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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惊春 第22章

抱鲤 · 历史架空 · 328 KB · 2026-10-06 20:09:43

第22章

  名义上的驸马爷已经做了三个多月, 这是曲邕第一次进入公主府。

  满目的碧瓦朱檐,层楼叠榭。

  他出身勋贵世家,外有二弟浴血沙场赫赫扬名, 内有老父功勋撑起门庭, 曾几何时也算得上是这都城里最风光无限那一小撮人。

  他见过比公主府气派精巧的雕梁画栋,赏过更磅礴萤煌的高楼广厦。

  在高楼上看高楼, 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一切不过司空见惯。

  当他的楼塌了,昔日繁花似锦化作镜花水月,从凄凉幽僻皇陵再次踏足这般豪奢显赫之地, 徒留满心惶惑,步履犹如千斤重。

  “这路……是不是走错了?”曲邕犹疑问道。

  他是从未来过公主府, 但从前好歹出入高门深宅多年, 对各府邸宅里的大概风水布置还算熟悉。

  按他的经验推测,引路仆从竟是在把他往外院正经会客的敞厅里带。

  在固安公主未进思过院前, 两人好歹当了快十五年的夫妻,彼此了解。

  曲邕不信自己那位心高气傲的公主妻会给正经接待自己, 给自己这个脸面。

  “没错。”仆从低眉顺眼, 多余的话一字不肯多透露, 沉默将人引到花厅。

  曲邕掀袍跨过雕花门槛,一眼看见厅内分坐的四个人。

  妻子儿女以及……徐倓。

  有儿女在, 有外人在,曲邕打了一路的腹稿滚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他可以在信上赔礼认罪,哭诉懊悔,却做不到当着儿女与外人面前跪在妻子脚边声泪俱下, 摇尾乞怜。

  没有彻底打断骨头被踩进泥里的男人,终归有点尚未磨平的心气。

  “公主。”曲邕面皮涨红,勉强挂着笑脸向固安公主行了一个国礼,随他动作,头颅深深埋了下去,不肯与任何一人对视,“公主近日可好?”

  “抬起头来。”固安公主高居上位,华衣彩髻,威仪天成。

  曲邕了解她,她又何尝不了解曲邕。

  她就是要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狼狈窘迫展露人前,不容掩藏。

  看这胁肩谄笑,僵硬到无处摆放的手脚。

  摇尾乞食的狗,竟还把自己当个人。

  嗤……

  固安公主美目流转间,尽是讥诮,不由自主开始发笑。

  笑着笑着,视线不经意与女儿交汇。

  绿裙少女沉静注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场并不精彩的荒唐闹剧。

  再看儿子,同样的满脸木然无趣。

  那一瞬间,固安公主犹如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那些得意与快意被浇得所剩无几,只余索然无味。

  她笑意微僵,转眸望向徐倓,淡声道,“元安,我这里有事处理,今日先不留你了。”

  临时决定在徐倓与一双儿女面前召见曲邕,不过是故意为之,存心羞辱。

  做恶事是图快意,若不痛快,继续上蹿下跳只会像个丑角。

  徐倓正是求之不得,他本就无意掺和别人的家事。

  闻言立刻起身行礼告辞离去。

  曲静胜一并站起来,“母亲,我与令煦去替您送送小舅舅。”

  戏台子上的浓烈恩怨,起伏跌宕总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然而现实里的纠葛情仇,对子骂父只有不甘怨愤与狰狞丑陋。

  曲静胜不想好肉剜疮,更无意成为这出戏目里的剥皮道具,索性眼不见为净。

  三人一道出了敞厅,令煦吸着微躁的夜风,叉腰吁出一口浊气。

  徐倓余光瞥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姑娘,她不似弟弟一般外放,始终沉静端庄,一袭烟柳新绿在暮色里悄然流淌。

  可她分明有更激烈的光彩,如那夜在中军大帐改图时那般昂扬夺目,却鲜少现于人前。

  曲静胜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坦然回望,浅笑问道,“您今日为何几次看我?可是我有何处不妥当?”

  徐倓未料她如此敏锐,头皮一麻,绷着面皮若无其事问道,“你可还好?”

