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二十日的光阴, 喋血积尸的太极门已重归往日庄严肃穆。
过了太极门,辇轿迳行往紫宸殿。
这段时日,景德帝都是在未央宫里多, 今日竟却回去了。
问过张荣成,还是截下那封诏令后特地回紫宸殿去,才召的太子。
帝王寝殿之中寂静, 金鼎龙涎清烟缭绕。
霍肇步入内殿,身后重门闭合。
景德帝坐在宝座上,端着茶饮呷, 瞥见他进来了, 浓眉一皱。
大白日的穿一身黑, 满身的戾气煞气遮也遮不住,哪里像个储君,倒像是索命的阎王。
霍肇行礼,也不等景德帝出言免去, 直接就放下手,冰冷道:
“父皇既在未央宫,召儿臣前去未央宫即可, 何必劳动辛苦。”
景德帝有些气笑了:“朕还没死呢, 你就着急着不孝了?”
把手里茶盏往描金案上重重一磕:“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你不心虚, 朕也不想让你母后看见。”
霍肇无动于衷:“父皇寻儿臣何事?”
景德帝:“何事?你跟朕在这里装傻?都说儿女是债,你就是你母后留下来跟朕讨债的!”
他抄起一旁那份截回来的诏令, 砸到面前不孝子的身上。
“你这是想做什么?”景德帝问,“你这段时日还荒唐得不够?州府的奏章都递到朕这里来了。”
霍肇一动不动,任由那诏令跌落于地,眼中极冷。
景德帝看着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哑巴了是不是?”
“朕问你,你下这海捕文书,到底是想做什么?”
霍肇终于启唇:“抓人。”
景德帝似笑非笑:“州府上书里写,是东宫要找一个不慎走失的要紧妇人,你这诏令里,是要活捉一个疑犯,还说另外的两个疑犯已经落了网,不日斩首,漏网之鱼自首从宽。”
“但朕倒是好奇了,这上头已经抓到的两个,是疑犯?这不是你先前所说的,把那份告罪书带上京来的无辜百姓么,这又成了重犯疑犯了。”
“你杀红眼了,现在随便什么人都想杀了?就你这样,怎么当太子?朕怎么把江山交到你手上?”
霍肇冷淡:“权宜之计罢了,不会真伤他们。”
景德帝:“是吗?现在不伤,要是之后你那女人就是不相信、不现身,你要不要假戏真做,押他们游街?还是斩他们两根手指,证明你是来真的?”
霍肇厌于与他争辩,沉声:“这些事,和父皇无关。”
“和朕无关?”景德帝这次是真的怒极反笑了。
帝王猛地拍案而起,疾言遽色:“你是朕的儿子,是东宫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这份海捕文书究竟是什么门道,以为旁人都是蠢货,看不出来?”
“让亲兵到各个州府官衙传令还不够,你还想把你被区区一个妇人给愚弄舍弃的事广告天下不成?!”
“你还嫌脸丢得不足?还要把整个皇家的颜面都给丢光才肯罢休?!”
“一个女人罢了,既背叛抛却了你,你还这般纠缠不休,你是太子,一朝副君!如此行事,你的尊威何存!”
霍肇目中骤有晦色:“那父皇当初又何必执着于母后?”
景德帝:“你和朕能一样?你母后当初是被奸人算计,才逼不得已,我和你母后是阴差阳错。你呢?”
“你以为朕老了,耳朵眼睛都不灵了?你那个是自己跑的吧。”
“她可有不可告人的苦衷?!”
霍肇青筋暴起,面上寸寸肌肉浅壑都蔓延起狰狞的纹路。
景德帝眉川却蹙得更深,面上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面前的太子,就像是隔着遥远的岁月,看着当初另一个自己。
他也能理解,为什么人在遭遇了背叛之后,反而会更执着。
因为猝不及防的背叛就意味着,当初记忆中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甜蜜、所有的庆幸,全都扭曲崩塌。
一切都形如破碎、残废。
更难以接受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疑惑。
明明所有的事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明明所有在崩溃的前一刻都还是无缺的美好,但就是这么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缘由,一瞬坍塌。
景德帝凝视他:“你就这么爱这个妇人?”
“她背叛了你,你还离不开她?你是疯魔了不成?”
霍肇下颏绷动,寒声:“父皇多虑了。”
“那你还要找人?”
“儿臣是要雪耻。”
“是吗?”景德帝轻笑,“那好,朕这就下旨,帮你颁这份海捕文书。”
“文书上的要犯,一旦发现,就地处置,格杀勿论。”
霍肇猛地沉声:“父皇!”
景德帝:“怎么,把人杀了,还不够你雪耻?”
