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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惊春 第15章

抱鲤 · 历史架空 · 328 KB · 2026-10-06 20:09:43

第15章

  庆元帝登基后赏赐给长女固安公主的居处, 前身原是一座亲王府邸。

  工匠们以高超的技艺,将南方的精致典雅与北地的大气磅礴精妙融合。

  宴席来客踏过巍峨壮丽的辉煌门庭,入目再是奇巧精湛的宝塔绣楼, 内里更有金玉做帘箔, 奇珍饰珠壁。

  不知何处隐约传来悠扬乐声,细听却如风泉泠泠, 扑面而来的缥缈清气,驱散这瓜时肇秋的炎炎暑气。

  今日来客皆为王公贵胄,多半生身皆在富贵窝里,乍见公主府内鼎铛玉石,仍免不了在心中惊叹连连, 顺便对固安公主所受荣宠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令煦随益王去了前厅男席那边交游,曲静胜则跟在固安公主身边往来应酬, 负责招待各家年轻的夫人与小姐。

  见过旧人, 亦结识不少新友。

  旧人自然是十三岁之前作为国公府大小姐时来往过的各家夫人千金。

  新友则是庆元帝登基后提拔起来的新贵人家女眷,这些女子的亲长们有一路跟随庆元帝从北方庆城打过来的强将;也有半路归降来的地方官员;另有不少是景佑帝留下的旧臣;还有一些特殊来历的。

  总之出处复杂, 派系不同,性情迥异。

  曲静胜进思过院前已近十三, 属于将要议亲的年纪, 早随祖母与母亲学过场面上的往来, 近来又被女师与宫中嬷嬷着重规训过一番,时隔多年再进这名利场上, 哪怕场面复杂,应酬起来亦算自如。

  身为公主府的小主人,席间自然有人刻意留意曲静胜的一举一动。

  那些夫人们见她遇上客人不和生事时,言笑晏晏间便能处理妥当,举重若轻。

  这般端雅从容, 珺璟如晔,迥出于众,再加上有个受宠的公主母亲,本身又有破格获封的郡主爵位,哪怕国公府那边败落了,依旧是未嫁女郎中一等一的好条件。

  毕竟按本朝规矩,驸马都尉不得在朝担任要职,尚了公主等于自绝仕途。而郡主的仪宾则不必受困于条条框框,既得了体面又沾了实惠。

  一时之间,家中有未婚儿郎的夫人们难免动了心思。

  前几年时局未稳,许多人家唯恐惹祸不敢贸然结亲,导致耽搁下来不少小儿女。

  今日公主府这场盛大宴席,几乎将满城权贵子弟聚齐了,许多夫人本就是抱着为自家儿女亲戚相看一番的心思而来。

  而且据她们私下揣测,固安公主或许与她们目的相同,有意借今日宴会,为早已及笄的长女择婿。

  于是说笑时有意试探固安公主的口风,关切问起府上郡主的年纪,可有许配人家之类的话。

  固安公主不介意这些夫人前来赴宴别有心肠,但碰上有人打听曲静胜,她只是笑笑,态度冷淡,并不如何搭话。

  夫人们察言观色,发觉她并非自矜身份,确实无意在今日为长女择婿后,识趣不再多提,转而谈起时兴的布匹。

  曲静胜虽身在年轻夫人小姐处,实则一直不动声色关注固安公主那边情形。

  若说早膳那阵她只是暗中猜测固安公主有意将她许配给益王长子赵崇澍,现在几乎可以拍板定案了。

  铆定了大鱼,自然对那些夫人家中的小鱼小虾不屑一顾。

  从前没看出来,她这位母亲竟有做汉时馆陶公主的志向。

  曲静胜不动声色走去固安公主身边,朝她身边正在说话那位夫人微一颔首浅笑,片刻后那位夫人识趣离去,留下母女二人说话。

  “母亲,能否劳您分神照看那边一二,我想出去换换眼睛。”曲静胜朝年轻人那边示意,苦笑一声。

  固安公主一眼便知长女是怎么回事,面浮无奈。

  她这个女儿自幼起被养得样样出色,唯独认人迷糊,不算什么大毛病,但拿到场面上交际时容易露怯。

  后来她下了狠心,找来两对双胞胎丫鬟天天跟在女儿身边,每日考问区分。久而久之,女儿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辨人法子,倒是很少再犯迷糊。

