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令煦, 好孙儿,祖母自知过去几年亏欠你们良多,无颜劝你。可祖母当真不能眼睁睁看你行差踏错, 单凭这一时意气便舍了本, 忘记自己是姓曲的,断去自己的根基与来处, 传出去让人戳着你的脊梁骂你不孝不贤啊。”
“令煦,你祖母说得在理,你不妨再思量一二。毕竟此番咱们曲家众人能够全须全尾活在世上,上赖皇恩浩荡不予追究过错,下靠祖宗庇护子子孙孙平安昌盛。是以你年迈的祖父上表自请余生愿为太|祖守陵以报皇恩, 你父亲放心不下,决定侍奉他去皇陵住上一段。”
“如此, 咱们此番返乡大祭, 敬谢祖宗庇佑,长房便只剩下你这一个男丁能够担事, 你若继续推脱塞责,岂非令祖先不宁。这般行径, 对得起这个曾让你富贵安耽数年的姓氏吗?”
苍老与柔和两道嗓音高高低低交织, 软硬兼施, 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要将少年俘获了去。
少年神色寡淡, 从始至终不肯入瓮,抿紧的唇角只有一个回答,“不去!”
曲静胜循声赶去前庭,只见令煦笔挺挺柱子一般立在白玉石阶上,面无表情望着庭前几个因遭连番拒绝, 无奈咽泪的女人们。
可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多少泄露了少年此刻的青涩无措。
见到端丽少女径直从二门那边的小花园穿花拂柳抄近路赶来,华裳上残留几许绿意,令煦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姐姐”,头缓缓低垂下去,像是犯错的稚童终于等到亲长过来收拾残局,松一口气的同时又陷入另一种不安忐忑。
曲静胜浅睨他一眼,尔后目光落在哭作一团的曲家人身上,粗粗一扫,明了令煦为何会一时心软,自找麻烦将人放进来了。
庭前统共站了五个曲家人,却占据‘老弱病残’大半壁江山,除了残,其他多少沾点关系。
秦老夫人苍老孱弱似风中残烛;二房婶母丧夫哀戚形如枯槁;旁支伯母慈和仁善,是他们落难时少有动过恻隐之心的曲家人,曾在路过思过院时,让她家孩子从门缝里把手中的小木车送给了眼巴巴往外瞧的静质与令晖。
至于那两个被伯母领来的垂髫孩童,好像正是当初依依不舍却依然听话赠物的堂弟堂妹。只是看着不如从前活泼机灵,不知是家逢大变的缘故还是因为身处陌生之地畏生,眼神怯怯的,只敢躲在伯母裙后悄悄拿泪眼偷看四周。
这样五人集聚抱头痛哭的场景,当真是凄惨堪怜至极。
曲静胜乍然现身,几人的哭声有一瞬的停滞。
秦老夫人帕子按在眼角拭泪,掩盖那转瞬即逝的怨毒,若非这个死丫头心毒出卖国公府,递了个天大把柄给庆元帝,曲家岂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庆元帝让他们出首交出宝库不算,还把老的罚去守陵终生不得出,年轻的也顺便找借口打发出去免得碍眼。
如今卫国公府主枝连个正经男丁都拉扯不出来,旁支经过这天翻地覆的一遭也吓怕了,畏畏缩缩不敢冒头。外人一看便知卫国公府偌大家业将要败落,可不是趁火打劫,搅得上上下下不得安宁。
昨日家中出息最好的庄子被一个庆地来的新贵使手段‘买’走了。
国公府已失了权,再隔三差五破回财,长此以往,曲家迟早被掏空,彻底断去起复指望。
他们可是丹书铁券的开国公府,只要保住底子,来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是以务必尽快解决当下之危。
否则她们这些人今日何须站在此处卖脸,由着两个黄口小儿指点笑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人挤出一抹蔼然笑意,“璨璨,你回来得正好,方才祖母正在劝说令煦莫要任性,推脱家族祭祀大事。这世人口舌如刀,惯会绞皮断骨,咱们令煦乃公主独子,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不该沾染上那些是非恶名的。”
这话何止是在劝说令煦,分明还在借机点曲静胜。
曲静胜略整了一下衣袖,明眸善睐里是盈盈笑意,细看那笑却不达眼底,“敢问祖母,如何才是不任性?让令煦随你们回乡祭祖,任由你们借势昭告世人,曲家并未彻底失势,还有公主府这棵大树可以乘凉。”
一针见血,刺得秦老夫人面皮紧绷,浑浊眼底泄出几许难堪。
不等她为自己描补,曲静胜已再度开口,意兴阑珊道,“祖母,打开天窗说亮话罢,你们今日闹这一出,究竟想谋什么?”