  曲静胜算是明白他为何频繁瞥向自己了,看客总爱细细观察戏中人可有入戏,琢磨他们的悲喜。

  可她从未觉得自己是戏中人,又谈何入戏与释怀,遂不以为意回道,“意料之中。”

  虽不知固安公主为何突然松口让曲邕回来,但不意外她会选择在儿女与一个关系还算亲密、嘴也算严的外人面前羞辱曲邕,顺便彰显自己的威势。

  结发十几年的夫妻,太了解彼此的痛脚了。随便一击,便足够对方痛彻心扉。

  徐倓得了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一时默然。

  若她果真如面上这般云淡风轻,能够坦然置身在这一出接一出的荒唐闹剧里,何必暗中搜罗那些绣花枕头,意图借由一桩完全不般配的婚姻逃离。

  “你尚年幼,若遇难事无人可靠,勿要病急乱投医,可以进宫求见陛下和娘娘,他们心底是很看重你的。”徐倓压沉嗓腔,意有所指道,“莫要犯傻。”

  曲静胜面色古怪,不太确定问道,“您这是……指点我去告状?”

  徐倓理直气壮反问,“不可以?”

  曲静胜微哂,一本正经附和,“当然可以,可是我该如何告?”

  找帝后哭诉公主夫妻失和,牵连孩子看大戏吗。

  徐倓看出她过耳不过心,猜测她八成没领会到自己的暗示。

  心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姑娘平日聪慧敏锐,扮猪吃虎一套又一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又猪又虎!

  可若要把这份提点挑明一些,那就说来话长了。

  而且……难以启齿。

  他无意间撞见了人家小辈姑娘的私隐,顺便刨根究底,末了还要指手画脚,岂非讨嫌。

  算了!

  任她虎去。

  *

  曲静胜三人先后离开后,固安公主将所有仆从遣退。

  曾经的恩爱夫妻一坐一站,泾渭分明。

  没了那些或明或暗的扫量视线,曲邕被目光砸弯的脊背终于微微挺直,他缓缓抬眼望向上首愈发美艳威仪,高不可攀的妻子。

  三月而已,她便愿意赦免他,再见他,可见夫妻之间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曲家也还有救。

  曲邕心绪复杂而激动,悔恨开口,“盈华……”

  固安公主不耐烦灌满耳朵真真假假的懊悔声泪,冷声打断,开门见山道,“此番让你回来,是因为璨璨快定亲了,紧接着便是筹备婚事。我的女儿要风风光光、圆圆满满的嫁出去。”

  曲邕闻言犹如被人隔空狠狠抽了两巴掌,面色青白。还未收回去激动僵在脸上,十分滑稽。

  他不是傻子,如何听不懂固安公主言语中明晃晃的轻视。

  她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驸马为点缀。

  做好这个点缀,便是他往后在公主府的‘立身之本’,不要奢望其他。

  毕竟公主尚未丧夫,女儿大喜之日,高堂之上空着一席惹人指点闲话。

  “盈华,我真的知道错了。”曲邕到底不甘心只是如此。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至固安公主身前,抱着她的腿声泪俱下,试图挽回,“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你既为了孩子愿意让我回来,为何不能为了孩子再给我一次机会,盈华……”

  固安公主斜倚在圈椅扶手上,缓缓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开口,“曲邕,可还记得我被投入思过院前,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曲邕闻言浑身一震,慌乱低下头,抱着固安公主腿的双手不自觉泄了力。

  今夕场景与那年何其相似。

  只不过地位颠到。

  当日绝望的美妇人被众人钳住拉走前,狼狈跌倒在地,死死拽住丈夫的衣袖。

  在布帛撕裂声中,妇人终于低下高傲的头颅,声泪俱下对一言不发背过身去的懦弱丈夫厉呼,“曲邕,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

  她生长在激昂豪迈的北方庆地,是那片天地里最尊贵的皇族,因此养出一身睥睨傲气。

  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骑射功夫不逊男儿,一身剑法更是出类拔萃。

  她有那么多脱胎血汗的优点,在哀求与自己相濡以沫十几年的枕边人时,却只能卑微的用上女人最原始的本事,反复强调,“我给你生了四个孩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可谓讽刺。

  而她的夫君,那个男人在父亲与二弟威严的注视下,嗫嚅唇角,将她的哀求钉死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说,“你嫁给谁都要生孩子。”