  不过像今日这样高朋满座的宴席,席间大半是陌生人,一番交际下来连她都觉得有些眼晕,女儿恐怕只剩下满目的香钿宝珥,蜀绣华胜,那些言笑晏晏的面庞早在不自觉间开始模糊。

  “去吧。”固安公主应允曲静胜,又多问她一句要去何处,并叮嘱道,“你外祖父不久将至,你需随我前去接驾,莫要躲远了。”

  曲静胜面不改色扯谎,“我只是想去找令煦,让他请来陈先生。今日是好日子,我想敬先生一杯酒,谢他平日照拂。”

  陈先生正是被景佑帝贬为城门郎的状元郎陈宽,因为有开城门迎庆军入城之功,庆元帝登基后,已将他召回翰林院,擢为修撰。因其性情不羁有别于一般的酸腐文人,颇受行伍出身的庆元帝看重,常有机会伴驾。

  固安公主不知是为了迎合庆元帝,还是当真欣赏陈宽的文采,请他过府教授一双儿女诗书。

  固安公主为儿女共同请来的三位先生中,教授经义的大儒与六艺的才子皆视曲静胜为陪衬,只肯把令煦当正经学生,才子甚至多番暗示曲静胜该去追随女师学习女子八雅而非君子六艺。

  唯独陈宽对待曲静胜与令煦一视同仁,全然不理旁人嘀咕他被景佑帝吓破了胆,压折了腰,为了攀附公主府不惜收了个女弟子。

  曲静胜曾经一度怀疑陈宽是不是知晓当初攻城前是自己选中了他,让他有机会直接在庆元帝面前冒头,存心报答。

  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因为她冒险送去都城布防图那事,后来虽叙功破格封了个郡主,但并未在众人口中传开,否则她的大名早该在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响木声里占据一席之地。

  当初曲静胜以为庆元帝是顾忌她的名声遂下令封口,杜绝传扬开后有人恶意揣度她流落民间送图这一路经历过什么,毕竟她尚未婚配,名声要紧。

  自从知晓宫中有意推行女教之道后,她才算是彻底明白了其中因由。

  比起勇敢,他们更希望她贞顺。

  固安公主心知肚明学堂种种,听过曲静胜的理由,没有怀疑,只让她快去快回。

  曲静胜行礼告退,离开的步伐不疾不徐。

  出花厅后,她径直前往小河木桥。

  公主府格局开阔,园子尤其大。

  今日男宾与女席其实是设在一处的,只不过中间以一条浅没脚踝,悠悠淌水的小河隔开。

  河岸两边种满各式各样的高低花卉,不拘名贵低贱,只要绚烂多彩,肆意绽放出一道姹紫嫣红的天然屏障。

  小河上还有架有两座木桥,不仅能连通两岸,还能居高临下赏景,尽揽满园绮色。

  中游那座木桥醒目,意观花溪的宾客都就近去了那座桥上。

  下游木桥则立在河流拐角,景致一般,地处偏僻,几乎与园中如梦繁华分割开来,平日多为奴仆往来之用,客人们根本不会往这处来。

  若有人反常过来,那定是有猫腻的。

  有猫腻的曲静胜避开人群,在下游木桥花树旁隐没身形站定,不知是不是在席间待的太久,隔这么远,耳朵似乎依旧能够捕捉出几丝席间的琴鼓涔涔,钟声咚咚。

  须臾,忽闻鼓瑟笙箫之间,似乎有脚步隐隐传来。

  咦——难道人提早来了?