令煦都把曲家人放进府邸了,曲静胜不信他会吝啬带她们多走两步进去花厅说话。
显然,曲家人是故意不进屋中,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庭院闹将起来。
如此,令煦为了息事宁人,可不得舍点东西以求将她们尽快打发走。
这些人显然是看准她与固安公主不在府中,特地登门来堵令煦的。
既然心知肚明令煦不可能随她们返乡祭祖,依旧百般缠求。
恐怕祭祖是假,以退为进另有所求才是真。
她若再回来晚一些,令煦不耐应对之下,保不齐真会如了她们所愿。
秦老夫人捂着心口,颇为失望注视着孙女,“一家子至亲骨肉,何必把人往不堪里揣度。”
“祖母。”曲静胜一双璀璨星眸不知何时冷凝下来,似笑非笑道,“坦荡一些,巧言令色不好看。再不说,便不必说了。”
她知道自己态度太过强硬,未免有小人得志之嫌,可她真是厌烦极了应付这些扯不清的‘家事’。
庭前古树拙朴苍绿,茂密树冠笼去大半灼目烈阳,秦老夫人等人半立在树荫下,那斑驳树荫将几人面目映的明明暗暗,一时喜怒难辨。
周遭安静片刻,最终是隔房伯母轻声开口道,“明日公主府寿宴,国公府还没有请柬。”
曲静胜恍然大悟,说来说去,目的还是为了攀上公主府。
“我母亲不愿意见国公府的人。”她的话直白而锐利,但凡要点脸都该知道见好就收,莫要继续攀扯。
隔房伯母嗫喏两声,讪讪道,“到底是正头夫妻,公主寿宴大宴宾客单落下了婆家不请,明面上曲家没脸,她自己也不好看。”
“夫妻?”曲静胜眉梢略扬,心中愕然,面上仍端的不动声色。
庆元帝初登大宝,还是以‘清君侧’的理由打上那把椅子的,朝堂乡野难免动荡,未免她受无妄之灾,固安公主先前一直管着不许她外出走动。她近日一直待在府中,除了照顾妹妹便是读书,不通府外消息。
不过,她一直以为按固安公主的骄傲与对曲家的厌恶,肯定早早休了曲邕,只是没有大肆宣扬,府中也禁止议论而已。
毕竟当下世道讲究个三纲五常,夫为妻纲,固安公主一朝得势先休了结发丈夫,不知内情的人难免议论她失德跋扈,是女中陈世美。
居然还未和离!
固安公主在想什么。
为何没有快刀斩乱麻尽早脱身?
只要她一天没有和离,曲家便有正当理由攀扯她。
这岂非自找麻烦。
曲静胜不怀疑曲家人在骗自己,这种一问便能戳穿的谎话没必要。
眼下她满腹疑惑,无心继续应付秦老夫人等人,示意家令送客。
“璨璨,那个……请柬。”伯母哂笑两声提醒道,不甘空手离去。
“我母亲寿宴,我弄来几个她不喜欢的人碍眼,您觉得像话吗?”曲静胜转身要走,无意继续纠缠。
身后传来苍老悲哀的嗓腔,“璨璨,我们这些做长辈百般哀求仍难得你宽宥,当真是要我们跪下赎罪吗?”
