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如今入秋, 京城天气渐凉,今日的风已经开始有些刮肤的寒意。
目下接近正午时分,本应是一日里最暖的时候, 但这热意透不进暗无天日的地方。
眼前的黑布被解下,火把的赤光和深影的阴黑再度交织在她眼前。
宋肖娘浑身发抖,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自那一回她乘坐着名义上要离京、实则只是在密友菟娘跟前做戏、转了一圈就驶回关押处的马车之后, 这些日来,她便一直悬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她无比地后悔,若是当初听从菟娘的忠告, 见好就收, 无论如何都不要和鲁六再返京, 或许就不会再陷入这样的境地。
既给他们自己和菟娘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更是脱不了身了。
宋肖娘看着这座地牢,她已经是第二次到这个地方了。
但这次她连尖叫都不敢。
这回不止是她一个人。
已经许多日不见的鲁六就被绑在不远处的架上,封眼堵耳塞口, 旁边摆着一面刑具。
宋肖娘惧喜交加,喜的是鲁六真的还活着,看见爱人的第一眼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只是她自己也被绑住, 根本不能轻动。
惧的是她和鲁六现在的处境。
这如山的恐惧压得她快要晕死过去。
列列长影伸晃,她又看见上回那个来审她的人。
只是这次这个人好像比之前虚弱一些, 他走进来,现在正端起旁边的一碗不知什么东西, 往嘴里咕嘟地灌了。
像是汤药,起效得极快,宋肖娘眼睁睁看着他喝完药,几个呼吸之后, 脊梁好似都直了许多。
那人走进来,在审讯位上坐下。
宋肖娘冷汗直流。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绑她和鲁六过来,童天宝的东西已经交给他们了,她和鲁六所知道的童天宝的一切都已经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他们还要怎么样,难道关押还不够,一定要杀了他们才放心吗?
惊惧之下失声:“大人!我和鲁六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们不会把这里的任何事说出去的,我们——”
“什么都说了?”位上的人沙哑出声,“我看,未必吧。”
宋肖娘头皮骤然发紧。
全安的眼皮抬起来,盯着被绑在地上的女人。
他从青霄宫回到太子府来,已经灌了几碗药汤,强行将那迷药的后劲驱干净。
金风院里,众人都慌乱地想要上前为殿下处置右手鲜血直流的伤,他也不例外。
但殿下却从另一手上攥着的信纸里抽出一张,扔到他的跟前。
他诚惶诚恐地去看,看完后浑身发僵,猛地抬头。
“把宋肖娘提来。”主子说。
德才来报的红花之事,他也听到了。
他明白主子的意思。
青霄宫的事事出有因,所以他获得一个能够戴罪立功的机会。
只要把宋肖娘审出来。
全安坐直身,火光的影在他脸上拉伸浓色:“说,薛娘子首饰和绣帕里的红花粉,是怎么回事?”
宋肖娘一呆,双唇蠕动,支吾不出话来。
被发现了。
原来是当初红花的事被发现了。
可这件事,竟然如此严重吗?
当时的薛盈艳看起来很是受宠,可是这些京里的大人物都是有妻有妾,就算薛盈艳藏了红花不愿有孕,那也只是后宅的事。
何至于此?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颤抖地说
“你还不老实?”全安冷声说,“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们没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现在已经给你上刑了。老实把事情都交代了,对大家都好,你和你男人就还能留命。”
他这句确是实话。
当初他们娘子每次都是特意伪装身份前去见这宋肖娘,宋肖娘既不知道娘子的真实身份,又一直被关押在这里,是以绝不可能帮着娘子逃跑。
若是眼前这两人有半点帮着娘子私逃的可能,以殿下如今暴怒,这两人绝对别想囫囵个地出去。
宋肖娘还在犹疑,惶惶地缩起来:“菟娘呢?你们把菟娘……”
全安不再和她废话,一挥手。
静默候着的行刑手走到刑具架旁。
那行刑手略过一件件光是看着便骇人至极的铁器,挑出了一把极其精细的小刀。
那刀只有巴掌长,刀片寒薄,只是肉眼看,就能奇异地感觉到它定然锋利无比。
行刑手拿好刀,把鲁六的衣口扒开,汉子的胸膛散着热气,下头是红的肉、白的筋。
即将要下手。
宋肖娘面露惊恐,朝审讯位上的人大喊:“你们要做什么——”
全安淡淡,转头向那行刑手问:“像这个,一片一片地剐,能剐多久?”