  此时尚未到她与令煦说定的时辰,反正她是因为不耐烦应酬提早出来了。

  曲静胜不太确定地抬首张望,果然见到对岸有人登桥。

  拾阶而上的青年面如傅粉,眉目分明,束发是白玉冠,裹身为庭芜绿。举手投足间,端的是风仪爽秀,才调高雅,濯濯若春日柳。

  许久未见,曲静胜依然能凭这通体神姿高彻,宛若瑶林玉树的谪仙风姿一眼辨出来人。

  必是十五岁时已名满都城的谢瞰谢二郎无疑。

  曲静胜闪身出来,眉语目笑,率先冲来人见了个同辈礼,“长久不见,二郎还是这般守时。”

  谢瞰乍见茂密花树里突兀冒出个眼熟的丽装少女,蓦然一怔,脱口而出一声“璨璨”后,想起她方才的‘守时’二字,面不改色将到嘴边的疑问与惊讶咽了回去。

  而后肃目整袖,端端正正拱手还了一礼,“郡主。”

  曲静胜看得发笑。

  这般恭谨守礼,不知内情的见了还以为他们是多生分的关系。

  实则二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在思过院里四年,除了曲家的人,总共只见过三个外人。

  一个是季悬黎,另一个便是谢瞰,他们都是冒着风险私下过去送物探望的。

  至于第三人,说不清是去关心她还是奚落她的。

  “快些起来吧。”曲静胜无奈叹气。

  她每次看见谢瞰,仿佛在看自己,他们待人接物时有如出一辙的端雅谦和,温文有礼。

  不同的是,谢瞰是当真将那些礼义廉耻刻进了骨子里,而她是有意规训出来的,用以掩饰自己不敢外露的恶劣。

  谢瞰袖摆微拂,长身直立。

  行过正礼,该叙年少情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底宛有澹澹欢喜水色流动,不急不缓,因专注而显得格外动人,“璨璨,近来可还顺意?这段日子未能过府拜访,贺你再有天地,是我失礼。”

  曲静胜不以为意。

  新帝登基,新旧势力明暗角逐。

  谢瞰的祖父乃景佑一朝的礼部尚书,德风昭昭的清流砥柱,仕林追逐的当世大贤,属于执拗固守正统那一拨人,曾多次公开上表斥责庆元帝失德无礼,要求他还位景佑帝的襁褓遗孤。

  听闻有一次老爷子还意图在大殿血谏,好险被几个武官眼疾手快抱住了腰,从阎王手里扯了回来。

  庆元帝为此颇为头疼,却并未因此降罪。反而亲自驾临谢家,关上门来与谢祖父促膝长谈整日。后又如法炮制几次,只要得闲便往谢家去,礼贤下士的诚意堪比刘备当年三顾茅庐的赤诚。

  两月过去,谢家祖父终于松动,庆元帝大喜,不顾老爷子拉长的老脸,坚持拜为首辅。

  谢家当初那般光景,估计内外一团糟乱,谢瞰岂敢随意出门拜访公主府。

  曲静胜一双笑眼盈润,今日绝非叙旧良机,她索性开门见山,坦诚道,“我日子不好不坏,不过近来或许会有点小麻烦,所以今日寻你,是想央你帮我一个小忙。”

  谢瞰神凝秋水,温声道,“何事?你且说来。”

  听曲静胜的话音,明显是特地过来此处等他,但他并未收到约见消息,他过来是为……

  谢瞰一双星眸微不可察落去曲静胜身后方向,隐约看见有角海棠红的裙裾在转角处一闪而过,如灵猫轻掠,恍然是他妄生的错觉。

  “二郎已近及冠,我知你尚未成婚,不知府上近来可有为你相看姑娘?”曲静胜并未直言所求,而是详细问起,“若是没有,那二郎可有意中人?”

  谢瞰闻言,面色微妙,一时没有做声。

  “勿要害羞。”曲静胜音韵清朗,浅笑言明,“你若有了有意结亲的姑娘,今日这忙便不好帮我了。”

  谢瞰薄唇轻抿,缓缓摇头,“尚未。”