曲静胜脚步一顿,妃色裙裾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弧度,转回身来。
年龄与辈分是最无赖的优势,却也是这奉行孝道的世道里最现实的优势。
秦老夫人耷拉的眼皮下迅速划过一丝得逞。
她不信这丫头真敢看她跪下,这般要遭天打雷劈的事,传出去不仅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把公主府淹了,那些御史怕是也要闻风而动参公主府一本。
“郡主,您看……”公主府家令文叔显然也觉得这群人棘手,一脸作难立在曲静胜身后。
曲静胜扫量秦老夫人,鼻尖倏然溢出一声笑,漫不经心道,“文叔,几位长辈既身子骨硬朗,索性送她们出去府门外跪。”
秦老夫人不敢置信厉呵,“我们可是你的亲长,你如此罔顾伦常,不怕……”
曲静胜不愿意听那些德行规训,笑吟吟打断,“祖母,固安公主府的匾额乃今上御笔所书。你们跪在公主府外,跪的是公主,是君。天地君亲师,堂堂公主,如何受不得您这一跪。”
秦老夫人面色惊变,下跪不过是她拿捏人的手段,她这把老骨头哪里是真的愿意跪。
而且还是跪去公主府外。
她们今日厚颜上门讨要请柬,目的在于借明日赴宴之时向都城高门显贵暗示曲家与公主府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她若现在跪去公主府大门外,岂非明明白白告诉世人,公主府完全不给曲家脸面,那些人可以来踩死曲家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傻子才愿意做。
曲静胜软硬不吃,最终秦老夫人一行人灰溜溜走了。
令煦挨挨蹭蹭跟在姐姐身后往内院走,心中七上八下。
一路上,曲静胜默不作声,他也垂头丧气不敢开口说话。
他近来总是行差踏错,今日又因一时心软险些犯错,比年幼的妹妹还不省心,无怪姐姐连句责骂都懒得对他说。
曲静胜不知弟弟心内翻江倒海,她若有所思行至半途,突然抬手屏退左右,并示意令煦上前一步走到自己身边,压着嗓音问道,“你可有意改姓?”
这话突兀,令煦惊诧不已,甚至顾不上原本的忐忑,愣愣地问,“改姓?如何改?”
古往今来,姓氏何其重要,伴随绝大多数人的一生。
除了避祸或获罪被赐恶姓的,少有人会改名换姓,背弃宗族。
哪怕令煦为‘曲’这个姓氏困扰,知道自己八成会被这个姓氏与宗族缠绕余生,也从未生出过改姓的念头。
“你先说你可愿意?”曲静胜向弟弟确认。
令煦咬牙,没什么抛宗弃祖的挣扎,“自然愿意。”
他生来是曲家的嫡长孙不假,却在八岁过入了思过院,不过半懂事的年纪,寻常男子那些以家族荣辱为已任的念头尚未完全立起来,先被曲家翻脸无情的阵仗掐灭了。
‘曲’姓是他心上长着腐肉的旧患,从来与荣耀无关,若有机会挖掉哪怕疼上一阵也心甘情愿。
“你同意便好。”曲静胜音韵清朗,对弟弟的回答十分满意。
她是女子,从世俗礼法而言,天然与家族没那么紧密的联系,往后更是可以用嫁人将自己与曲家分割。令煦则不同,他是曲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若不改名换姓,一辈子都得绑在曲家的船上。
“姐,你还没说如何为我改姓。”令煦了解自家姐姐绝非无的放矢之人,她既然提出来肯定是有成算的,绝非小打小闹。
曲静胜眼波流转,玉脸淡拂轻霞,越说主意越定,“自然是请皇上赐姓。”
“国姓吗?”令煦望着双眸灿闪的姐姐,心中为难,没忍住浅浅泼了一盆冷水,“怕是不成,咱们隔壁那个徐倓徐侯便是现成的例子。”
庆元帝登基后,封赏功臣,徐倓累功受封乐清侯,府邸正好在固安公主府隔壁。
“听闻徐侯幼时被外祖父收养,彼时外祖父尚为庆王,都不能把自己的国姓随便冠给养子,所以二人有实无名。如今外祖父贵为一国之君,一举一动事关国体,我无功无名,若他随意给我赐姓,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怕是头一个上表弹劾。”
“事在人为。”曲静胜主意已定,而且她胃口没那么大,想为令煦谋的并非国姓,应该会相对容易。
不过,此事需得待皇后明氏凤驾抵达都城,双方见过后才能有眉目,现在商议为时过早。
令煦不知姐姐心中所想,还欲追问。
曲静胜竖指抵唇。
令煦轻哼一声,不情不愿道,“我知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曲静胜满意颔首,拍拍弟弟单薄的肩膀。
不轻不重的力道拍散了少年心中的惴惴不安。
姐姐还愿意管他,为他筹谋,那就是没生他的气。
“姐姐……”令煦喉头发酸,吸吸鼻子。
曲静胜一听那颤音,顿觉头皮发麻,忙不迭收回手。
非特殊光景,她受不了这种可怜兮兮,鸡皮疙瘩满身乱窜。
“你正常说话。”她二话不说转身便往淳化居快步而去,那是她与静质共同的住处。
令煦觉得好笑,故意追在后面拿腔拿调的唤,“姐姐~~”
姐弟两一路半追半赶跑到淳化居,发现静质居然还坐在院中那把圈椅上,不过离大门近了许多,一眨不眨盯着院门。
见到他二人的身影,那双乌黑溜圆的葡萄眼里绽出明媚光彩,大声呼唤,“姐姐,哥哥!”
