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薛盈艳裹着薄衫, 静静蜷缩在床榻深处。
她鼻尖几乎抵着檀木镂雕床栏,呜咽着低低菗泣,不自主地微颤。
这段时间来她都是这样尝试躲避, 但身后男人的躯体如影随行,沉重地茏罩包裹着她。
她哭也哭过了,这段日子以来眼圈和鼻尖就没有不濕荭的时候;骂也骂了, 轻的重的全都山穷水尽,可是身后这个人就是不放过她,用那不堪至极的法子每夜每夜地折麽她。
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骂, 哪怕她扇到他脸上, 他都无动于衷。
薛盈艳脑袋快攪成泥潭了, 她想不通,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个时候他怎么不提他身为副君的尊威了,这个时候他怎么不继续高高在上了?
他像是久旷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件新奇而极致有趣的事,很快就乐忠于此。
他喜爱看她因为情慾而身不由己、在他的舐挵下从憎恶和怒骂极速地墮落到婬乿靡媟, 难以自拔。
她只觉得陷进无穷无尽的黑渊里。
他难道不感到耻辱吗?他怎么会对她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她的两个丈夫都没有对她做过这样丅流到堪称低贱的事。
而在她哭着求饶的时候,他就会问她当初,一件一件地问。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记性居然这么好, 小到她某一次一起用膳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要是殿下不忙就好了, 能每日都陪我用饭”,大到她在榻上意识不清时候抱着他说的癡迷的爱语。
他一桩桩都记得, 他折磨着她,让她想, 他所问的那一刻,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还有意识的时候尖叫大骂他,让他滚开,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才没有爱过他,他以为这样就能逼她改口了吗,她才不会屈服。
但很快她在極致的煎熬里接近昏聩与崩溃,她泪都流不动了,渾身像在池水里浸过捞出,染粉透荭的漉湜腴白,眉眼都松耷着发眩,不要说放狠话,她连完整的句子都没有办法吐出来。
他还会一遍遍地羞辱她,他说她就是喜欢这样。她哭叫着说她一点都不喜欢,到最后她骂他变态、无耻、人面兽心,他连脸色都不会变一下,只是越发狠厲,逼迫她沉淪后再承认她喜欢他这么做。
神志不清的时候,她才会最爱他,他要她怎么说,她就会怎么说,没有抵抗,她又听话又乖顺,随他为所欲为。
只是清醒之后,情慾所织就的迷境会骤然破裂,她和他之间只剩下剑拨弩张。
她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这么想要逃离躲避他,比当初她下决心要离开的时候更甚不知多少倍。
她不想看见他,更受不了他触碰她,她看到他的唇,感受到他的气息,她都忍不住瑟缩着发唞哆嗦。
她恨死他了!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他这么讨厌的人!
