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末秋时节, 满山遍野赤金已然凋敝转灰。
紫阳山中凡是通道路、有专名的遗迹之处,大多是山中古庙名观所修,由各座庙观修缮维持, 若无庙观舆图引路 ,寻常香客少有得到这些真正空灵清雅的山中宝地。
加上天气渐寒,山中便更是静落落的。
遥望去, 漫山遍野的灰绿里,一行脚步不停的人也不过零散细小的蝼蚁。
今日的寒风迎面割人,他们沿着南向一路行进山里, 终于得在一处十字亭停下。
这是他们上紫阳山的第三天。
十字亭里, 重回旧地的年长侍女有些激动:“就是这儿。”
“当时承徽就是在这里, 说身子不适,然后带着容容暂且离开了整整半个时辰。”
全安环看四周,最后顺着侍女所指的方向,将眼定在了不远处两颗叶冠如盖的交生古树上。
他们上山后, 细细将当时承徽娘子每一日的形迹都回忆一遍。
而今天所复走的山南十字亭日,是细细排查后最具嫌疑的日子之一。
在两三月前,承徽娘子带着人走到这十字亭来, 却忽地身体不适, 和贴身丫鬟容容消失了半个时辰。
实则承徽娘子也不是没有在游山的时候离队过,游山玩水就是这样, 兴致一起总不受控,只是这一回是最久的, 故而便着重关注。
侍女领着全安到了那两颗古树下的一片区域:“当时就是在这里设的幄帐。”
“我们走进山里也累了,承徽就说在这里用些茶饭,但没吃多久,承徽便身体不适。”
侍女便说, 便踱着步,尝试还原当时幄帐摆放方位、和她们自己被容容叫进幄帐后所经历的举动。
先是跪地扶人,而后把人扶了起来,最后从幄帐背对着远处十字亭中护卫们的方向,看着承徽娘子和丫鬟容容相扶离去……
“那边。”侍女抬臂指道,“当时承徽就是往那边去的。后来承徽久久不归,我们也是朝那边找,和她们碰上的面。”
全安当即带着一群人朝着侍女所指的方向行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到了四下枫林环围的一片野草地,侍女又说:“就是这里,我们和承徽碰上的地方。”
全安挥了下手:“散开朝前继续走。”
众人便分成四个方向,开始朝前慢寻。
全安自己带着两个徒弟,沿着直走的方向继续追寻,眼盯着脚下。
企图能看出当初的行迹来,只可惜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地上层层叠叠的草叶,已经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但他们依旧恨不得钻头觅缝地找寻。
已经是第三日了,前两日他们重演另外存在可能疑窦的日子,却都徒劳无功。
但这让他们越发地不甘,这股不甘是自上而下的,以领首的全安为源头,散布到每个人身上。
越走越深。
最终于一处乱石堆积的草滩停下。
小宏子:“师父,没路了。”
抬头再往前看,瞧不见连接的路,应该是到了有断差的地方。
确实是没路了。
看来不是这个方向。
正当此时,远远地,传来向其他方向搜寻的人的声音。
接连高低不断地报信,都是一句话,没有找到痕迹。
扑面的寒风透衣的冷,全安浑身起鸡皮疙瘩。
难道今日也是白费?
“师父,看来也不是这里,咱们回去吧……”徒弟则在劝。
全安后牙缓缓咬紧,死盯着断差之处。
末了,他心一横,直接踩上乱石滩,作势便要走至尽头。
“师父小心!这些石头不好走!”两徒弟大呼小叫着,但人已经跟上去。
全安有些趔趄地停在边缘处,蹲下身来,探出头就朝下看。
这把小宏子两人吓了一跳,赶紧也放低身,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拉扯。
全安一探头出去,便眉心一跳。
原来这处断差地,在上头看,好似十分险峻,可真正探头出去,才知晓高度远称不上断崖。
只是一处丘坡,落差的危险程度大致是,只要头不朝下,摔下去顶多伤着,死不了人。
全安当即笑了一声,身旁两徒弟也是大松气,笑彼此自个儿吓自个儿。
全安努努下巴:“走,咱们下去看看。”
小宏子微睁大眼:“现在?师父,这地方有些高,咱们找路绕下去吧。”
全安:“你哪儿这么多废话,这点坡还能摔死你?”
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但此刻到其他处搜索的人也聚集到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全安撑着两个徒弟起身,便让身手不凡的禁卫先下去。
禁卫们三下五除二就轻跳至坡底,随后就扬臂接人。
费了一番功夫,一群人就全都下去了。
这坡底和上头真是不大一样,也许是阳光较少的缘故,有些湿润的阴森。
而断差处,悬长着密叠如墙的藤蔓。
小宏子四处看看:“师父,承徽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跳下来多危险啊。”
全安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道:“要是来了,那确实是危险了。”
这样高度的地方,他们下来尚且需要禁卫帮助,承徽娘子和那小丫头两个弱女子,如果真到过这地方,还能毫发无损、半点不狼狈地按时而归,就只有一个最大的可能——
全安抿紧唇不细想下去,让众人散开来,仔细查看四下。
他自个儿则是盯着地面,看看会不会找着什么不慎遗落的物件。
没多久,兀地响起一声惊喊:“有山洞!”
众人齐齐扭颈看去,呼喊来自右侧不远处。
全安瞳一缩,赶紧急奔过去。
只见寻到那处的是两个资历颇深的六率府府兵,用刀鞘挑起了一片垂落的树藤,里头一个窄小的山洞露了出来。
没了树藤的遮掩,日光照进去,能看见两块天然的相对大石。
就好似两个座位。
在看见这个地方的时候,全安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破膛而出。
还没有确定,然而此刻,直觉已经先一步疯狂地敲锣震鼓。
留下几人在外把树藤牵起来,全安和几个禁卫入内。
这处山洞虽是野洞,可是并没有灰尘蛛网厚布、也不污糟。
他们小心翼翼地查看。
天然大石上很是光滑,有细细的一层尘。
但经验十足的六率府府兵在蹲身细看过一眼后,便察觉到了不对:“好像有人来过。”
“尘土有些不大均匀。”
全安拳头都攥紧了,问道:
“能确定吗?”
“七成把握,若要细查,请京兆尹的人来更好。”
须臾片刻,另一处蹲在地上,从进来起就一寸一寸拨摩地面灰土的府兵忽地站起身。
“副总管。”
全安遽然转身看去。
只见那府兵手上,捻着一根极细之物,因为掩埋在尘土下,早无光泽。
是一根长软的发丝。
—
今天回家已是日西时分。
再去官府和段老黑处打听了请换路引之事,得到的结果还是一个“等”。
薛盈艳不免有些丧气。
她可烦这个等字了,遥遥无期。
可她也知道,她才来越州城没多久,就要速速搬走,很容易引起怀疑,是以她也只能旁敲侧击地探听离开之事。
中秋那夜噩梦醒来,她便下定了决心,要换个地方,后头不呆在越州城里了。
容容当时问,要是那个温公子找过来该怎么办。
薛盈艳的回答是,就是让他找不着她们。
她想得很清楚。
她和温祺昀能有什么结果,难不成还给他做外室吗?
还不如就止于此,她相信,他来之后找不着她,打听到她已经搬走的消息,应该能够明白她的意思的。
容容倒觉得有些可惜:“娘子,其实温公子挺好的。”
薛盈艳说:“我也知道他好,可不是好就能一块过活的。喜欢,顶个什么用啊。”
到此为止吧。
往后她和他各自安好,就当从前的事没发生过。
湮灭一切,对彼此来说才是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