曲静胜快步走近,看看被她弃在一旁的花灯,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小孩子等人就是等人,不会像大人一样,会趁机翻翻书书,练练字,做点琐事,顺便等待。
他们只会眼巴巴的守在门口望着盼着,像是等门的孤独小狗,把‘等’当做最紧要的事。
曲静胜敛下心底几欲溢出来的涩然,过去把人抱起来,带她看丫鬟手里的糖画。
静质挑花了眼,最后选定一个大老虎糖画,宝贝得很,舍不得咬坏了,只小口舔着。
曲静胜趁机问她可有出门去连空亭看乐舞,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否定。
“静质想要玩伴吗?”曲静胜替妹妹把碎发夹去耳后,“往后若是姐姐和哥哥不在,可以让他们陪你一起玩。”
静质搂紧姐姐的脖子,蔫头耷脑不吭声。
孩子的心思写在脸上,曲静胜摸摸她的脑袋,没有顺口安慰或者保证自己再也不会留下静质一人。
她问,“静质还记得那个小木车吗,描红漆的。”
“记得。”静质瓮声瓮气,“那是弟弟最喜欢玩的。”
思过院里孩童的玩具很少,一个不起眼的小木车曾被龙凤胎当成宝贝,这才出来多久,静质当然没忘。
“我今天遇上了当初送小木车给你们的小堂兄小堂妹,静质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听见是那对小兄妹,静质的抗拒明显减弱。
曲静胜趁热打铁,令煦隐约猜到姐姐的打算,跟着敲边鼓,二人合力,围着静质又捧又哄,最终把个六岁小孩儿劝点了头。
曲静胜眼神微芒转瞬即逝。
曲家那边三不五时上门来闹一出着实讨厌。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她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们。
索性想个法子让她们无心出来现眼。
三姐弟一起在淳化居用完午膳,又去连空亭看了半下午乐舞,曲静胜看看天色,估摸到了固安公主从宫里回府的时辰,交代令煦两句,起身前往正院。
过一处游廊转角,正好碰上归家的固安公主,家令跟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在禀事。
曲静胜行礼时听得一耳朵,原来是在说曲家等门闹腾的经过,她索性顺势道出自己的来意。
“让王氏的那一双儿女入府给静质伴读?”王氏正是那位偏房伯母。
固安公主柳眉轻蹙,须臾间已明了曲静胜的用意。
曲家那些个偏房之所以依附卫国公府,未必是日子穷困过不下去,更多的还是图个权势靠山。免得在这处处显贵的煌煌都城里,被人随意践踏了去。
卫国公府日薄西山,固安公主府却是如日中天。
公主府愿意接纳王氏一双儿女入府伴读,意味着愿意给他们一房沾光甚至扶持 ,王氏一房只要不傻便该清楚当如何抓住这根橄榄枝。
往后他们一房在国公府内,自然会竭力压制主枝的孤儿寡母不许生事,免去公主府烦忧。
“那两个孩子品行如何?”固安公主不满曲家,哪怕明知这般行事有益,也难免挑剔。
曲静胜正欲作答,又见固安公主满不在乎摆摆手,傲然道,“罢了,人心隔肚皮,真真假假没个定数,你与他们并不相熟,如何知晓。反正只要么主府立在此处,坏种来了也得给我装成良才,能装一辈子那便是真的。”
曲静胜唇角翕动,对固安公主这份藐视众生的底气既羡又恨。
干脆不去深想,凝神又道,“母亲,我还有事想问您。”
固安公主见她神色郑重但并无急色,示意她与自己进屋再说。
“你今日出门一趟,可是悬黎那边出事了?”
固安公主是看着季悬黎长大的,在思过院时也承过季悬黎的情谊,若是有难,她不会坐视不理。
“有些麻烦,不过悬黎姐姐她能自己处理。”曲静胜当下没有多言季悬黎的处境,毕竟还未成功和离。等往后季悬黎入了宫,倒是可以拜托固安公主看顾一二。
她简明扼要提及真正来意,“您为何还未和离?”
