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中元一夜后, 京畿封锁戒严,黑云压城。
正午方过,传令官自太子府向十率府各处驻扎处飞马而去, 精兵疾速出营星散,驰越城门。
君令已下,太子鹤驾即刻便要返回宫中。
两名皇子谋反乃是震动庙堂的巨变, 景德帝已下旨,夷乌氏三族,对鲁王府、江夏王府兴诛连。
返宫前, 洪喜胜把全安叫来。
全安臊眉耷眼、整个人像是矮了一大截:“爹……”
若换作往日, 他当差不力, 铸下如此大错,他爹必然要赏他一记耳刮,可这回,老太监竟只是深深地叹气。
全安听见这叹息声, 险些眼泪水儿又冒出来。
洪喜胜道:“这回事出得大,但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缘故, 否则殿下岂会这样轻易放过。”
在从紫阳山回来的路上, 洪喜胜已经从全安口中得知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当时便惊得呆住。
如今知道地牢审出来的结果, 骇得魂不附体过后,就只剩下释然了。
他自诩见多识广, 可阅遍本朝宫里秘闻,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更从没遇见过像承徽娘子这样的——
不怪殿下惊天暴怒,就连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免心悸。
敢这般算计愚弄当朝副君,已是胆大包天, 而分明已经算计到了殿下的真情,却又失心疯地跑了。
既然已经得到荣华富贵,安然享受便是,又折腾些什么?
当初能一直骗着,不过是仗着殿下偏爱偏宠,一旦失去这层薄弱的障眼之法,幻象彻底破裂只是须臾。
用那般隐秘手段藏匿起来的红花粉,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被搜了出来,宫里出来的手段又岂是浪得虚名。
而那位恐怕也不曾想到,其实宋肖娘也还一直在他们的控制当中,都不用耗费多大的功夫,嘴巴就被撬了开来。
既然算计了,何不一直算计下去。
现在好了,还不知究竟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
洪喜胜思绪兜转一圈,却见面前的干儿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胸中一股火气就起来了。
沉了两分声:“别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殿下如今将要清理逆党,多少大事还等着去做。”
全安一个激灵,但还是难受:“大事……在娘子找回来前,殿下还能给儿子大事做吗。”
洪喜胜:“你是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的,殿下虽怒,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真迁怒,你的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别再做其他多余的事,静观其变。”
全安有些急促地说:“儿子会尽全力,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把娘子找回来……”
洪喜胜皱紧眉头打断他:“住口!”
全安一愣:“爹……?”
洪喜胜把他扯过来,压紧声:“把嘴巴闭紧了,找得回来找不回来,现在是六率府的事,你再节外生枝,除了又惹殿下怒气,没别的用。”
“可……”
“可什么可,你就在这儿,安安静静趴着,就当你自个儿是个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人找不回来,你又夸了口,你这层皮还能要吗?”
洪喜胜吼罢,把这不成器的往前一推,直摇头。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人已经跑了整整一日,还是在中元早晨,京畿进出往返最繁盛的时候跑的。
这么长的时间,人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就是派出八百里加急的军兵去追又怎么样,现在连人往哪处走都不知道。
全安:“可娘子拿了我们的鱼符和令牌,她和那小丫头身上又没有过所,只要一用鱼符,立刻就会有州府的人来报的,很快就能找回来。”
过所可不是红花粉那种在街上药铺就能卖到的东西,得是有官府盖印的。
何愁人找不到?
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
洪喜胜神色凝重,并没有应他的话。
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能布下这么个连殿下都没看破的局的承徽娘子,真会傻到拿着鱼符和腰牌就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
可全安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不用鱼符,那娘子又能往哪里跑呢?
…
事实证明,有预感的不详与怀疑总会成真。
几日后,有人来太子府报消息,丢失腰牌在一艘前往东南方向的客船上找到。
找到的时候,只缺了全安的鱼符,其余的腰牌则是和一些衣物之类的杂物一起放在一个包袱里。
来报的人说,这包袱是在客船船舱一处角落里找到的,当时正是客船途中在一座重镇码头中转。
有些船客下船,有些上船。
那个包袱像是不慎遗失,孤零零地在一处供客人休息的角落里,鼓鼓囊囊的,包布又破旧,是以无人在意。
船队的人发现的时候,主人果然不知所踪。
起初他们也并未十分在意,毕竟他们跑船,过客把随身带的包袱丢失在船上,是常有的事。
谁料到一打开,直接把船队的舶主纲首都给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报个官。
京城东宫六率府的腰牌,还那么多块!
