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八月十五清早, 薛盈艳被容容从床上拖起来,洗漱穿戴上街去。
虽然多日前就开始准备了,但今日要做的事还是不少。
光是提回来的吃食就五花八门, 摆满了三张大桌,除却留下来给自己的,她们还专买了不少装在篮里要分出去的。
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 况且她们是新到地方,买下这间宅子时也请了左右邻人见证作保,就更要懂得人情世故了。
薛盈艳领着容容, 一家一户静水巷邻居的门, 把包好的果品鲜食送去。
鱼米之乡富足, 越州城也多年太平,是以她们敲了一轮门,认了一轮人后,
东西送了出去, 手上却挂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回礼,沉沉甸甸地艰难回了家门。
容容去把厨房将菜肉虾蟹都预先处理一番,薛盈艳则在里屋, 弄了金粉和朱墨, 谨慎、慢慢地落笔在两座空白的黑木牌位上。
她人都回到南边了,却回不去家乡, 中秋是团圆夜,她不能去爹娘坟前祭拜, 总要拜一拜他们的神位。
只是神位这事,她不放心在城里找人写,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写。
她没法确定、也不敢赌如今是真的万事大吉, 所以她的打算是,至少要在外过两三年。
过个两三年,她再偷偷地联系宋肖娘,然后看看能不能回淮安去。
那里是她的家,她爹她娘可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薛盈艳小心翼翼地动作,嘴里用淮安话低声嘟囔:
“爹啊,娘,我从北边回来了,我现在在越州呢,回不去山阳,你们别在坟那边等我了,到这儿来用香火,听见没。”
“今天中秋了,我给你们准备了你们喜欢的,还有很多你们肯定没吃过的,我现在富贵了……你们别问钱从哪儿来,总之,就当我抢了个男人。”
“他可不得了了,可有本事了,但是特别吓人,比阎罗王还吓人,我没办法,就偷偷跑回来了。”
“你俩在下头,可得保佑保佑我,让我以后平平安安的,别被他找着。千万别和之前似的,净看着我倒霉,你们在下头闲着也没事儿干,也不说显显灵,你们还是我亲爹亲娘吗。”
“尤其是你,爹,我不就不听你话往北边去了一趟吗,你也不说护着我些,我小命都差点交代了……!娘,你得说他呀……”
“你们飘出去看看,金元宝银锭子都折好了,晚上还有花雕鸡、醉蟹、熏鱼、白果、石榴……都是最好的。要是我下去了,你们说谁再给你们弄好东西去?
”
“……”
她嘀咕着嘀咕着,牌位写好描好了。
待墨迹风干后,薛盈艳拿出去,摆到院中供案上。
站远些看了须臾,二院门外传来容容的呼唤,她回神便紧赶着去厨房里一块忙活了。
秋月初上霜空,城中游人如织,河面布满万千水灯,如繁星流淌。
结伴走月的女子们盛装出行,在月光下行至庙观、园林、各处景地;城中酒楼食馆有达官贵人包楼设宴挂灯;行过闭门的人户,门内亦是欢声笑语不绝。
薛盈艳和容容各放了一盏水灯,又买了四个精巧的花灯。
回了宅子,两盏挂在宅门檐下,两盏挂在院中那颗香榧树上。
按她们淮安乡下的习俗,中秋要烧斗香,院内供案上的斗香做了三层,形如宝塔,中间插着竖杆,杆旁再绑上各色各画的彩旗、贴着祈愿吉利的剪纸。
烧着斗香,桌上中秋团圆宴也摆上了。
满桌佳馔美肴,但最惹眼的还是那一盘盘肥蟹、摆满的各色美酒。
蟹是已经开好的斩好的,灿橙橙的蟹膏浓脂欲流,蟹黄下是鲜嫩的蟹肉,蟹香酒香交融出无数层复叠的滋味。
用蟹剪蟹针蟹钳等具把肉全挑出来再舀着吃是不足味美的,必得双手拿着,一口下去,用力地吮抿才妙。
配蟹的酒有好几种,薛盈艳和容容分开跑了大半座越州城才凑齐。
除了越州当地的花雕酒,还有她们淮安的苦蒿酒、绿豆酒、玻璃泉酒……
薛盈艳坐下来,吃都没吃,先仰首饮了一杯香气扑冽的酒液。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场、醉过一场了。
她最后一次畅快地饮醉,就是让她的命运天翻地覆的一夜。
从那夜之后,她没敢再喝醉,入了太子府,她也不再被允许喝多酒。
熟悉的酒液触舌入口,薛盈艳殷唇一瘪,琼鼻一皱,险些直接掉泪。
好喝,比宋肖娘酿的还好喝,但她就是个不会享福的命,现在她竟然更想宋肖娘每回逢年过节都要给她送的酒。
也不知道那个不听话的和鲁六回到山阳之后,有没有好好过日子。
容容把螃蟹递到她嘴边:“娘子,别空腹喝冷酒呀,先吃些东西垫垫。”
薛盈艳一口咬住那蟹,更想哭了,还是她们南边的东西好吃。
于是抽抽搭搭地和旁边的小丫头一起开始啃螃蟹。
桌下还架着小炉,黄酒得煮热了再喝。
吃空了两盘后,酒也饮过三巡。
“娘子,”容容还染着满嘴油,“您说,咱们,还能回山阳吗?”