  “哐当——”茶盏毫无预兆砸在曲邕身边,四分五裂。他面无人色,说不清是心虚还是惊惶,原本虚搂女人双腿的手僵滞着松开。

  固安公主站起身,踩过满地残片水渍,曳地裙角张扬鲜艳,转瞬沾污几片湿痕。她犹如狂恣扎根田地间的怒放刺玫,泥在脚下,刺遍周身。

  “我这里从无破镜重圆那一套,曲邕,别再让我听见你那些恶心话。”

  “做好我交待你的事情,或许我会多给你留点体面。”

  以她如今的身份权势,无数崭新镜子摆在眼前尚要挑拣一番选个最合眼缘的,何必屈就一面永远无法弥合的破镜。

  固安公主的腔调里没有多少嫌恶,偏偏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犹如一柄能够抽筋剥骨的利剑,剜在曲邕身上,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男人软趴趴倒在地上,衣袍凌乱盖住头脸。

  他完了。

  他曲家完了。

  *

  送完徐倓回转,曲静胜去见了固安公主一趟,委婉表示自己心情不虞,希望明日能够出府逛逛铺子散散心。

  固安公主想到府上多出那个碍眼的东西,摸摸臊眉耷眼的女儿,心中发软,大方许了她整日的假。

  曲静胜其实对曲邕归来与否毫不在意,这几年他们的父女情早已消耗殆尽,上次更是面对面彻底了结。

  不得不承认,某些方面,她确实是固安公主的亲生女儿。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再次接受一个曾经把自己的身体与尊严统统踩在脚底下,狠狠蹂躏的父亲。

  曲静胜之所以表现出些许对曲邕的介意,只是准备借机出门去办点自己的事。

  山雀跟踪孟大人几日毫无进展,因为那位孟大人最近几乎都住在工部衙门里,等闲根本接触不到,更遑论是查探他的隐秘。

  权衡之后,曲静胜只能选择从孟芷繁身上尽快着手,以免夜长梦多。

  她倒是要看看,孟家是不是真的面临灭顶之灾,值当孟芷繁对她下手。

  出门去见孟芷繁的马车上,山雀向曲静胜回禀另外一桩事。

  “王家那边依旧没有任何进展,王瑛当值兢兢业业,下衙后立刻龟缩回家。族中子弟也被约束得很紧,没有任何把柄。”山雀拧眉道,“不过王家那边似乎觉察到了咱们在盯梢,前日试图追踪,好在那个兄弟机灵,有惊无险脱了身。”

  曲静胜原本只是让山雀替自己打探孟家,后来发现山雀仍有余力,便请她分神兼顾,顺便监视王家。

  “孟、王两家看似寻常,实则……”山雀顿了一下。

  曲静胜了然一笑,戏谑问道,“你是不是想说,狗咬王八无处下口?”

  “……”山雀噎住,见她态度悠然,不免疑道,“您不着急?”

  郡主简略告知过她为何要深查孟家,因为那次险些被害跌落高台。

  却从来没说为何突然起意监视王家。

  连她这种经手之人都被牢牢蒙在鼓里,料想此事背后的图谋绝非寻常。

  她不懂这位郡主在听说毫无进展后为何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急不来。”曲静胜不以为意道。

  王瑛乃庆元帝夫妻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要他不傻便该知道现在当敛尽锋芒,或可保全阖族老小。

  他家现下莫说是延续景佑帝当政时那些张扬跋扈,以权谋私,乱法欺民的做派。但凡庆元帝那边稍有清算旧臣的风吹草动,可能都将人吓得两股战战。

  哪里还敢乱来主动往枪|口上撞。

  曲静胜根本没指望靠着监视便能握住王家把柄,只是不欲贸然下手,存心观望一二。

  若要扳倒王家,本来就得想其他法子。

  不过也得尽快。

  封后大典定在十月二十六,再过两日便至中秋,只剩两个半月不到。

  要在封后大典前扳倒王家,把令煦送到帝后眼前。

  *

  抵达与孟芷繁约定的仙居楼。

  曲静胜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进门后,她谨慎打量屋内片刻,看不出任何异常,转而问道,“相邻两个雅间可都订了下来?”