当地官府也丝毫不敢耽慢,立刻让人带着船队的舶主飞马上京急报。
全安听着来人的禀报,已经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那艘船是往东南口。
手颤了好几下,才问:“那包袱的主人,你们就真没半点印象?”
站着快把腰都躬断的船队舶主摇头堪比拨浪鼓:“真没有真没有!都仔细盘查过了,大人也知道,我们这些跑船的,每日见过的人成百上千啊。要不是极特殊的,真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京城停的船?”
“就是中元那天。中元附近这几日,京城的客船生意每年都特别好,我们那日在渡口停了有三四个时辰,搬货装货、上客下客,忙乱得很。客人都是谈拢了价钱,付了银钱就能上船,有的上了船一直就坐着,有的交了银钱,见还没开船,打声招呼又先去码头食肆上买些随船的物件和茶饭了,这人来人往,真是记不清啊!”
“那你们的船最后是要去哪?”
“去,去琅琊港,不过坐船慢,有些急着出海的客商,坐船到了接近的地方,就会换陆路了……”
全安腿一软,朝后跌坐在椅上。
—
从换的不知第几辆马车下来,脚再次踩上地的时候,主仆俩险些一起散架。
薛盈艳更是扶着马车车壁,若不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早晨空着肚子没再吃东西,她现在真就冲到大路一旁开始吐了。
容容身体比她健壮,年纪又小精力好,缓了缓就没大事儿了,转身给马车夫再递了一份辛苦钱。
车夫喜笑颜开,当即问要不要送她们进城。
容容转头看了一眼像是再继续坐马车就要当场魂断的自家娘子,郑重摇了摇头,说坐了一路了,已经到了城门口,就走进去好了。
马车夫也不多话,道了声谢,驱马便离开了。
不远处,越州的城门前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那日她们从京城渡口坐船出了京畿,立刻就改换了马车行路。
坐船实在太慢,必定会被追上。
而就是坐马车,她们也是恨不得风餐露宿,真是半点不敢懈怠多停。
而且挑马车都是挑最好的、最快的,跑了一段路,眼见马儿有疲累减速的迹象,立刻就换新的。
紧赶慢赶,耗费了多日时光,终于抵达这里,越州城。
过所之上,严英娘前来寻夫之地。
薛盈艳站在原地深喘气,容容为她不住抚背。
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来。
她抬头,望见那矗立不知多少年岁的古城门,控制不住有恍惚之感。
终于,到了。
她们看了须臾,相扶朝城门而去。
有了温祺昀给的那两份过所和其余文书,她们一路上可谓顺利无比。
越州离她们淮安实则不算很远,都是地处两江,有道是灯下黑,越靠近危险之地,反倒越安全。
再者之后温祺昀也是要来两江继续整顿漕运之事,寻她更方便。
入越州城城门时,她们排了许久的队伍,城门官兵认出她们不是本地的人,但因为文书齐全,查验很快就过了。
主仆俩忍不住满心雀跃,一路风尘仆仆软筋散骨也消了个干净,提快了步子就朝城里走。
她们只走出离城门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忽地,身后一阵喧嚣。
主仆俩转身看去。
薛盈艳把帷帽的帽纱扯开一条缝隙。
下一瞬,骇得浑身剧颤。
只见两匹战马奔袭到了越州城门,那骑马两人的服饰,真是半点不陌生。
是东宫六率府。
这么快,竟然这么快?!
薛盈艳真是快要心胆俱碎,她们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以这样的速度赶到越州来。
可是才进城,后头就追了上来。
她都不敢想。
要是但凡路上,她和容容,哪怕某个夜晚多睡一刻钟,现在是不是就——
容容回神更快,一把将她扯到数步外许多人聚集的茶摊上,佯做排队等着要茶。
“娘子,别看,快别看!”
薛盈艳猛地低头。
六率府精兵一到来,城门守将当即上前迎接,不知密谈了什么,旋即一齐上马,向城内刺史府奔去。
带过的风迅疾。
薛盈艳只觉得身上刺骨的冷。
她一路上还有些小小得意,当时她们到渡口之后,她想了个法子,把全安的鱼符丢到水里,又把那些令牌包成包裹,放上了一艘去出海口的客船。
渡口繁忙,她们付了钱上船,藏好东西,过了会儿又下来,根本没人发觉。
东西是肯定会被发现的,她要的就是被发现。
她想着,这样肯定能拖延一点时间,或者扰乱扰乱那边寻找的方向。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错得离谱。
逃出生天的喜悦,顷刻就变成了刀抵咽喉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