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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95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95章

  那颗珠子最后没有寻回来。

  只不过是珠饰三千里的一颗而已, 虽然耀眼夺目,可终究会有所取代。

  除非是最爱的珍宝,否则谁会耗费那功夫呢, 随便叹口闷气便罢了。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好吝惜。

  这夜里,容容已经睡着了, 但她还睁着眼。

  闷愁山重海来深。

  她看着鲛绡帐上粼粼静静的月光,耳边却好似听见呼啸的朔风。

  困于缧绁,惶然难安。

  她的眼皮好像根本没有阖上过。

  但不知哪一瞬, 睁开的时候, 眼前的月光消散。

  变为朦胧的幽暗, 只有两三缕微残的光。

  而光透进来的路线也极其诡异,不是洒进来的,是从洞里穿透进来的。

  她的脑海里,月夜的概念都骤然消失, 她开始惊慌失措地抚摸忽地压近,变得硬实、压迫的“绡幔”。

  这不是绡幔,应该不是。

  既不柔软, 也没有香味, 反而腐朽。

  又难闻又古怪的味道。

  身下的软枕柔衾变得很冷硬,她惊恐地辗转扭动, 忽地又定住。

  在她的旁边,一柱细细的光进来, 她看见一个珍贵的瓷娃娃。

  那娃娃真熟悉,小丫头的模样。

  她呆呆地想,真像,给容容带回去吧。

  但下一刻她就没有办法想这些了。

  她想起来鼻尖萦绕的是什么味了。

  是朽木的气息。

  她也想起来现在是怎么回事了。

  她没有意识到脑子里突然多出一段虚忆。

  她在漩涡里争斗失败了, 是什么漩涡,想不起来,怎么争斗,想不起来,但她就知道,她失败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失败,或许是她没有斗过哪一个后宫娘娘,或许是她惹怒了给她一切的天,或许是她的天塌下来了,连带着砸死了她。

  总之,她失败了。

  千争万斗,一败即涂地。

  什么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呢。

  总归她不是有那样本事与洪福的女人。

  面前的薄板猛地一震。

  外边卖力地挥汗如雨,嘿咻嘿咻地哼。

  长命钉一下一下地凿,要凿足足七根。

  她放声尖叫起来。

  指甲在木板上不断地挠。

  她在棺材里!

  她疯叫,她挣扎,然而那钉深深地打进来。

  紧接着,她腾空而起,棺材带着她腾空而起。

  “快些,快些……”

  “场子准备好了吧……”

  “可得快点,还在等回话呢……”

  嬉嬉笑笑,活活泼泼。

  她彻底崩溃了,疯狂地嘶喊,她说她有金银珠宝,全都给他们,她什么都能给,只要放她一条命。

  她的凄惨哀嚎是他们辛勤干活儿的调剂。

  “到了,到了——”

  她听见他们说。

  到化人场了。

  这里烧死人,也烧活人,有些年烧活人比烧死人多。

  她不想被烧,她拼了命地自救,她的手被木刺划破,她又找棺材里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她的陪葬品真是丰富,可见她生前的风光。

  堆金积玉、罗缎美锦。

  她可以穿着锦缎绡纱作殓衣,她可以服黄金、吞白玉,看看吃金食玉究竟能不能如方士所说的那样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她被放下了。

  身下的木板不冷了。

  烈火在燃烧,在爆焚,快要升起了,即将吞没一切的号叫。

  她哭了,谁来帮她?

  爹和娘远去,两个丈夫远去,容容陪着她同葬,谁还能为她奋不顾身?

  她的男人呢?

  她的男人在哪里?

  太子在哪里?

  他那么有本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不来救她吗?

  她好像喊叫出声了。

  她混乱地听见棺材外的回答,还是在笑,这次是嘲笑。

  他们说什么?

  无所谓,来不及,没有来,顾不上……

  是哪一个?