固安公主手捧沁凉饮子,杯壁那几滴化开的残冰水珠漾在指尖犹如暖流冲刷而过,重逢两月有余了,她头一遭在长女身上感受到了真切的担忧,她心中欣慰,扬眸间顾盼生辉,色如晓日芙蓉。
嫣红唇瓣轻启,缓缓吐出一句,“璨璨,我不会和离。”
“为何?”曲静胜费解极了。
固安公主垂下眼睑,漫不经心捡起玉勺拨弄酥山顶那粒红艳艳的樱桃,“时机不对。”
曲静胜心中涌出微妙,“什么时机?现下四处乱糟糟,众人目光多半聚集在朝堂官员变动之上,您悄无声息把事办了,不惹人眼,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
固安公主默不做声,曲静胜不死心连连追问。
许是被女儿问烦了,固安公主以手支颐,喟叹一声,徐徐道来,“前些日子你外祖父对我说,你外祖母抵达都城之后,有意在宫中为女教之道撰书,以顺民心,教化天下。”
太|祖开国后定下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宫中设立女官也只是为了取代太监,辅佐中宫处理内廷事务,而非真正济世救民、匡扶天下之官。
时下的女教之道,肯定更不是奔着教育女子成栋梁之材去的,最终无外乎是落在‘贞孝德行’之上,将女子彻底裱进框子里。
固安公主作为帝后长女,幼承帝后教导长成,她若一朝得势立刻休了原配,违背夫妻纲常。如此,皇后来日撰写出来的女教之书岂非成了天大笑话。
曲静胜知道父母在固安公主心中的分量,没有试图劝说固安公主阳奉阴违,快刀斩乱麻。
她看固安公主一径走神,再无谈兴,默不作声起身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曲静胜踏出门槛,踩过阶下青白二色玉石摆成吉祥图案的甬路,过庭前芭蕉树时,被那披揽霞光的灼目绿意刺得眸瞳重影,忍不住偏首回望。
十六扇朱红漆木大门俱开,固安公主丽妆华服,广袖高髻,歪坐在敞亮堂前,锦绣堆里,背后是精雕细琢连扇屏风,四时光景,花团锦簇。
她被那满室金玉流光晃花了眼,一时分不清是花衬淡了人,还是人淫没于花中。
十六扇朱门门框高耸竖立,好似监牢栅栏。
所有富贵皆在笼中。
-
是夜。
阴云蔽月,闷雷轰鸣,一道闪电撕碎闷重的夏夜层云,照彻长空。
暴雨将至。
曲静胜去碧纱橱看过静质,见孩子睡得踏实,半分没受窗外的电闪雷鸣惊扰,她放了心,回到自己的拔步床上,闭眼许久仍然没能酝酿出一星半点的睡意。
一时想固安公主。
曲邕如今只是暂时被打发去了皇陵陪伴老国公,他有个‘稳如泰山’的驸马身份,不可能一辈子被罚去城外不让回来。
待他归来,固安公主当真要与他纠缠余生么?
一时又想季悬黎。
曲静胜推测,宫中此番在民间遴选女官,八成正是为了辅佐皇后后续撰书。
季悬黎这种主动和离的女子,肯定是不符合女教之道的。
明日得私下传信去广济侯府,叮嘱季悬黎尽快和离去往礼仪府报上名,以免夜长梦多。
最后,曲静胜翻了个身,沉沉叹息,为她自己。
固安公主身为帝后亲女都要为他二人的德政国策让道,放弃与曲邕和离。
她的开府肯定更没指望了。
因为有违孝道。
若想开府,除非……
嫁人。
顺理成章带着仪宾夫婿分门立户。
然后以思念弟妹为由,把他们也接走。
翌日,天清气朗。
固安公主寿辰,府中早早忙碌起来。
曲静胜睡眼惺忪起身,被丫鬟们盛装打扮一通,然后被簇拥着前往正院,与令煦一起向固安公主祝贺。
固安公主人逢喜事精神爽,含笑注视自己这对出色儿女,正要邀他们共用早膳,外面传来消息,贵客登门。
据丫鬟传话,来人正是固安公主的同胞兄长,受封益王的二皇子赵纬。
益王在渡江作战时曾遭曲定重兵拦截,身受重伤,险些不治身亡。是以近来一直留在都城养伤,没有随赵崇澍、徐倓等原庆王府子弟往返庆地迎接凤驾。
曲静胜还曾随固安公主去王府探望过他一次。
听闻益王到来,母子三人顾不得用早膳,一齐出垂花门迎接。
“大妹。”益王魁梧高大,形貌伟然,一身赤色金织蟠龙服,行止间飒爽如风,疏阔而不粗鲁。一见固安公主带着子女迎出来,他立马作揖施礼笑祝,“盈华,自你十六出嫁后,哥哥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当面恭祝你一声年年岁岁,万喜万般宜了,今日且当你芳龄十七,抹了多年旧账。”
