本打马吊都失了兴趣,不是到园子里看着花儿啊水的发呆,就是倚着帘栊朝天上望。

  宋奶奶不知道其中缘由,不敢直接问娘子,就来一个劲儿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封书信牵扯到什么不好的事。

  她也只能摇头,说不甚清楚。

  她没有说谎的,她只知道当初娘子要那封书信要得很急,很迫切,但娘子要到之后,用那封书信做了些什么,她确实不清楚。

  只知道当时书信从漪澜苑送去太子府后没多久,娘子就从奴婢一跃成了太子殿下心爱的宠姬,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容容其实心里有些猜测,她可了解自家娘子,更知道娘子手段不凡,暗暗想应该是娘子用那封书信弄了什么谋划。

  这些猜测小丫头自然是不会和旁人说的,是以她只对宋肖娘说半点不知道,她家娘子来京之后受了许多惊吓和苦楚,心事重重的,还是等精神好些了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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