  -

  净街声里,云锣杖鼓。

  皇帝卤簿将至,固安公主见长女还未归来,使人四下找寻不得,只能强压心中不悦,先去接驾,宴中众人莫不相从。

  庆元帝一身四团龙袍常服,用料是毫不起眼的玄色,然而无论是袍角细节处的暗金波涛还是腰间的腾龙玉带,无不昭显身份。

  沉稳大气又威风凛凛。

  受过众人的拜礼,当众为爱女送上生辰重礼,又说过一些君臣和乐的场面话后,庆元帝未免众人因他在场而束手束脚,径直由儿女与重臣们簇拥着登上为御驾特地留出来的飞檐楼阁。

  “固安,你这园子颇有意趣。”庆元帝甫一登上楼台,率先被满园的花卉彩障夺去目光,不免叹道,“那几蓬黄花,是野花吧?咱们庆地也有,朕记得从前带你们兄妹去南郊跑马,那路边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俗事缠身,倒是许久未见这般灿烂恣意的野趣了。”

  庆元帝二十多岁便被太|祖打发远去就藩戍边,一待便是三十来年,他在苦寒庆地繁衍生息,儿孙满堂。比之阔别多年的都城,庆地更像他的故乡。

  庆地的百姓也更衷心簇拥他这个君王,不似都城的百姓……

  方才他的卤簿走过长街,那些百姓噤若寒蝉,满眼防备,看他的目光还是在看无耻反王,而非天下正主。

  “父皇,您不愧是能百步穿杨的鹰眼。”固安公主不知庆元帝心中所想,笑着凑趣,“这园子里统共四种我们庆地特有的野花蔓草,女儿费了一番功夫才运到都城来的。您这双利眼若能一一辨出,女儿明日便分一半种去您的御花园,如何?”

  庆元帝敛去不合时宜的烦忧,朗笑几声,“好啊,诸卿作证,你若输了莫要不认账!记住啊,寿星也不能玩赖!”

  固安公主嗔怪,“父皇!”

  庆元帝笑哼一声,在惊鸟铃声里不经意抬眼往西望去,虎目微诧,“那是……璨璨与谢家小子?”

  庆元帝前段时间常去谢家拜会谢首辅,当然识得谢家风姿隽秀、文采斐然的二郎。

  众人闻声纷纷顺着庆元帝的视线看出去。

  居高临下,一览无余。

  只见园子转角处的木桥上,青衫青年与紫裙少女相对而立。

  说是相对而立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二人相隔约摸半丈距离,看得出交谈得十分融洽,少女频频抬手掩唇,但两人从始至终毫无逾矩行为。

  正因如此,庆元帝才会直接点出曲静胜与谢瞰的身份。

  若这二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真做出什么违背礼法之事,他顾忌外孙女的名声,只会装看不见,其余人等看见了也会自觉装瞎。

  既然清白,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

  固安公主往木桥上沉沉多落两眼,回首时又若无其事继续谈笑,“二郎的父亲是为了救我而去世的,我这心里始终挂念这孩子,奈何今日忙着招待宴客不得脱身,便嘱咐璨璨与令煦一道去替我去问候他一二,令煦不知跑到何处去了。说起来,这两孩子自幼相识,多年未见,乍然相逢估计又在翻那些童稚旧账,长不大的小东西真是闹腾又愁人。”

  固安公主一席话既把曲静胜‘私会’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又暗示了两个孩子只是总角情谊,多年未见,并不如何相熟。

  在场众人不知信与不信,反正庆元帝捋着一把新蓄的长髯,笑得十分宽和,“小儿女嘛。”

  庆元帝饶有兴致地看着桥上二人,见他们不知又说了什么,相视而笑一番后,相对行礼道别,一个天质自然,一个落落大方。

  神采秀澈的青年与少女,般配犹如画中人。

  之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同时下桥。

  走出一段后,紫裙少女微微一顿,本该走过海棠花树的身形自然一转,闪向那条石子甬道。

  借由这个机会,匆匆多望一眼对岸那道如松如竹的清隽人影。

  相距甚远,众人看不清楚少女此时的神情,却能在那微妙的一顿一转里读出青涩的婉转娇羞。

  固安公主笑不下去了。

  益王的笑也很勉强。

  -

  谢瞰回到席间,深眸流转,想到什么,借由与人攀谈的机会,不动声色与人交换了位置。

  令煦先前被益王舅舅促狭地灌了一杯酒,说是甜滋滋的佳酿不醉人,结果他却晕乎的厉害,整张脸似乎要烧起来,失态得很,甚至没能前去伴驾,只能待在席间亭中醒酒。

  瞧见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的谢瞰,令煦恍然记起姐姐的嘱托,惊觉已过了与姐姐约定的时辰,忙从满座高朋里抽身。