  山雀应是。

  曲静胜颔首,向一旁伸手,山雀递上早预备好的东西。

  孟芷繁应邀前来,丫鬟被公主府的人留在门外。

  她心中本就不满,结果甫一跨进雅间,还毫无预兆遭人控制,钳住肩膀,往嘴里硬塞了个东西。

  旋即便被大力一转,以面朝门的姿势被牢牢按在门扇上。

  耳边有破风疾响。

  “啪——”马鞭狠狠甩过皮肉,发出脆响。

  孟芷繁懵住,人未回过神来,眼角先因腰臀那片突起的火辣辣疼痛泛出了潮意。

  “这一鞭是还你上次险些害我摔落高台的。”曲静胜甩开手里的马鞭,在靠窗的圈椅里坐定,慢条斯理解释。

  生死之外无大事,若孟芷繁真有灭顶之灾,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可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没有那么宽阔包容的心胸,这口恶气不出不行。

  孟芷繁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皮肉苦头。

  山雀放开她后,她硬撑着火辣生疼的后腰,疾走几步,隔着八仙桌暴跳如雷,厉斥曲静胜偷袭,“你千方百计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报仇?”

  曲静胜为了约到孟芷繁,确实花费不少功夫。

  “报仇只是其一。”

  说正事前,曲静胜示意山雀先行离开,去门外守着。

  随后为自己与孟芷繁各倒了一杯茶,在氤氲轻烟中,她抬起眼,一字一顿认真道,“我想帮你。”

  孟芷繁微微发怔,满腔怒火突兀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几欲在压抑的腔子里炸开。

  “告诉我,你遇上什么事了。”曲静胜将那杯茶往孟芷繁方向略推了一下,示意她坐下说话。

  孟芷繁扶着圈椅慢吞吞落座,捧起茶盏呷了一口,忽地笑开,笑得花枝乱颤,茶盏倾斜,清亮茶汤湿了她半边衣袖,她也混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望着曲静胜,哼笑出声,“风水轮流转呐,现在轮到你来可怜我了。”

  曲静胜不理会孟芷繁的阴阳怪气。

  她回以专注而诚挚的凝视。

  那目光真是熟悉又陌生。

  孟芷繁恍然记起,幼时两人裹着锦被,窝在昏暗的帐子里,捧着脸蛋听彼此那些漫无边际的傻话时,不经意望向彼此的眼神,也是这般明净专一。

  年幼的心情长大后再翻出来咂摸,仿佛在照一面斑驳的铜镜。任你光鲜还是落魄,只会照出一身新旧刻痕与扭曲。

  孟芷繁狼狈别开眼,不再与曲静胜对视。

  发红的眼底浮现一抹挣扎,转瞬又归于平静。

  “帮我,好啊。”孟芷繁猛地起身探手推开窗扇,指着楼下青石长街漠然笑道,“那你跳下去!”

  曲静胜挑眉,安然坐在圈椅中,孟芷繁依旧维持手把窗扇的动作。街上行人往来的动静灌进来,愈发衬得雅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无声对峙。

  又是一个烈阳高照的日子,窗外无风无云,蝉鸣依旧,杯中热茶过了许久才散尽最后一丝烟气。

  曲静胜慢慢捏起来,饮了一口。

  似嫌冷茶不合胃口,又很快放下,漫不经心道,“我不会跳,也不会给你机会。”

  孟芷繁闻言,笑得笃然又讽刺,“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再来多管闲事。”

  话落,她收回手,推开圈椅欲走。

  在她转身之前,曲静胜倏然开口,“如此讳莫如深,你家莫非是在筹备造反?”

  孟芷繁一个趔趄,绣鞋直直踢上厚实的圈椅椅脚,疼得她额角滚下冷汗。

  “造反。”孟芷繁努力站直身体,扶着生疼的后腰嫣然一笑,挑衅问道,“是啊,造反。郡主您要帮我脱身?”

  曲静胜本是诈她一下,闻言不自觉坐直身体,不错眼盯着她,想要称量她言语里的真真假假。

  可惜孟芷繁不给她机会,嗤笑一声,径直扶着后腰快步离开。

  *

  孟芷繁来去匆匆,两人见面说话统共只用了一炷香时间。

  山雀进来问曲静胜接下来有何安排。

  曲静胜一时茫茫。

  惊觉自己暂时无事可做。

  孟家沾上的事似乎比她设想中更麻烦,不管是否与造反有关,她已经决定脱手不管了。

  人生如寄,她可为旧年情谊毫不犹豫伸出手想要拉扯一把,也会尊重选择不握她手的朋友。

  那是别人的一生,她无权指点干涉。

  她自己的婚事也已和周镜明商议落定,只待中秋佳节入宫赴宴时,找个机会悄悄陈明利弊于御前,求得赐婚圣旨,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唯一剩下令煦过继之事,王家那边铁板一块暂时无从下手,可能还需观望,找个最佳时机。

