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夜升玉轮团光, 末伏的疏雨淅淅而下,惊坠枝上深红琉璃般的细果。
炉香纤袅,绢纱飘曳。
或许是分离日久的缘故, 她今夜非同以往。
初时同坠红锦氍毹之上,她挼挲他的面骨、鬓发,柔情无限地将他拢入怀中。
殷软的唇流连在他的薄唇上, 鼻尖似有若无辗转轻蹭。
月华浸润晕透如水丝罗,落洒在这具正款坐扭曳的雪腴香身之上,将她蕩晃的乌发、娇娆的眉眼……尽数染上潋滟的柔光。
晶莹玉融的汗滴顺着她的云鬓幽幽滑落。她笼罩在光影翻浪中, 幽蓝秾粉蕈紫薄青, 浅吟促喘, 绮靡错乱。
霍肇仰面看着她,肌体烈贲漲紅,青筋蜿蜒暴浮。
他的掌力轻易能够捏碎她的腰,但此刻只能是钳制。
她难耐引頸, 倏然长泣一回,随后,又缓缓噙泪带笑垂首。
指尖轻抚他同样浸湿的脸庞, 无数青丝如蛛网撒开, 顺密无间地俯落下来。
幽然的光里,她唇角的笑意温馥婉媚, 似乎是怜惜,又像是爱悯。
多么奇异, 女人在怜惜人的时候,竟会绽放出惊人的迷离妖冶。怜悯与媚惑,这本是截然不同的情愫,却在一笑之中达到恒一。
而他的眼被这不在常理之中的妖媚所焚烧成红, 冰冷的尊傲、慑人的威严,一散而空。
无可计量的缠丝,那丝是眼里的红丝,是乱舞的乌丝,是穿尽的情丝。
千千万万丝交红缠,哪一条造就情悃劫痴?
欲的间隙里,他心府震动。
他的一切困扰烦憎,在拥抱到她的一瞬没有任何道理的消散。
他与她之间没有任何谋算争斗横亘,他在她这里得到的永远是纯粹的情爱。这情爱时而让人生恼,时而极为甜蜜,
她是被他牢牢掌控的爱姬、情人。她不求其他,只求他的情爱,而他从来只打算回以她安稳荣华,而非痴情深爱。
而此刻,他被她反过来怜悯、爱惜。
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并非屈辱,反而一刹血涌冲上天灵。
缠绵悱恻,迷魂摄魄,凡人俗胎,谁又能真正超脱欲界?
他猛地起身,而她似乎早有准备,舌唇痴狂混亂地交纏。
顷刻分离,她抱紧他的头颅。
霍肇听到她在耳边问,还记不记得当初。
她的声音恍惚如飘,说起最初。
最初的时候,她与他是阴差阳错,她日夜悬心,担忧事情败露,被他所杀。
最初的他,对她憎恶嫌恨、铁石心肠。
为了惩治她,他甚至设下了圈套,让她自己往里钻。
她那时既战战兢兢,又兴高采烈,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以为自己神佛庇佑。
可很快,他的忽远忽近、喜怒难辨,又让她坠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她那时求他的情,他说他对她无情。
后来她得知了真相,夜坠雨池,他才终于心软了,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让她安守本分,只要安分守己,不奢望不多思,他就舍赐她恩典。
他对她确实是好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位分待遇远超规格,她一辈子也没有过过这样好的生活。
但她还是没有做到“安分”。
她给他惹了许多的麻烦,让他生出许多回怒气,让他为她操心牵挂。
而从前,他面对她的“不懂事”,既会处置善后,但也会冷厉教训、警告她。
可东来楼之后,他对她便温柔了。
她没想过他对她会那么温柔,甚至小心、包容,好像她终于变成他心中重要的一块。
所以在真正的劫难之后,他不再斥责她,而是后怕、珍惜。
就像是梦一样。她朦胧着眼颠簸轻语,滑落的不知是泪还是汗。殿下,到了今天,我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她抚拭他怔拧的眉心、对着他惊疑深沉的眼神。
她问,殿下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他愕然犹疑了,瞳目撼震。
泪珠从眼尾滑落,她又问,那,桓郎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她发觉了。
她发觉他对她有真情了。
她发觉他开始有些离不开她了。
如同最坚硬的冷甲被击穿,毫无防备的柔软被剖出。
尽管并不多,可拔血带肉,骇煞心扉。
他刹那之间,竟是深深的无措。
他的震愕被她看在眼里,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有一点就好,我本就只求一点。她说。
只要有这一点,即使桓郎将来是彻底地冷落我,即使在这府里,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地担惊受怕,我也无怨无悔。
他吻拭她的泪。
摇曳的绡纱吹拂卷住两具纠缠难舍的肉身,倒入罗榻深处。
情起情灭,不知所往。
极致的生死,她昏疲倒下。
她俯在他的胸膛,流着泪,听他雄劲强横的心跳。
不会的。直到这时,他才回应她的不安。
他说。孤……我会给你交代。
他寒厉的眉眼在痴乱迷离里出现一种深切的柔情。
她哭得更厉害。
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必再瞒着她,他久久不归,她知道他是在宫里出了事,她悲伤的是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害怕的是或许她下一次在劫难逃。
霍肇眉蹙。
他既恼她去暗中打听这些事,又因为知道这是她对他情深,没有办法说任何重话。
他安抚她。等到时机到了,她就自然而然地不必再担惊受怕。
她不知道,他不能说,不可说。自古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凡大事,越多人知晓,变数越多,胜败难料。
他抚着她水涔的背,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等着就是。
还需一段时日,宫里的事还未完,他身为太子,也还要回宫为皇帝侍疾。
“只要过了这段时日,就什么都不必担忧了。”他声音极沉。
薛盈艳伏在他的怀里,眼中的痴柔随着泪水滑干落尽。
等到过了这段时日,不论东宫如何,她的未来,都是一个妃妾而已。
她浅浅地抽泣,忽地说,她想出府,到观庙里去。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绷紧。
头顶是男人骤然沉厉的询问:“你说什么?”
她自顾自流着泪,恍恍惚地说:
“我在府里,总是睡不好,每日都梦见不干净的东西,每日起来,浑身都冷,只有容容在,和我一起念一念道经,我才会好一些。”
霍肇骤然将她抱得更紧,沉声:
“怎么不让人来报?太医怎么说?”
她摇头:“没有用的,不是身病。”
她撑起身,怔怔地望他流泪:
“殿下,桓郎……”
“你不在我身边,我每日每夜都胡思乱想,我撑不住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只要是道观寺庙,去哪个都好,你来安排,紫阳山不是有很多皇寺皇观吗?”
“我到那里去,吃素斋戒,我终究杀人了,我想要一个安心,我也为你祈福。”
“让我走吧。等时候到了,你再将我接回来。”
“殿下,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