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3/5)
太子沉沉地看着她,亲手喂她喝药。
太子说,他又要回宫中了,之后的一段时日,他都不能常回太子府。
他反反复复地对她说,要她安心在府里养病,如果又做噩梦,就让人去宫里禀他。
她握着他的手,把侧颊靠到他掌心,痴痴地说,不要紧的,晚上她会抱着他常穿的衣裳一起睡,就好像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一样。
太子离去的时候,反复地摩挲她的面庞。
盘桓很久,直到外头洪喜胜来催促。
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
到了第三日,陷入昏迷的容容醒来了。
薛盈艳得了报,飞奔着朝后罩房去,侍女们在她身后追。
进去厢房的时候,容容已经能扶着坐起来,看见薛盈艳的一瞬,眼泪哗啦啦地喷出来。
“娘子!”
薛盈艳也哭,把一众太医、侍女都赶出去,主仆俩哭得昏天暗地。
一个憔悴,一个病歪,像是一大一小两只被暴雨打湿摧残得毛掉的黄鹂。
“娘子,您怎么,怎么眼下这么黑?脸色还这么白?是不是我不在,别人没有好好照顾您?”容容抽泣。
薛盈艳捻帕子抹泪:“你还有心思管我?你看看你自个儿,你是不是傻的?当时你扑上来做什么,要是那刀子不是割在你的手上,是割在你喉咙,你说我还要活不要?!”
她这几日控制不住地想,要是容容真替她挡刀死了,她后头还能好好活吗?
大概是能活下去的,可是再也不可能活得快活。
容容说,当时她压根也没想这么多,而且她不是头脑一热就冲过去的,她是看着角度撞过去的。
她力气大,做活也麻溜,自觉在女孩儿里是健壮的,故而没仔细盘算想要撞倒一个受过训练的刺客不是有力气就行的。
“娘子,对不起……”
薛盈艳抬手就轻拍她嘴巴一下,抽抽搭搭:“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她捂着唇:“要不是跟着我来京城,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小丫头抽着气,很轻易地就看出面前的主子情绪非常不对劲。
容容扑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娘子,娘子?”
“这次的事,是冲着您来的?”
薛盈艳摇头:“我不知道……”
容容睁大眼:“不,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
她家娘子是东宫的承徽,是内命妇,光天化日行凶杀人,这样的大案,就没有查出半点蛛丝马迹吗?
这可是关联到太子府的事,哪个京官敢不尽心尽力,京城就这么大,难道就连个怀疑的人选都没有吗?
薛盈艳的面上水色的冷,朝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肯定知道什么,但是不会和我们说的。”
容容又问:“娘子,那宋奶奶他们呢?宋奶奶还活着吗?宋奶奶在哪里?”
提起这个,薛盈艳的心更是微颤。
她又摇头:“他们说你宋奶奶还活着,可是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容容脸更白了:“娘子?”
薛盈艳自嘲地笑了笑。
当初她进来这座太子府的时候,觉得这里简直就是话本里的仙宫,华缛豪奢,随便一间厢房都比她原来家里的卧房宽展许多。
可现在,她竟觉得这里无比的湫窄。
越来越窄。
她这几天里还在想,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能知道呢?
想来想去,最后的答案是,她不配。
倒不是她自己讥嘲自己,她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思考过,才总结出这个答案的。
太子府里的人什么都不告诉她,是因为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
假如,她在心里头假如,
假如杀她的人是太子的某个朝堂上的敌人,那她知道了,能做些什么?
她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她是哪个大家大族的女儿,能够依靠家里对太子有所助力,那太子当然会和她商量了。
可是她不能,或许说出那个幕后黑手的名字,她都听也没听过,还得别的人来为她解释,究竟那是谁,过往和东宫又有什么恩怨。
所以,他们不告诉她,因为他们觉得她知道了,也只会更惊慌失措胡思乱想罢了。
怪不得男人有妻妾之分,怪不得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她是太子的妾,她的作用就只是取悦他,让他高兴,让他安心。
仅此而已。
别的,他不想让她知道的,她最好问都不要多问。
她能做的只有在奢华的享受中麻痹自己。
如果一切太平,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被遮蔽在所有的风雨后,做个胭脂米虫。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这条没用的虫见识到了猛兽的厮杀,她终于意识到她很有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踩成一滩烂泥。
现在,那个人已经是监国的太子,都有这样的风浪,那将来呢,将来她真的进宫去呢?
她能活多久?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抬手,纤指抹去眼泪。
她双手伸向前,捧住小丫头的脸蛋,正色:
“容容,你听好了,过段日子,等你宋奶奶好全了,你就和她一起回淮安去。带着金子银子,再也别回来了,听到没有?”
容容呆了。
小丫头整个人木僵住,像是根本没听清楚她说的话。
“娘,娘子……?”
薛盈艳摇晃她的脸:“你听到没有!”
容容的脑瓜终于动起来了,身子也跟着动起来。
用力地摇头。
张口大叫:“我不走!”
“娘子还在这里 ,我怎么能走呢,我不走,我不要走!”
薛盈艳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傻!我——”
她气得窒了片霎,把声音压到最低:“我想走都还走不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求来放你回淮安的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朝不保夕,东来楼的事之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我在这里就是个妾,没家世没根底,什么时候太子不宠爱我了,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你跟着我,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容容哇哇地哭:“我不!我就是不走,死了我也不走!随便娘子说什么,我不走!”
“娘子就是把我绑上船我也跳河游回来!娘子要是把我绑上马车,我就跳马车!我就不走!”
薛盈艳气得双爪乱舞:“你,你这个不成器的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容容扑上去和她抱在一起:“我从小就跟着娘子了,娘子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娘子,娘子别丢下我——”
薛盈艳泪如雨下,抬手狠狠拍她后背,咬牙切齿:
“我保不住你知不知道?像这次的事,你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幸运?要是真有我失宠的那一天,又或者是出了什么更大的事,我连我自己都保不住,你就只能跟着我一起——”
容容抽泣:“一起就一起,我和娘子是一起来的,就是死,咱们也死一块。”
“娘子,您别丢下我,我也不丢下您,我不会丢下您一个人在这里的……”
薛盈艳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这几日了,终于痛哭出来,哭得乱糟狼狈,呜呜咽咽的。
容容抱紧她,摸她的脑袋。
“娘子,娘子不要哭,会好的,我在这儿呢,我会一直陪着娘子的。”
—
须臾转眼,又是好些日。
容容醒来之后,薛盈艳自觉自己的状态要好多了,只是身边伺候的一众人并不这么想。
她从主殿搬回东配殿,夜里都是和容容一起睡。
主仆俩一张床榻,不让旁的人守夜。
薛盈艳夜里还是时不时做梦,每次都梦到那楼里。
但她这两日在梦里,已经能做到看完全程的血腥了。
每天醒来之后,她会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恍惚,浑身发冷。
每回这个时候,容容都会抱着她。
等到她身子暖了,再起身。
这冷好像从骨头缝里出来的,她也尝试着照太阳,六月的太阳耀眼灼热,但还是冷。
没办法,还是得靠容容。
日子就这么过去,她渐渐习惯了,夜里做梦就做梦吧,身上发冷就发冷吧,反正她很清楚她没疯。
她只是觉得空空的,怅怅的,什么娱乐都提不起劲。
太子当初临走前说会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常回府,果然,到现在都没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