婢女们关上房门的声音响起来,霍肇将快要缩进墙里的妇人抱出。
她已经很累了,所以更加反抗不了他的力气,被带着到外间水霧蒸騰的髹漆浴桶里。
薛盈艳拼着最后的力气,趴到边缘,身后响起水面哗动。
她真是忍无可忍,但也只能嗫嚅着不动,最开始的时候她推他打他,最后也没半点用,反而沐个浴都没有了安宁。
索性背身不看,颈后黏濕的发丝被拂拨开,男人的炽热的唇鼻从后压过来,沉重地麽挲。
她闭上眼,假装自己是木头做的,咬着牙忍耐。
只当是被狗咬了。
……
即将抵京的前一夜,船上出奇的平静。
婢女们送进船舱主房内的是熬好的汤药。
薛盈艳鬓边薄汗泠泠,纵然沐浴洗漱前喝了两碗药,还是一阵一阵的难受。
她的癸水来了,每次头一两日都会腹痛。
小腹处像是撕绞,又像是被猛拧,药是渐渐起效,她还得熬过这段入睡前的时候。
真是难受,她身上不舒服,最讨厌的人还不放过她。
太子一臂环抱着她,让她脑袋窝到他颈侧,另一掌按在她腹田处。
男人的掌心干燥暖熱,沉稳地揉動。
大船行在运河河面上,没有陆地上夜间草木小虫的喓喓、若远若近的鸟鸣,唯有安宁。
此刻窗外风吹掠着,船舱里静谧,床榻也随着水浪微微悠晃。
当初在太子府里的时候,其实他也曾这么为她做过,只是情境不同了,总觉得难言的怪异。
他抱着她,为她揉腹,什么也不说,他们的呼吸安静地瀍绵在一起。
今夜没有任何的抵抗、冲突,只是宁静。
薛盈艳有些昏昏欲睡,男人的怀抱强横,但也无比的有力、安稳。
她和他之间,似乎不当再有现在这样温情的时刻。
睡前她梗着脖子对他说,她身上不适,伺候不了他了,他滚去别的地方睡吧。
太子一言不发,直接上了床,她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他的变态更上一层楼,连这种时候都不肯放过她了。
但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做。今晚,倒像是他“伺候”她。
薛盈艳才发现,这段时日,好像除了在床榻上做那事儿之外,他从来不和她多说任何话。
就连她提到温祺昀,他都不动神色了。
唯有在她砸了原本多宝阁上的一个花瓶、尖声说要是他杀了温祺昀,她也不想活了,他才盯着她,沉声说:
“这世上,没有论心之说。不管本心如何,冲动也好误会也罢,做了就是做了。既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你若是想让他的下场更凄惨,就继续为他无理取闹。”
她当即气闷出泪来。
从那之后,他就更加冷若冰霜,她砸了不知道多少物件,他也只是让婢女们再换新的来,她打他,他也都全盘接下。
其实她每日短暂独处的间隙,有时很迷茫,这个人,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她做了这样的事了,他应该厌极她,可是哪个男人会这么对待一个厌恶至极的女人?
若说他贪恋她的身体,那么除了身体之外,她对他就没有别的价值了,他何必纵容她打他骂他,今晚又何必为她揉腹。
可要说,他是爱她——
薛盈艳悄悄地哆嗦了一下。
她也不会相信的。
当初她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待她也真是如珠如宝了,那是他们之间情意最深的时候,可即使在那时,他还是要做一个君王,还是要娶正妻。
更何况现在,她做了这样的事,这样只要是个男人都不可能轻易释怀的事。
一个巨大的芥蒂横亘在她和他之间,他再和她纠瀍,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难道是还抓着过去的情浓不放不舍吗,即使他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
可他不知道,她却清楚,那些都是假的呀,就连她要为他而死,也都是假的。
然而现在她不敢说,她怕一旦说了,容容和温祺昀的命就真的没有了。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小腹的疼痛缓解轻释了许多,那只大掌从揉动,变成了沉稳的抚罩,像一块温暖的兽绒,裹在她的腹上。
好似许久,河面上起风了,吹打在明瓦窗上。
薛盈艳睡不着,或许是今夜难得的静谧让她昏了神智,她低低地出声:
“……你睡了吗?”
她问完,头顶没有立刻的回音,男人的呼吸都不曾变。
在她抿着唇,思索要不要抬头看看他是不是闭眼睛了的时候,他的气息压在她耳畔:
“没有。”
男人的声音低沉,语气却淡淡。
没有冷漠,没有暴戾。
就像过去许许多多个夜里,她拉着他小声夜话,她嘀嘀咕咕,他虽不一起说,却每每回应。
薛盈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心里促促地跳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她胸腔里那颗肉是只管跳动的,不管缘由是什么。
怔愣过后,她越发觉得这被窝里熱得让人发慌,到处都慌。
她忍不住朝后,在圈定的范围内,稍稍摆脱他气息的环绕。
下一刻,脑袋又被按回来。
她难受又慌乱,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次不得不上手了,她用力推了推,才把脸又抬起来。
喘了两口气,在黑暗里狠狠地朝上刮了一眼。
而男人除了那句“没有”,又不说话了。他是在等她说。
薛盈艳扁着唇,脑袋转转,发丝在他手臂上柔软毛躁地滚。
半晌听了,她才小声:“我们……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霍肇没说话,昏暗里,他睁开眼,眼神凛亮。
薛盈艳看不到,也知道他不喜多话,反正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说起话来早没有当初的遮拦谨慎,再说了,她也没力气猜了。
她揪着他的衣襟,无意识扯来扯去:“殿下是只要我给殿下生孩子吗?只要孩子,不要我了吗?”