霍肇神色阴沉,冷然不言。
父子对峙良久。
最终,景德帝复又坐回宝座,看着太子:“别再找了,忘了吧。”
霍肇遽然抬眸。
景德帝道:“你抓到了人,又能怎么样?她已经背叛了你,你就是把人抓回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是找到的时候,人是死了、残了,你就能解恨?要是你找到她的时候,她活得好好的,你更不能指望她说她是不得已。相信朕,你会更不好受。”
“把人忘了吧,时间会冲淡一切,只要再也不见,总会变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肇盯着座上的皇帝:“那为何父皇不忘了母后。”
景德帝笑道:“朕当初在边关,是真以为把你母后抛个干净了,一直打仗,每日除了杀人、攻城防敌,什么都不用多想。”
似乎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和人说过当年的事,帝王的眼中浮现久远的恍然,也多了许多耐性。
“不管你信不信,等回京来了,朕一开始根本没想怎么样。就是知道你母后嫁人生子了,也好像毫无反应。可是那日,就是那日,”
“朕在街上亲眼见到你母后抱着那个早死的孩子、过得极好、甚至面对面,她都险些认不出朕的时候,朕真恨呐,从没有过那么恨。”
“你是朕的儿子,朕原本以为你的性子和你母后更像,但现在才看出来,你还是像朕。朕知道,你放不下。”
“所以朕不说让你彻底放下她,朕只是让你忘了,就当从没有过。”
景德帝鲜见地语重心长,沉声:“肇儿,你是将来的天子、天下之主,去了这个软肋,你会比朕,更能做一个明君。”
“京里的事处置完之后,漕运还要继续改革整治,天下大事仰赖朝廷,仰赖于君,别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当的女子,把你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也别再重蹈朕的覆辙。”
——
越州城,静水巷。
时临中秋,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团圆佳节做准备。
院里的祭桌已经摆上,薛盈艳对着单子清点已经置办好和还要买的物件,容容外出还没回。
她们住进这间宅子刚满三日,宅子外一条白石道,临着过城清河,出了宅门,遥遥能看见远处山上的望海亭。
宅子修缮得典雅精巧,薛盈艳就是没事儿也会在宅里各处走来走去。
终究南边和北边不同,她是江淮人,骨子里更爱水乡清宅。
前些日已经把菱角、莲藕、山芋等物买了回来,容容昨日说找到了城里生意最好的黄酒铺子,还有卖醉香月饼、醉蟹的酒楼,只是找到的时候已经抢光了,今日早早出门再去。
若是在十几日前,薛盈艳是绝对不可能让容容为了这么点吃的独自跑出去的。
刚到越州城的那些日子,她和容容除了和段老黑一起踏看宅院,回到赁来的房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夜住在一间房里,行李都是收拾好的,晚上都点着灯,院门和院子各处都绑上细线和铃铛。
那时候,真是怕极了。
六率府的精兵抵达之后,越州城门就变成半戒严的状态,搜查排查变得极其细致。
已经入城来也不安全,有官兵带着画像一家一家地查验身份,尤其是查外乡人。
在她们入城第五天的时候,被找上门来。
薛盈艳和容容化了满脸的红疹黑麻出来,然后把天衣无缝的文书递出去,又报了进城后是什么人帮着找房屋、来历如何。
好在来查访的那几个官兵也没有十分严苛,也不着急,就像是纯粹地例行公事,没多久就走了。
她们才算是逃过一劫。
原本心才放下一点,不曾想过两日容容出去买吃食,又看到了官府门口的白榜、听到了茶楼里的议论。
说京城那边正在处置谋逆,杀了许多人,大有百年前英宗朝清理逆王之乱时的旧象。
容容跑回来,告诉了薛盈艳这事,提到了“夷三族”。
薛盈艳胆颤:“夷三族?是,是比诛九族轻点儿吗?”
容容摇头如鼓,同样害怕得啻啻磕磕:“不,不是!比,比诛九族,还吓人……他们都说,太宗朝时,有过夷三族,杀了,杀了数万人!”
这株连已经株到两江这边来了,越州城里有一家大户,今日刚被抄家。
“都传说是陛下下旨,但具体行事的,是,是太子殿下,已经,已经杀了几千个人了,还不知道要杀多少……”
薛盈艳听得快要昏死过去。
手里的茶杯砸得粉碎。
她这时候都分辨不清楚她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她原本觉得,她对那人的可怕已经有深刻的认识,可是现在,她才觉得自己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比她想的,可怕千倍万倍。
她第一个想法是,跑出来是对的,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可转念,她又想,她是不是不对?
追着要索她命的,是这样的恐怖。
她都不敢想,要是被抓回去,她和容容会是什么下场。
大抵不是凌迟,就是腰斩、车裂,不,那个人肯定还有更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薛盈艳捂着脸流了一场泪,随后就是和容容一起日夜悬心警惕,不管是缩在宅院里、还是出去看房屋,都随身带上一把小刀、贴身放着过所银票。
就这么过了好些日,某一天她们经过城门,却发现先前的封锁严查竟除却了。
薛盈有些不敢相信,之后又观察了三日。
最后才确定,越州城里重归太平。
容容有些激动:“娘子,这么多日了,应该是找不到,就不找了。”
薛盈艳则还是像做梦一样,她实在不敢轻易相信,那个人就这么放过她了?
她都怕是陷阱。
容容:“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或许气过了,也或许是事忙……”
薛盈艳听着,想了又想,才觉得,应当是如此的。
听这消息,那人铲除了心腹大患,现在应该正是英气勃发、权势最盛的顶峰之时,哪里还会一直在她这么不识好歹的人身上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呢。
没错,就是这样的。
容容问,是不是之后她们就能安心在越州生活下去了。
薛盈艳闭了闭眼,许久许久,残带些微犹豫地点了头。
“是啊,能安心了。”
那个地方、那个人的一切都已离她远去,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