  真正是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若放在从前,还可以去找季悬黎说话。

  现在嘛……

  曲静胜不耐烦暑日里去街面上闲逛,更不想回府去,索性继续待在仙居楼里消磨光阴。

  仙居楼在都城里颇有盛名,楼中有种名曰‘玉裁’的佳酿最是为人称绝。

  曲静胜让人送了一壶上来。

  固安公主管得严,她从前只喝过果子酒。头一次喝上这种正经的酒,不知深浅,不敢过度。

  斟了一杯轻轻地嗅,细细慢品。

  酒名玉裁,颇有清透雕琢之意,倾在玉杯之中,酒色却如雨后苍竹。

  其色浓浓,入口偏又绵甜净香,回味悠长。

  曲静胜品了一下余味,余光见山雀在旁眼巴巴看着,不免好笑,歪头问她,“来一杯?”

  山雀闻言眼睛一亮,毫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盏。

  曲静胜笑问,“如何?”

  “好酒。”山雀囫囵饮下一杯,不吝夸赞,“不愧为都城一绝。”

  “你从前没喝过?”左右无事,曲静胜同她闲聊。

  美酒作伴,山雀话多不少,“我是军户出身,从前长在边地,在父兄杯中混来的都是劣等烈酒,喝下去不止刮喉咙还很容易上脸。后来追随夫人到了都城,倒是有幸喝过不少佳酿。”

  曲静胜颇有兴趣追问,“那你认为哪种酒最有滋味,我下次在府里尝尝。”

  山雀毫不迟疑回道,“金波。自然是金波。不止滋味一等一的好,酒色亦金浓滟滟,倾在杯中浮动如波,故名金波。”

  曲静胜对酒不甚了解,但她是个大方的雇主,小手一摆,爽快道,“你近来替我做事甚是操劳,你既如此推崇这个金波酒,待会儿我让人给你买上一堆,送你院里去。”

  山雀闻言‘噗呲’一笑,“郡主您可买不到。”

  曲静胜不解,“为何?”

  “金波是邻居按照古书古法亲自酿造,送给我们夫人的。因我们夫人不擅饮酒,又转送于我。”山雀眉眼含笑,不知是忆起了美酒难忘的滋味,还是昔日季悬黎待她的好。

  她来身边有段时间了,曲静胜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喜形于色,顺手替她斟满空杯,好奇问道,“哪位邻居如此风雅?”

  “邱大人。”

  曲静胜桃花眼瞪圆,不敢置信道,“邱大人?邱晟?”

  未曾想到那位以不近人情闻名都城的邱大人居然还是个友睦邻里的人。

  “正是。”山雀似乎知道曲静胜在惊诧什么,低声同她解释,“据闻是邱大人曾经受过我们夫人的恩惠,金波酒是为酬谢。”

  “原来如此。”

  曲静胜不经意想起季悬黎和离大归那日,那位青袍青年冷淡挺拔的侧影,如披挂积雪的崖柏,有拒人千里的冷意,也有不动如山的沉敛。

  抛开他与兴王妃的关系而言,他本身亦是个极为出众的青年,属于令人过目难忘那一类人。

  脑中有个模糊画面一闪而过,曲静胜蹙眉,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不止在广济侯府外与邱晟有过一面之缘,似乎还在其他地方见过。

  在……

  “郡主?”

  曲静胜思绪蓦地被山雀打断。

  山雀提着酒壶,晃荡出几声响,冲她赧然一笑,“你可还要再来一杯?”

  曲静胜莞尔摇头,“你自己喝,可是要见底了,我再给你叫一壶?”