依旧没有应答。
她不放弃,自顾自继续说:“殿下若是只要孩子,我给殿下生了,殿下就不要我了,那殿下是放我走,还是要杀我?”
话一落,她就感觉到一股寒意戳在她头顶。
薛盈艳撇撇嘴,闷声:“殿下若是要孩子,也要我,就该对我好,把容容还给我,把温郎君放了,多疼我些。”
这时候,那股寒意滞了一下。
她听到一声轻若凉飔的冷笑。
好像是觉得荒谬,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你说什么?”
霍肇确实是笑了,被她的厚脸皮给惊的气的。
她是难受过了,作劲儿也过了,现在直接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说,你要不是只要孩子,还要我,就要对我好,我们好好过日子,不闹了。”她脸蛋贴到他心口处。
“好好过日子?”他冷而慢地重复她的话,像是讽刺,“你,和孤?”
薛盈艳听出一种“你怎么还敢、怎么还配提出这种话”的意味。
但她也不管不顾了,直接一撑身,半压到他身上。
霍肇骤然紧绷,厉瞪着她,但没来得及说话。
她趴在他胸膛上,先声夺人:“你孤什么孤?整天孤孤孤的,你要当孤家寡人,还找我生什么孩子?”
霍肇只觉得一股气从胸膛里朝脑袋上乱冲。
而她还在瓮声瓮气:“你带我回去不是过日子是什么?就是皇帝,那也是要过日子的,你不过日子,你要成仙啊?”
薛盈艳噼里啪啦一顿,冲他发完了气,就又下来,把身子扭过去背着他。
良久,男人都没说话,甚至动作都没变。
方才的冲动直接,渐渐化作不安,薛盈艳闭了闭眼。
她声音也跟着凉下来,低低的:“当然了,我知道你要娶太子妃的,我也没指望什么。”
“我只是说,你若是现在还想要我,我愿意和你好好过,你把无辜的人放了,我们就和以前一样过,什么时候你过腻了,什么时候算完。”
“要是,要是你不想要我,只想要孩子,我也给你生。生完了,你是要杀我还是要冷落我关着我,我都没二话。只是那时候,我也算给你生儿育女了,你看在这份情分,也饶了旁人吧。”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在提到孩子的时候,她突然忍不住再多说一点:
“还有……我出身不好,和你之间的情分,也是我自己断送的,可你别迁怒到孩子身上。”
“你要是,要是不想让我养孩子,给孩子,找个好的养母……”
霍肇心里的温暖热意,已经重新化作冰冷。
他倏地掀被起身,挥帐下榻。
薛盈艳吓了一跳,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霍肇披了外袍,疾步出了房,神色阴霾。
他若是再不走,只怕当场就想掐死她。
——
抵京这日,渡口处清开,六率府重兵围守迎驾。
洪喜胜和全安立在人群最前头,老的还算镇定,小的紧抿着唇,双手紧攥。
全安自认自己是最清楚来龙去脉的人之一,是以这些日,他心中的感受是极为复杂的,恐怕追及史书,也没如今这样的事。
承徽娘子,承徽娘子。
全安一想到那张娆秾娇艳的芙蓉粉面,就忍不住汗流浃背。
欺骗殿下的情意,又私通殿下的股肱,席卷钱财密谋私逃,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难以想象。
在那之前,这位对外示人的面目,都只是娇气爱财、脾性单纯,就是发起脾气,也让人无法生厌。
可谁能知道,谁能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
枉他们东宫里都自认见过无数阴谋诡计,而承徽娘子不过只是民间出身。
可英明神武的殿下,不也着了道吗。
不远处艞板放落,开始下船。
全安打了个激灵,朝前望去。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脑中又开始七转八绕,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那样的大罪,承徽娘子,究竟还能活吗?
