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青霄宫都管与紫阳山上另一处皇寺大昭兴寺的监院被一齐唤来。
东宫副总管太监的要求, 自是重中之重。
青霄宫的都管到金风院时下意识地鬓发渗汗,他可还记得先前在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如今骤然又被唤醒回忆, 不免心里发慌。
而大昭兴寺的监院则是隐约不安,不过比青霄宫的都管还是要好些。
之前东宫搜山寻人的事他们都知道,可人又不是在他们寺里丢的, 怎么也怪不着他们吧。
两人一齐进了院内,正要向院心站着的宦官行礼,那副总管却疾步上来:“二位不必客气, 咱家请你们来, 是有一桩要事相央。”
道士和和尚相视一眼, 俱是疑惑。
什么事,需要他们两处一同协力?
要知道大昭兴寺和青霄宫,所处之地都颇有距离。
“但凭公公差遣,不知是何事?”
全安目中凌凌:“咱家先且问二位, 可知道紫阳山南的古筑清壑亭?”
青霄宫都管:“知道,是数百年前小观中一位善信所建。”
大昭兴寺监院:“那座亭子离我寺百年前的大和尚鸿明长老坐化的水月洞极近,沿路多处古迹, 是以那一片地方常年是由我两家一并照管, 相互帮看。”
全安:“若是要到那一片地方去,若不是从青霄宫的后门过去, 便只能通过大昭兴寺的西门,可是如此?”
大昭兴寺监院:“若要走正路, 自是如此。”
青霄宫都管:“这也不敢全然保证。紫阳山山延数百里,若是从另一边野山艰难攀上,也能到那几处地方,只不过千难万险, 不大可能。”
全安点了点头:“劳烦两位,将七月十一前后几日,出两门前往紫阳山里的名册整理来。”
青霄宫都管一惊:“这……”
全安:“可是有何难处?”
青霄宫都管:“这已经有三月过去,就算记得,也不全,况且,况且小观中,并无专记过门之人的规矩。”
大昭兴寺和尚也是同样为难的表情。
全安镇定道:“你们可是什么人都放行到后山?”
“自然不是。”
若是什么人都放行,恐会损坏珍贵古迹。
通常是贵客、常常布施的善信施主才能随意进出。
思及此,两人一醒。
全安:“这便是了,请将七月十一前后几日入观的贵客名单拿来罢,这总不难。”
“还盼快些,此是极要紧的事,不可耽搁。”
大昭兴寺监院当即回庙中拿物,而青霄宫都管则是取来得很快。
当时临近中元,观中来往记载是一年中最谨慎的时候。
全安将那厚厚一本册子翻开,不假他人之手,一页一页细看去。
翻到在七月十日的末页,猛地一顿。
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手已经微颤,咽喉一阵一阵地发涩,那是窒息。
上头是一行熟悉的身份、名号。
夹杂在许多和东宫无甚关联的名字之中。
……
“良安!”
王烺下了玉阶,叫住前方的人。
此时月上中天,今夜狩猎大宴方罢,臣下回猎宫外各自营帐休憩。
“你等等,走这么快作甚。”
温祺昀回头,才见是他:“何事?”
王烺沉色挥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离远些,随后如寻常一般,两人并肩而立,朝前行走。
“我是来同你说一声,等到过后漕运事毕,我便要往玉山关去了。”
温祺昀眉心微皱:“我听说了。你果真要去?”
王烺:“不去不成,势在必行。”
温祺昀心感略异,不知他为何寻他说这些:“子毅,你……”
正行到一处暗地。
王烺倏地顿步,厉目而来:“你知道那个女人丢了的消息吧。”
温祺昀瞳中微缩。
王烺眯起眼:“别装了,京城暗地里都传遍了,殿下这些月来越发有冷淡阴刻之相,就是为了她。”
温祺昀:“你我为臣,此事不应私议。”
王烺看着他的反应,忽地问:“你和此事无关吧?”