  左右今日再无事忙,不必过分约束。

  山雀约摸是喝高兴了,难得不再拘礼,“多谢郡主。”

  说罢,立刻起身开门叫人送酒上来。

  门甫一打开,曲静胜隐约听得楼下传来几声激动吵闹。

  夹杂在山雀吩咐随从再取酒来的话音里,还算清晰,似乎是有客人在于店家争论腾挪雅间之事。

  在山雀重新关上门前,曲静胜让她去找店家取消左右雅间的订位。

  先前包下左右雅间,目的是防备隔墙有耳,万一孟芷繁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可就不好了。

  如今再无见不得光的私密,无须过度谨慎了,不如与人方便。

  山雀应下,多叮嘱跑腿随从两句,回身将门扇合上,顺便将那刺耳吵嚷彻底隔绝。

  店家再次送来美酒时,曲静胜隐约听见左边雅间有客人被小二热情引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几道男声。

  他们人数似乎不算多,但因为有个嗓门儿格外粗噶的男人一直张罗,破锣一般,便显得格外吵闹。

  曲静胜蹙眉,突然后悔了让出隔壁的雅间了。

  正琢磨是不是换个地方闲坐,又听得那道粗噶嗓音调笑道,“瞧我们周侯愁的,席面未上,先灌上酒了。”

  “周侯,听兄弟一句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那个夫人就是个不识好歹的,连娘家都容不下她,不许她大归,她从此只能落得个为奴为婢的下场,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从前你不是就不喜欢她,嫌她连个女人都当不明白……”

  曲静胜闻言缓缓坐直身体,山雀也早在不知不觉间放下酒盏。

  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隔壁雅间坐的是谁。

  周宣及其友人。

  周宣简短应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曲静胜望向山雀,想着习武之人耳力应该比她强。

  结果山雀冲她默默摇头。

  仙居楼雅间隔音尚且将就。

  两人偷听许久,依旧只能断断续续听见那个破锣嗓子的声音。

  言辞间不乏对季悬黎的贬损糟践。

  山雀怒发冲冠,顶着一张涨红的脸,几次欲要捏拳冲去隔壁锤死那个破锣嗓子和周宣,被曲静胜死死拽住。

  倒不是怕了隔壁那些人,而是打鼠怕伤了玉瓶。

  因为本朝女官擢选的规矩与前朝科举取士的规矩不同。

  士子们登了前三甲,便能立刻跻身为官,改换门庭。

  而女官通过考校入宫以后,第一个月皆为无品级的女史。

  这一个月内,女史们需要熟背宫规了解宫训,通晓各种皇家礼仪。

  其实算得上是宫内的另外一场复选。

  这一月考校期结束后,六局一司会根据各位女史们在宫中的表现择优提拔。到那时候,这些有幸通过复选,得到提拔的女史才可以正正经经进入六局一司,被尊称一声女官。

  毫无疑问,没有行差踏错的女史前途更好。

  曲静胜早打听过,季悬黎入宫擢选的文卷成绩名列前茅,那这一个月的复选便至关重要了,不然便是辜负了她文卷的好成绩。

  此时若是旁生枝节,传至宫中,只会令季悬黎本就毁誉参半的名声雪上加霜。若是因此影响复选,让六局一司现在的女官们对季悬黎产生非议,哪怕出了这口恶气,也是得不偿失。

  曲静胜低声安抚山雀,好不容易把人按在圈椅中,隔壁再度传来动静。

  不再是那道粗噶的破锣嗓子,而是一道含混的男声。

  “季悬黎,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人似乎醉得不轻,扬着嗓腔开始哼哧散德行,“难怪连你爹娘都骂你无为妇之德,就你,还当女官。你以为当官容易,你连给当官的当个贤内助都不成……”

  山雀“哐当”一声,不知第几次冲起来。

  曲静胜这次也沉着脸站起身,她坐在此处听隔壁贬损季悬黎并非只是生窝囊气,“不要明着动手,咱们把王家……”她凑过去,在山雀耳边低语几句。

  刚好不知道如何拿王家下口,正好周宣犯她手上。

  山雀哽着一口恶气,但还是听话的出门去安排了。

  一刻钟后,山雀悄无声息回来,眼神示意已经妥当。

  “咱们今日只教训周宣?另外那几个人怎么办?”山雀到底不甘心。

  曲静胜面沉如水,“你先记住他们。咱们这次弄的事情动静不会小,若将他们一起卷进去,极容易暴露。待风波平息,再来清算这些小鱼小虾。”

  关键是周宣。

  那些人为何敢肆无忌惮贬损羞辱季悬黎,而且听起来似乎从前周、季二人尚未和离时,这些人也没少嘴上犯贱。

  因为周宣的态度在那里。

  他从前不尊重身为妻子季悬黎,现在依旧视季悬黎为自己篱笆里的泥,呼朋引伴肆意践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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