  过去找到谢瞰,悄声说起曲静胜寻他。

  谢瞰表示自己已经见过郡主。

  令煦一听,以为姐姐是知道他喝酒误事,找了旁人通传,遂不多想,自顾坐去一旁继续喝茶醒酒。

  谢瞰不动声色垂眸望向自己右臂衣袖,修眉拧起,仿佛能看见布料之下血肉模糊的牙印。

  今日因故未能与那人碰面。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

  长日落,笙歌停,宾主尽欢,公主府归于平静。

  曲静胜刚回到淳化居换上一身家常裙裳,便被固安公主传去正院。

  固安公主坐在雕花妆台前通发,华贵娇媚的妇人在卸去脂粉钗环后,威仪不减,只是多出几分疲态。

  “今日去见谢二郎了?”固安公主状似漫不经心问起。

  “见了。”曲静胜上前接过玉梳,替固安公主通发,浅笑吟吟道,“二郎比从前更好看了,想来是谢家伯父名字取得好的缘故。”

  谢瞰的父亲谢家大爷因为貌盈寒玉,神凝秋水,年轻时乃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平日往来街巷,颇有瓜果盈车的盛况。

  可他从不为此自矜自得或是叹息苦恼,应对十分坦然豁达。

  后来相继生下两个儿子,大的干脆取名谢瞧,小的叫谢瞰。

  分明是正儿八经按照谢家这一辈行字取名的,却被他取出十二分的不正经。

  他家老爷子谢首辅为此气得拎着藤条追着他抽,但他十分坚持,死活不肯改掉这两个浑然天成的‘好名字’。

  府上隔三差五总要闹腾一场,直到后来他真的死了。

  谢家再也不闹了。

  听见谢家伯父几个字,固安公主一愣,想起那人被山洪吞噬前,冲自己喊的最后一句话,请求自己务必照看好他的父母妻儿,涌到嘴边的诘问淡去。

  “谢家大爷确实是个妙人。”她干巴巴道,“璨璨,你和谢二郎?”

  曲静胜抿唇一笑,故意不正面回答,含含糊糊问,“母亲,谢二郎有何不好吗?”

  “他很好,家世容貌才学无一不好,听闻他要参加今岁恩科,届时或能一举高中状元。”固安公主沉沉叹息,“他处处都好,可是他母亲……到底失去了丈夫,青年守寡。你是我的女儿,饶是她修养再好,心中对你岂会没有丝毫怨气。”

  固安公主一脸笃定,毫不留情打散女儿的情愫,“谢二郎或许是良人,但一定不是你的良人。”

  “可是……”曲静胜垂眸,掩下狡猾,“二郎也觉得我好。”

  固安公主沉默了。

  这些年她对谢二郎母子有愧,自是希望他们万事顺意的。

  见固安公主那副作难模样,曲静胜眼底的促狭险些冒出来,忙挪动两步佯装换一侧为母亲通发,顺势压下上翘的唇角。

  这是她早膳时想出的法子。

  与其等着固安公主给她出难题,不如主动出击,换她来给固安公主出难题。

  光是要不要把她嫁给‘两情相悦’的谢瞰便足够固安公主纠结许久了。

  正好借故将固安公主困住,免得固安公主拿她的婚事去与益王搅和在一起胡来。

  庆元帝筹谋几十年才夺得皇位,登基后却压着不肯下旨册立原本的世子为太子,明摆着是不希望太子分权,毕竟储君也是君。

  益王在这个关口意图与固安公主结亲,不管他是单纯想亲上加亲,还是另有图谋。反正一旦事成,落到庆元帝眼中,恐怕都是兄妹两有意弄权,觊觎东宫之位。

  天子一怒,权势荣宠转瞬化土。

  曲静胜是个俗不可耐的人,她害怕再过苦日子,思过院那种鬼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寸许,盼着富贵长久。