若是能活,殿下又会怎么处置——
先行的人落了地,齐齐回身静候。
太子的身影先出现,众人仰首而望。
洪喜胜和全安小步迎上去。
却见太子将一顽抗欲逃着不肯下船的丽影拉扯过来,强环在怀里,走下。
那眼眶鼻尖都红,满面倔强愤怒的妇人,不是逃走的薛承徽又是谁。
承徽娘子长发只松挽了最简单的发髻,并不见什么伤痕,也没有痛苦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虚弱,脸上泪痕满面,看着狼狈。
应该还是被殿下教训过了。
洪喜胜赶紧让一旁的婢女端着一应盥洗的器具上来。
他本意是给主子下船清洗所用。
谁料到,在殿下怀里扭动的承徽娘子一看见那盛着洒花香水的金盆,一下就定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
洪喜胜刚想说话。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洪喜胜和全安懵了一下。
面前娘子的语气恶狠狠、气冲冲,看着不像是遭了罪,倒像是更嚣张了。
而一旁的殿下,神色冰冷,眼不离她。
薛盈艳瞪着那金盆,小腹还是不舒服,她觉得心里盘绕着一股去不掉的火气,脑袋里也乱七八糟。
她下了船,他们端来这些给她是要做什么。
让她金盆洗手?
薛盈艳胸脯一阵阵起伏,咬牙切齿。
猛地挣开男人的控制,手一扫,直接把那金盆掀在地上。
沉重的金盆砰然砸到地,发出惊人的响动。
四下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不少嘴巴都控制不住张大了。
“你胡闹什么?”霍肇厉声,上来把她揽住。
薛盈艳扭动着:“我就胡闹了!我就胡闹了!”
“把容容还给我!”
她下船前又卑微地去求他,好好和他说话,她知道抵达了京城,他又是日理万机的忙碌,她很可能开口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她求了许多,他都不言不语,最后,她不敢再求别的,只求他让她见一见容容,一面就好。
可他铁石心肠,就是不为所动。
霍肇:“孤说过,你要是还想见她,就安分些!不然,你就永远别想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那个丫头还给她呢,她越是想要,他就越不会给,不让她清楚地认识到离开他的下场,她永远不会知错。
薛盈艳双手挥动,拼尽力气直接打他身上:“你除了会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霍肇冷道:“你也可以不受孤的威胁,只不顾那丫头的性命就行。”
薛盈艳泪飚了出来,尖叫:“霍肇你王八蛋!!”
她下手又狠又重,还直呼太子大名,洪喜胜和全安已经吓呆了。
这怎么回来一趟气性更大了?怎么还好似是殿下占了下风?
霍肇没再和她多说,强行锢住人,朝金辂过去。
薛盈艳闹得更虚了,咬着他的肩膀,被塞进车马里。
——
未央宫。
张荣成速步入殿。
“陛下。”
景德帝站在壁上画像前,神色沉沉:“说。”
张荣成:“殿下回来了。带着那个逃出去的薛氏,还有,还有太傅府的温家三郎。”
听此话,景德帝冷笑一声。
“真是能耐了,如此不成体统,哪里像个储君。”
张荣成不敢说话。
景德帝冷声说完这句,又叹气,望着面前的画像。
“阿姝,你说,朕该怎么做?那个不孝子,半点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