  她来不及想了。

  她的灵魂脱身而出,因为她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身躯在化人场的烈火中焚烧殆尽,她的灵魂随着烧成灰的木屑和骨殖洒入泥里。

  天在哀怜,天降暴雨。

  她又被冲进河流。

  密群的鱼口纷张,彻底的吃干杀尽。

  她还在问,

  她的男人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

  从最开始,就只有她等他,一直都是她等他。

  她等他的恩宠,求他的临幸,何时有过他乞求她的爱怜?

  她靠不上他!

  烈火的赤、鱼口的黑,漆胶混转,最后变成东来楼里刺目的深红。

  她看见她自己抽刀杀人。

  薛盈艳猛地撑身坐起,冷汗淋漓。

  胸脯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起伏,她的心脏疯狂地震跳。

  涔涔水洗过后,细眉薄锋,嫣唇如血。

  清寂恍惚了许多日的桃目,遽然亮如盛昼。

  容容被动静吓醒了,一骨碌从旁边爬起来,揉了眼睛,定睛却又被惊到:

  “娘子?”

  薛盈艳缓缓转头,眉微挑。

  抬手,轻飘飘,拍了拍她的脸蛋儿。

  容容更呆了,只觉得像是回到刚来京时。

  ……

  七月初二,末伏。

  在东宫思过的太子终于重出宫闱,回府。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太子回府的前两日,容容又托外院管事,从常往宫外的太监处打听到了大事。

  景德帝和太子在整治漕运上分歧更深,景德帝想要暂止,而太子则要不惜代价继续。

  这是政见之分,治国之争。

  景德帝原本就急病,好不容易好了些,前几日上朝,又与太子争执起来。

  景德帝这一次更是雷霆震怒,甚至当朝训斥太子“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下朝后,景德帝彻底重病倒下。

  现在由后宫里由恢复了摄六宫事大权的贵妃,还有协理六宫的贤德二妃来侍奉。

  而太子的监国之权,被收回了。

  容容细细地说完,面露愁容。

  薛盈艳听完,咽间滚动,把手里舀药膳的汤勺砰地砸落回碗里。

  …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头顶似高阳耀眼,又好似彤云密布。

  霍肇从外步入主殿,抬手止住想要通报的侍女们的动作。

  稳步缓慢地靠近背对着他,站在桌前摆弄瓶花的妇人。

  她显而易见地清减了些,髻挽青丝,娇身云裙,光如腻雪的秀颈上轻接一缕散下的香润青丝。

  他站在离她数步之处,抱臂定身不动。

  而她对他的气息似乎极其敏感,又或者是纠缠不休的男女之间对彼此有某些无法言喻的感应。

  他凝视她不过片刻,她就忽地身子一颤。

  手里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倏地扭颈回头。

  在看到他的一瞬,遽然怔愣。

  一刹那后,她眼噙粉泪。

  手里的花枝坠落。

  “殿下!”

  他张开怀抱,接住朝他扑来的柔软如棉花的身躯。

  她扑得用力,而他纹丝不动,只是顺势朝后,让她的足尖离地。

  她脸蛋埋在他的胸膛里,猛地抬手不断拍打他手臂、肩膀。

  半晌,又变成抽泣。

  “殿下……殿下……”无力地呼唤。

  霍肇揽紧她,像是久渴的人接住蜜水。

  “孤回来了。”

  薛盈艳抬头,泪眼朦胧里看他。

  她惊愕地发现,他的眉目、神色,都要比从前还要凌厉、阴沉、冷寒。

  不管他此刻是做什么表情,这股感觉都挥之不去。

  他的容骨更加清晰,带着极度的压迫。

  但却没有半丝“颓废”。

  好像朝堂上的事,监国大权的收回,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她的心微动。

  隐秘的,诡谲不解的动。

  他望着她看他看呆的模样,笑了:“怎么了?不认得了?”

  “没,没……”她搂紧他腰,摇头,“就是想殿下了。”

  抽泣着说:“殿下把我冷丢在这里,一直不回来,殿下怎么忍心?”

  霍肇抚摸她的眉眼:“这不是回来了么。”

  说罢,亲吻她的眉心。

  昵笑和她耳鬓厮磨。

  薛盈艳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被他抱着朝殿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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