薛盈艳放下一块刚吃清的蟹壳,拎起木箸夹了块豆腐吃:
“能。”
容容:“真的?您不怕那位守株待兔吗?”
薛盈艳筷子顿了顿,瞪大眼:“可以呀,都知道守株待兔了。”
容容嘿嘿地笑,继续嗦螃蟹,这里不是京城,吃饭不需要时时刻刻守着规矩。
薛盈艳又灌下一盏酒,此刻她双腮已经泛红,手肘撑在桌上,塌着腰翘叠着腿,也是坐没坐相。
微微打了个嗝,然后才回答:“嗯……还得三两年吧。到时候先给你宋奶奶递封信去。”
容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还得在这儿先等那位温公子过来。”
薛盈艳渐浓的醺意微滞,这段时间以来被惴惴不安以及搬到新地的忙碌所填满的脑袋终于朝新的方向转动。
缓慢的漩涡里,浮出那张温雅明俊的面容。
下一瞬,回忆的缝隙里又填上一列列墨字,来自红底的婚书。
薛盈艳倒满一杯,再喝。
这次她没回小丫头的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灌酒下腹。
眉心逐渐变为深蹙。
刚到越州的时候,她确实是还在想,越州地处两江,将来,温祺昀会更好找她们。
可现在——
“说是要夷三族……”
“听说是太子殿下……”
“杀了几千人了!”
严英娘,云山,终究是假的。
那个人终究是要议亲的。
她还要和他纠缠吗,还要继续麻烦他,继续连累他吗?
薛盈艳头猛地一痛,耳边骤然尖锐地嗡鸣。
她兀地痛吟出来,容容赶紧起身来看她。
“娘子,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好在那头疼不过是两个呼吸的事,似乎只是因为酒喝得太快,脑子想得太多,气血猛快上冲所致。
薛盈艳想捂额头,但一看手上不干净,强行用残存的理智把脸蛋抬起来:“我,我没事……”
扭头一看,过来要扶她的小丫头手上更不干净,还有蟹油。
薛盈艳更是一个猛地后仰,红着脸大叫:
“我衣裳是新的!这件是新的!”
容容向来知道她什么毛病,一看她脸色便清楚她是开始醉得上头了。
“好好,娘子您先坐好。”
哄着薛盈艳坐回原位,容容跑到盥室用清水和香胰子洗净了手,才回来把她扶起来。
“娘子,娘子?”
薛盈艳啧了一声,分辨不清声量大小,大声回话:“听见了!”
容容:“娘子,您醉了,咱们去沐浴洗漱……”
厨房里大锅的热水就烧在灶上,容容很快就把水提来倒进浴盆里。
薛盈艳还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头隐隐作痛。
容容把湿好热水的巾帕盖在她的脸上,她一下就醒了三分。
“你,你出去接着吃吧。”薛盈艳摇晃脑袋,嘟囔说,“我自个儿……来。”
容容说:“那娘子别把门关死了,我去给娘子端醒酒汤来。”
薛盈艳摇头,开始越发口齿不清:“不,不喝……我,我待会儿就,回去睡了……”
她在一旁盆架前洗漱,随后开始解衣褪鞋。
容容还是没出去,扶着她踏进水汽朦胧的浴盆里后,确认她还醒着,才到门外等。
薛盈艳其实醉得没有当初那回冬至夜深,那晚是被灌了两三轮的酒,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了,还半路发酒疯。
这回只是她久没醉过,意识渐渐不够清楚,十分昏沉。
水里不能泡久,她撑着最后的力气沐浴干净,想要爬出浴桶,已经使不上劲。
好在容容听到了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才把她扶出来。
回到房里,薛盈艳倒头就进了被窝,乌浓云发流散在枕衾之上。
其实现在还不是深夜,压根没到平日她们睡觉的时辰,院里的斗香都还没有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