温祺昀骤然脸色微变,片霎,沉下声:“子毅。”
王烺:“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怀疑你也是你自找的。我来是告诉你,我去玉山关,是不得不去,否则前途尽断,你好自为之。”
王烺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温祺昀站在原地,身侧掌缓缓收紧。
……
猎宫东殿。
今年的秋狝,景德帝还是缺席,却派来了使者。
张荣成身后,一排宫婢手展画像,恭恭敬敬排开。
老太监则将皇帝的话笑着转来:
“殿下,陛下说,先前择选的贵女们,都有些过于端庄拘束了,这几位贵女性情活泼,也是极好的。”
“若是殿下还未决太子妃之选,不若先纳良娣、良媛,又或旁的妃妾。有知心之人,也能为殿下多解劳累。”
说着,便让宫女们轮番上前去展示画像。
转了一轮后,张荣成抬头,对上一双寒眄来的眼。
张荣成老汗直流,但身负皇命,又哪里敢退。
且如今坐上的太子殿下不知是想通了还是如何,虽依然冷淡,但已经没有一两月前那样骇人的阴戾。
也没再因为那个走失的承徽,和陛下有所争执。
张荣成心定了些,于是朝后暗暗招手。
“殿下,陛下还让老奴带了太医院新制的一味安神良药来,叫九香静神丸。陛下知道殿下夜里睡得不好,甚是忧心。”
随后,后边款款促裙行来一道手捧精盒的丽影。
相似的宫裙,但她穿起来分外绰然婀娜,到了主案之侧,行礼俯身,带来一阵香风,将盒放到案上。
甲染蔻丹,柔荑偏白,把那盒盖移开。
“殿下,”粉裙宫女怯怯地微抬起头,一张娇艳的柔面,眼尾微挑,声音捏得细细的,但遮不住掩饰下去的紧张,“请用安神丸。”
站在主座旁的洪喜胜一看到这宫女,登时浑身一震。
这无疑是个美人,但美得刻意。
这穿戴、发髻、说话时的模样,和当初的承徽娘子,像了三分。
其实各处都仿得很好了,但一眼看去,无端就是觉得不对。
声嗓捏得娇细,可承徽嗓音的酥柔是缠绵而不细嫩,放嗓骂人的时候半点不虚;眼型有些相似,但承徽的桃花目水波流转,眸处染着晕红,勾魂摄魄;身段也是不足像的,承徽是南边女子,要丰艳娇软得多,而面前的宫女虽也身美,但更偏向细长高挑。
洪喜胜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大监张荣成眼露期待之色。
一颗心更是攥得快裂了。
这么多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殿下才有了将那位忘掉的迹象,可现在——
这又是做什么?!
洪喜胜胆战心惊地朝主子脸上看去。
果然见到方才还只是冷色的主子,此刻目中已然越来越沉。
霍肇寒睇面前跪下后小心翼翼,正状作娇怯,实则眼送秋波的宫女。
心中原本已经压抑下去多日的嗜血戾气,一刹之间,旋卷狂掀般暴涨。
不像。
那个没有良心的,根本就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她从来只会装作小心翼翼。
看着百般讨好,其实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根本就不诚心。
只要一不注意,可能只是一个转头,她就会在你背后蠢蠢欲动地伸爪子呲牙。
很多时候,一边冲你笑,眼里却在骂你,说了她,她就狡辩撒娇不承认。
她也懒散得很,何时伺候过他用药,也就是当初为了不上学和他对着干的时候装过。
若是她拿着这九香安神丸,必定第一件事就是好奇往里头瞅,她从来对任何奇珍异宝都爱犯痒痒。
她根本不会食不言寝不语,和他一起用膳的时候,吃到好吃的就要叫他,或者坐在椅上晃腿,一高兴还踢他。
她讨好他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要东要西,一要到了就溜走撒欢。
她不老实,有时候怕他,可是他一旦退了步,她就必定得寸进尺。
她最爱得寸进尺,于此道上的功力自然也是不浅。他不时恼恨的一点是,她好像常常能察觉到他究竟是否不愉。
她装乖是装不了特别久的,时间一长,总是在细枝末节上暴露。
她很娇气,糊涂的时候一犯起娇气的毛病,就什么都不管了。
每回他早起上朝,她都睡得死死的,还要扯被子盖脑袋转过身。
同睡时,经常因为他压她头发不耐烦,抬手就拍他。
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她猴子称大王,他要是在,她心情好就围着他叽叽喳喳,心情不好就盖都盖不住的敷衍,他和她说朝堂上的事,她也心不在焉的,显而易见地嫌烦要跑,捉都捉不住。
她挥金如土,丝毫不知节俭,说也不肯听。
一凶些她就装可怜掉眼泪,久而久之,他竟越来越纵容她。
……
一处堤决,遏抑的记忆如狂奔潮泄的洪水排山倒海而来。
阻止不了,阻拦不住。
他没有忘掉她。
他还忘不掉她!
那个该死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霍肇脖颈额颞青筋直浮。
撑膝起身,将檀案狠踹翻下,案几分裂。
骤然惊变。
那跪在案侧的宫女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见副君脸色的一瞬,哪里还有什么旖旎心思,一下就退后俯身拜了下去。
张荣成也骇了一大跳,定睛之后,浑身的冷汗都吓了出来。
就这么一件小事罢了。
可太子骤然满身煞气,张荣成只觉得太子此刻盯着他,是想直接斩了他的脑袋搬家。
而太子和景德帝,长得还这样相似。
张荣成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霍肇面无表情:“张荣成。”
“殿下……”
霍肇:“你回去,转告父皇。孤已经说过,孤的事,无需父皇操心。父皇既是在母后灵前陪伴,不若像母后陵宫里的谢卿一样专心些罢。”
这话一落,张荣成真是骇然欲死,恨不能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要是禀过去,他老命都要去半条!
正还想说什么,但太子已戾然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