行刑手转回身,恭敬:“这身量,大约三天能凌迟完。”
全安:“噢,三天。”
他又转头向地上跪着已经没有丝毫人色的宋肖娘:“三天,够你考虑的了吧?”
宋肖娘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不过是一些红花粉——
可现实不允许她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动手。”
行刑手起刀。
宋肖娘猛地爆发出尖叫:“不要!不要!我说,我都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不要凌迟他!!”
全安微笑:“这样才对嘛。”
挥挥手,行刑手便又停了,站回原位。
刑架上,衣襟敞开的鲁六虽听不到看不到,但刀锋的阴冷逼近肌肤时,不需要彻底接触,也能够感知得来,那片胸膛于是剧烈惊悚地起伏。
全安道:“你把实话说了,是为了娘子好,也是为你们自己好。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们主人不舍得伤了娘子,你们可就要倒霉了。”
“说罢,那红花粉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藏在你给娘子买的首饰和香囊绣帕里,你是没法抵赖的。”
“是不是娘子让你弄来的?”
宋肖娘冷汗如雨,听到那句“不舍得伤了娘子”,又看着刑架上的鲁六,终是哽咽:
“……是。”
“娘子和你是如何说的?”
宋肖娘喉间滚动,已经惧怕慌乱得话都说不利索:
“菟娘她,她只说,还不想有孕,可是府里规矩严,她没法弄来避孕的东西,然后求我去弄来些红花粉……”
“我,我当时以为她是,被迫做妾,所以,所以就答应了。”
“可那些就只是避孕而已!而且红花粉本就是药,按着分量用,没有毒的!”
全安听完她的话,片霎,眯起眼:“你为何会以为娘子是被迫做妾?”
宋肖娘骤然重重一抖。
“我,我……”
“还不快说!”全安厉声,“我们查过你,你在年初元宵的时候来过京城,很快又走了。后来娘子又专门派人出去找你来京,又是为了什么?!你们在密谋什么?!”
宋肖娘疯狂地摇头,泪珠四溅:“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密谋什么!真的!”
“菟娘她,她当初是为了,投奔她姑母来京城。可是她上京没多久,就发现她那姑母收留她,其实只是想逼她和自家儿子成婚。可偏偏她那姑母不是普通人,是太子殿下庄子里的管事。”
“菟娘招惹不起,可又不愿意真被逼婚,所以,所以就给我来信,让我去弄一封假书信,从淮安送上京来。”
“信里就写她族里长辈已经为她相看好另一门亲事,让她回去老家成亲。菟娘她爹娘都不在了,婚事自然就是族里叔伯做主,有了这封书信,那个姑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就能脱身了。”
“我带着书信来京城,然后,然后只见到了菟娘身边的容容。容容把书信拿走,说菟娘姑母的事解决了,她正被,正被……”
全安:“正被什么?”
宋肖娘浑身发颤,闭紧眼,声如蚊蚋:
“正被一个,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缠……看上,让我不要掺和,赶紧离京……”
话落,诡异的冷寂。
宋肖娘兀地大喘几下,又鼓起勇气焦急道:
“事情就是这样,那假书信只是为了让菟娘摆脱她那姑母而已,不为了别的!”