固安公主被他逗笑,故意嗔他,“胡说八道,我偏不饶你,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当然是一一补上了。”益王说罢,居然开始团团作揖,八尺高的中年壮汉这般小儿作态,十分憨态可掬。
固安公主被逗得捂嘴直笑,后来甚至忍不住往益王胳膊上拍了两下,益王故意闪躲,想让她够不着。
明显兄妹两关系极好,聚在一起轻松无拘。
“好了大妹,我多大人了,你还打我。”益王佯装抱怨讨饶,一指站立在旁的曲静胜姐弟,“小辈还在呢,好歹给我这个当舅舅的留点脸面罢。”
曲静胜见他目光看过来,忙领着令煦上前,浅笑请安见礼。
益王笑得一脸欢喜,让他们起身。左夸夸曲静胜娴静懂事,右捏捏令煦胳膊说他底子不错,十分欢喜这对外甥的模样。
当然,他也没忘记关心静质。
静质因为有点怕人,今日留在淳化居,没有出来见人。
看似粗犷的男子,实则细腻非常。
几人前后往厅内走,曲静胜这才从固安公主兄妹交谈中知晓益王特地早早赶来是为妹妹陪客的。
公主府除了令煦这个半大少年,没有成丁。今日的客人都知道这个情况,不会也不敢挑礼,觉得公主府刻意怠慢男席那边。
益王觉得这样到底不美,早膳没用便过来了。
固安公主谢过兄长的贴心,邀他一起用膳,益王欣然应允。
做了父母的人,席间难免谈及孩子。
益王提起自己的长子赵崇澍,没忍住抱怨,“那小子,只比大哥家的崇润小一岁,崇润都儿女双全了,他还没有娶妻,看见那刀枪剑戟比爹娘还亲,你二嫂说他是随了我的根儿。先前在战场时,就我的家书最厚,我还当你二嫂多惦记我,结果一打开,全是答着赵崇澍挨的数落!”
“哎,璨璨,你在战场时与你二表兄有过来往,你说他是不是愣得厉害?”
这样的话不好接,曲静胜只是低头浅笑。
提起二哥挨二嫂数落,固安公主想起这对夫妻刚成婚时天天干仗的事,二哥挨打了还总是遮遮掩掩,其实全府上下皆知,心里笑得不行,嘴上还不忘帮侄儿说句公正话。
“崇澍这四年多一直跟随出征,身在军中,如何成婚?他若行军打仗之时还惦念着娶妻,你怕是又该骂他不思进取了!”
益王不满,故意板起脸,“嘿,你还护上了,到底谁是你亲哥。”
固安公主睨他,“我不护他护谁。”
曲静胜低头舀粥,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及赵崇澍时,益王兄妹的目光都曾几次往她身上扫来。
固安公主对待赵崇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侄儿,似乎也有超乎寻常的亲热。
要知道以固安公主的心气,就算是她的嫡亲侄儿,她也不一定看得上眼。
曲静胜不动声色用着早膳,一颗心却沉入谷底。
她不想嫁入皇家。
若是嫁给寻常人家,她是宗室出女,是郡主,她的夫婿随她受封为仪宾,说难听一点,极有可能吃她的软饭。
若亲上加亲嫁进皇家,六七成可能是别人拿着身份与辈分来拿捏她。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而且益王此人,是个有野心的,她并不想沾染……
庆元帝统共七子二女。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固安公主为皇后嫡出。
其余皆是侧妃与妾室所出。
庆元帝登基后,并未立刻封从前的庆王世子,也就是嫡长子赵经为太子。
大局未定,益王这个追随庆元帝打天下、甚至险些因此丧命的二皇子对那个位置有想法乃人之常情。
于是意图用儿女亲事拉拢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虽无实权,但她不仅受宠,还拥有帝后许许多多的愧疚,若要争位,她的耳旁风必能成为一大助力。
可曲静胜不想掺和进去这一场豪赌。
大皇子赵经固然不如益王能征善战,执掌军权,但他到底占着大义,有嫡长名分,为人又宽和敦厚,在士林中颇有声名,不是那么好越过去的。
曲静胜眸光一闪,在固安公主同她挑明之前,她得自己先挑一个夫婿。
今日席间正是时机。
她翻看过宾客名单,那人会来。
若她没记错,他二人于幼年时,两家亲长曾打趣过说要为他们订娃娃亲。
也唯独选他,可能动摇固安公主将她嫁回皇家的心思,旁人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