  公主府已属显贵,不需要再进一步,安安分分最好。

  -

  固安公主这边暂时按下,曲静胜近来最挂心的莫过于季悬黎。

  不知她那边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拖延许久一直没能和离。

  直到凤驾抵达洋州附近的消息传来,曲静胜忍不住派人前去催促。

  终于得到具体消息,季悬黎答复已经落契析产,明日离家。

  翌日大早,曲静胜用过早膳便要出门前往广济侯府。

  季悬黎娘家不同意她和离,今日肯定不会派人接她大归,曲静胜得去给季悬黎壮壮声势。

  否则太凄惨了些,难免遭人指点,于悬黎的名声不利。

  固安公主知道她今日安排,蹙眉道,“那广济侯周宣颇有些草莽习气,不是个好相与的,否则当年岂敢在有求于人时还重伤悬黎。为防万一,找个人陪你同去?”

  固安公主自己是不便前去的,显得杀鸡用牛刀。

  再则,她在明知宫中将要推行女教之道时去为一个和离妇人撑腰,届时闹得沸沸扬扬,恐会引起宫中不满。

  曲静胜单独前去,那便是她们年轻姑娘间的交情意气,不牵涉其他。

  曲静胜赞同固安公主的说法,那周宣确实一身匪气,不过,“带谁?家令是代表公主府的,不方便出面。令煦又还小,这种事不好掺和。”

  固安公主被问住,一时犯难。平日不觉得,要用人时方发觉公主府缺个在外支应门庭的。

  见时辰不早了,曲静胜索性摆摆手 ,不甚在意道,“我多带点侍卫是一样的。”

  曲静胜出门后,直奔广济侯府。

  马车抵达侯府门外,只见朱门紧闭,丫鬟过去叫门回来,一脸古怪的禀告,称方才门房开小门应声时,她隐隐约约听见侯府内传出了女子的凄厉的哭嚎。

  曲静胜心下一惊,当即下车亲自过去叩门。

  拍了许久,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没有听见丫鬟所说哭嚎,只觉得一门之隔的侯府里一片死寂。

  曲静胜心觉不妙,双手紧攥成拳,回身疾声吩咐侍卫,“翻墙进去。”

  侍卫统领姓王,一看侯府那光溜溜的外墙与墙头上形如犬牙参差的铁蒺藜,为难道,“郡主,这铁蒺藜生锈了,若不甚割破肌肤,恐会死伤。”

  曲静胜心知王统领此言不假,生锈的刀箭确实更容易致人死亡。

  她张目四顾一番,见侯府边上偏角处连着一座占地不大的小院子,顿时有了主意,“我们去隔壁人家借道,从内墙翻过去!”

  王统领领命,走出几步又突兀顿住,盯着府门上悬着的‘邱府’匾额,一脸为难道,“郡主,这是邱大人的府邸。”

  曲静胜心中焦躁,嫌他莫名其妙,“那又如何?”

  “邱大人是兴王的小舅子,满都城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最后四个字,王统领嗓腔压得微不可闻。

  曲静胜模糊听了个大概。

  兴王正是大皇子的封号。

  那这位邱大人也就是兴王妃的弟弟。

  舅母的弟弟,表姐妹们的舅舅,算是拐弯的亲戚。

  曲静胜被他烦出火气,难得疾言厉色,“我只是借道而已,又不求他徇私枉法,管他什么性情!实在不行,我拿公主府压!”

  说罢,她干脆绕开婆婆妈妈的王统领,几步上前拍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

  只见开门的青年身材颀长,一袭绿色官服板正端肃,并非门房仆从之流。曲静胜眸中诧异转瞬即逝,眨眼间变出一张柔善笑脸。

  “小舅舅好,我是固安公主之女,兴王妃是我舅母,我想去您家隔壁寻个人,不知能否借道。”

  眼见自家郡主用可能都没见过面的兴王妃拉关系。

  王统领:……

  不远处一人一骑掠进巷子。

  刚刚返回都城,便受隔壁固安公主所托,纵马赶来照看大外甥女的徐倓:……

  凭她这到处认亲的脸皮,能吃什么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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