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雨势渐小, 雨后的夜风有几分寒凉。
从京城跟来的东宫一应车马也到了这座偏僻的小镇上。
霍肇没有让人上去,拿过婢女们捧上的新衣物,走上阶。
厢房的门本就没有关紧, 一推而入,房内的灯烛燃尽了,昏幽阒谧。
将绰灯重新点上, 一回头,床上靠内壁坐着的人抬起头,一双眼紧紧地朝他看过来。
她用被子把自己给裹成个球团, 连带着长发也一齐罩着, 就露出白生生的一张脸, 眼眸绕染着红晕,抿着唇,湿漉漉的可怜。
霍肇喉结微动。
实则他怒气过后,心中便是冰冷。方才温祺昀的一番言语, 他也并不全信,故而没有回应。
她的惧和恨,已经真切而清晰地摆在他的面前, 他也算知道了她究竟耿耿于怀什么。但除此之外的其他, 他是半分都不会再轻易相信了。
“在他身边很快乐”、“从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爱”……
这些话,这个巧言令色的贼妇人早不知对他说过多少, 与温祺昀说的那些又算什么。
她连跳池自尽都能是假的,和温祺昀说的所有话又一定全真么。
以他对她的了解, 她到他身边之后快活,只是因为能享受荣华富贵而已,至于爱,
她没有心, 哪里来的爱,她只会用爱来引诱他、欺骗他,达成了目的,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
霍肇朝床榻走近一步,便看着榻上的那团东西朝后缩了几分,她像是恨不能把她自个儿镶进墙里,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斥着警惕和憎恶。
霍肇停了步,额颞的青筋开始跳。
薛盈艳更怕了,双手攥紧了被缘。
他的脸色实在骇人,在他出去的时候,她倦极了也睡不着、不敢睡,温祺昀的命还是未定数。
现在他又回来了,这段不算短暂的时间里,他去做什么了?他绝对不止是去拿衣物。
她越发胆颤,但男人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盯着她。
薛盈艳没法忍了。
况且她和他已经撕破脸,还有什么好忌惮,就算她现在求饶,他也不可能放过她的。
于是主动开口:“你,你把人怎么样了?”
霍肇面无表情,言语平静:“你问谁?”
“你把……!”她先是急切,但提到人名的时候下意识谨慎小声,“你把温郎君,怎么样了?”
他出去前说过,要是她敢自戕,他就凌迟容容,换过来说,她不自害,容容就会没事。
现在要紧的是温祺昀的命。温祺昀被东宫亲兵拖出去前,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了,血都溢了出来,就差一割而已。
霍肇:“你想孤把他怎么样?”
这样冷漠的态度让薛盈艳更加不安。
她对面前这个人最深的惧怕不在于他暴怒或恚戾,她最怕的是他这副看不出喜怒、不知道下一刻究竟会不会发难、又以什么发难的模样。
若是脾气全然暴烈的男人,至少相处久了,还能摸得清楚脾性,哄一哄顺一顺,总有过去的时候。
可霍肇不是,他暴戾的时候骇人极了,而暴怒过后的深沉冷漠却更让人胆战心惊。
说句没出息的,她宁愿再和他上床打一架,也不想面对这样阴森的无声压迫。
忍无可忍,她手向下一拉,脑袋从被里整个儿冒出来:“你不要伤害他!”
霍肇微眯起眼:“不要?”
薛盈艳懒得理他这副就差把“放肆,你算什么也敢命令当朝储君”写脑门儿上的死样子,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我想过了。我跟你回去,你想把我怎么着都成,你让我怎么伺候你都行,我再也不跑了,我以后老老实实地侍奉你,你把他放了……好不好?”
霍肇没说话,眼皮都没有动,像是没被说动,又像是在思考她开出的价码有多少份量。
薛盈艳心里扑通直跳,狠狠咬紧了牙:“我,我给你生孩子,生几个都行!你把他,还有肖娘他们,都给放了,不要杀他们。”
霍肇的神色些许变化:“你这是用孩子跟孤做交易?”
他还未出去前提到生孩子,她把他的脖颈咬出血来,还在京城时,她藏了那么多的红花,而现在,他出去片刻,她就因为担心帮她私逃的温祺昀,一下想通,心甘情愿地要生了。
她把和他的子嗣当做什么?又把他当做什么?
薛盈艳则难以置信,不是他让她生的吗?!
这么想,于是也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不是你让我生的吗?”
随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神色阴沉:
“你不是恨极了孤,还要混淆皇嗣血脉么?怎么,你就这么怕孤杀他,为了他,你能连恨都忘了。”
薛盈艳一下就意识到,先前的争吵,她崩溃之下说出的那番话,远远没有过去。
她进退两难,索性识时务者为俊杰,咬了咬牙就横了心,尝试好好说话:
“其实,其实本来,就没那么恨。我只是太害怕了,才口不择言的,我,我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你,桓郎,你别放在心上。”
她脑袋转得飞快,试图用旧情动人,眼泪簌簌而落:
“桓郎你想想,我怎么会一直以来都只是恨你呢?我以前对你不是没有情意啊,当初,当初我为了到你的身边,我什么都能做。你忘了吗?那时候我就是跳下池子淹死了都不怕。”
“我只是害怕将来你有了别人,你不宠爱我了,我就会在东宫没有立足之地,会生不如死,这才一时糊涂的。”
“我以后努力更爱你,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你让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给你暖床,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
“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了,我真的会做噩梦的,我会受不了的。”
“求你了桓郎,你放过他吧,不说别的,就留他一命,别杀人了。”
改口改得极快,多么懂得随机应变。
是了,随口就把情爱放在嘴边的人,从不去想一些话说出来,旁人是什么感受。
而她,竟还敢提那一夜雨池。
还敢叫他桓郎。
霍肇笑了,怒极反笑。
是他忘了。他还未向她彻底清算过去的所有。
护卫重重的船队行在河面上,风扬鼓帆。
又是夜了,婢女们进出都敛息。
船内的气氛已经没有刚上路时那般压抑。
船刚从两江行回京城时,船舱主房里的娘子每夜都闹,又哭又叫。
一开始只是变着法子求饶,但殿下铁石心肠,不仅没有动容,还下了狠手惩治。
应当是极难承受的手段,娘子每夜都是哭着昏睡过去,殿下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也是满身的痕迹,甚至伤在脸上。
而到如今,夜里殿下过去,就只有隐秘的动静了,娘子整日神智昏昏沉沉,唯独见着殿下,还会有力气朝人砸东西怒骂。
将热水抬进外间,通向里间的层叠帷障深深重重,氤氲幽秘的芗息,某一刹,有无力的哭喘和轻咳漾出。
婢女们不敢多看,又全数退出来。
今夜刮的是北风,就快到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