“再,再说了,就算菟娘当时,不愿,可最终不也还是成了你家主人的……”
“这位爷,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大罪吧?既没伤天也没害理的,你们何必要,要以死相逼啊——”
宋肖娘说完了,低着头痛哭流涕。
这回没人答她。
她惊惧大哭着,完全没看见审讯椅上的人已经彻底呆住。
全安的眼珠朝身后极深的阴影处移转,一瞬就已冷汗渗鬓。
他是清楚当初那位被殿下点中带进府后发生的一切的。
在今日之前,那段时间里的事,那位从一介罪婢到终于获得殿下垂怜、成为东宫妃妾的经过,分明是另一番模样。
分明应该是那位到了府里之后,一直战战兢兢,对殿下痴恋,可殿下因为当初漪澜苑后山的事对她心存芥蒂,不肯接受。
一番纠缠求怜后,她万念俱灰,正当此时,她收到老家长辈送来的逼婚信,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告知殿下,但殿下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终于猜到原来是殿下查出了当初她犯下的罪孽,把她带到身边,只是为了折磨她。
她生无可恋,所以在一个寒夜,怀揣着对无望的爱恋和跳下深池,殿下终于动容,原谅了她,将她纳入后院。
可现在,现在。
若是那封逼婚信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么那些眼泪,那些绝望,当然也都是假的。
是了,若是深爱,为何要藏起那么多避孕的红花粉?
若是痴心,又怎么会和最亲密的密友说不愿?
从头到尾都只是算计和欺骗。
一声极低极沉的笑在阴深的影里响起。
全安毛骨悚然、牢中其余兵士也都骤然绷紧全身。
地牢的光影发生疾速的变化。
宋肖娘正哭得无力,兀地听见声响,一抬头,就看见那审问她的人从椅上跳起。
先是指着她,急促命令旁边的人把她和鲁六再关回原处,吩咐完之后,直接就快跑出了牢房。
…
从地牢中出来,他一路往主院而去。
禁卫宦官们在他的身后紧密跟随,几乎每一张脸上都透露着或多或少的惊骇。
直进了主殿。
金碧辉煌的寝殿,许久不曾回来了,不论是他,还是那个合该千刀万剐的妇人。
可这座殿里却还有她的痕迹,每一处。
她常把玩的宝器、她的首饰、她喜欢的花瓶、她最喜欢躺的贵妃榻……
一面朱壁上,还挂着一副她让人来给她画的美人图。
画上的女人,妩笑慵然,千娇百媚。
像是能迷惑颠倒世间众人。
像是能开口说话——
“奴婢本以为,只要离开殿下身边,就能再也不想着殿下……可是真正走了之后,奴婢没有一日不思念殿下……”
“可奴婢又想着,殿下是不愿见奴婢的,奴婢生熬着,也无碍……可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族中长辈来信,要奴婢回去,和别的男人成婚,还提了奴婢爹娘的坟墓,用以要挟……!那书信是从淮安而来,殿下若是不信,只管拿来查看。”
“是,奴婢去求恩典,就是想让殿下再注意到奴婢,那是奴婢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殿下肯再见奴婢,奴婢是不会去寻死的,可殿下您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奴婢爱殿下,殿下是奴婢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深爱。
唯一。
那画上的妇人,永远桃眼弯弯、情浓如蜜。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
永远不会成真。
全都是在做戏。
霍肇踹翻了画下还放着熏香小炉的雅案,拔刀出鞘,猛地朝前横削而去!
那画骤然裂为两半。
刀锋如雪,还在斩划,他右掌包好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偌大殿宇,很快一地残墟。
全安从地牢追出来,和殿外跪满的人一样双膝坠地。
听到里面骇人无比的狂烈巨响,浑身发麻。
大门轰然被踹开!
阴悍狰狞的影从深处而出。
跪在离殿门最近的一排人俱是大骇,齐齐抬头。
全安定睛一刹,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殿,殿下!”
霍肇提着刀,面无表情,唯独眸中隐泛赤红:
“传孤的令旨,封查京畿各路出入关隘,严查渡口、关口,把她的画像发到各州府去,严查从京城出去的异地之人,她会伪装易容,务必仔细查验。”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