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裴忱来之前,沈稚音在屋里坐着,初时还高高兴兴。
这楼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新鲜。
软绵绵的锦被,香喷喷的纱帐,案上点着两盏缠枝莲花灯,把一屋子映得恍恍惚惚,像沉在暖融融的蜜水里。
她才刚化成人形,平素里都是睡在自己的小泉眼里,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看到这楼里别的姑娘们行走端坐皆袅袅婷婷的模样,便也学着那些姑娘的样子,把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叠在膝上,挺着背坐。
不过这般才坐了一会儿,又觉得闷,只好吃糖解闷。
那糖甜滋滋的,带了她从前在别的糖里从没吃过的滋味,格外吸引人,可吃着吃着,便渐渐觉出不对来。
先是热。
不是山上日头晒的那种热,是从肚子里头一点一点蒸上来的热,又软又缠,像有只极小的手在她腹中慢慢搅。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有些发烫,又摸了摸耳根,更烫。
沈稚音是泉水化形,身上从来都是凉凉的,没有人的体温,如今这样热起来,叫她有些慌,下床去开窗。
窗一开,外头的风扑进来,带着花街特有的脂粉与酒气。
那风分明是凉的,扑到她脸上,却像往火里撒了把细油,哄地一下,烧得更凶了。
她又缩回床上。
这回连坐也坐不住了,只觉得一坐下,身上就胀胀地疼。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像颗被丢进温汤里的小汤圆,从芯子里往外软。
她胆子小,法术也不高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和从前慌张的时候一样,把自己的妖丹从舌底顶出来,含在口中滚了滚。
不想那珠子也热得厉害,不似平日温吞。
沈稚音心下害怕,忙把妖丹咽回丹田。
可那股热却不消,反顺着她的喉咙、心口、小腹,一路往下坠。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仿佛着火了。
可那是不可能的阿!
她是水做的,怎么会着火呢?
可眼下她诚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这楼里一滩会冒气的湿痕了。
呜呜。
小水精有些想阿娘了。
可阿娘早就化成云了,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她想回山,可山路太远,她连从这床上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何况,她是坐车来的,都不认得路。
可怜巴巴的沈稚音甚至开始想那个捉妖师。
她虽然心中怕他,可此刻想起他,竟觉得若他在,自己大概便不会这样慌。
他那么冷,一定知道该怎么叫她冷下来。
虽然他会收她的糖,凶她,可凶完,至少还留一颗给她吃呢。
那时她还不知道,裴忱已经到楼下了。
裴忱一进这楼,便闻到了那股极淡极淡的水汽。
他脚步未停,却已不动声色地将这满楼的香与热都滤了一遍。
满楼红袖招摇,酒气脂粉气混在一处,像锅熬得浓稠的胭脂。
可他那双眼睛极冷,看也不看那些围上来的姑娘,只循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小水精的潮意,一步一步往楼上去。
那点潮意是从二楼临街那间屋里漏出来的,越近,那气息越浓。
却不是寻常她身上的水汽,而是发着热的,带着甜腥味儿的,仿佛刚从沸水里拎起来。
裴忱眸色沉了沉。
他推门进去时,便见他的小水精正缩在床角,裹着那件浅碧色的小裙子,把自己团成个圆。
她的脸红得厉害,眼也红,嘴也红,活似刚从蒸笼里拎出来的小包子,还冒着热气。
沈稚音听见门响,先是一抖,等看清来人,那双湿漉漉委屈屈的眼睛里竟像有什么极亮极亮的东西,忽地炸开了。
“你……你怎么来了。”她结结巴巴,声音软得含混,像被那满肚子的热蒸掉了力气。
裴忱没应。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
沈稚音仰起脸来看他。
灯火从他身后打来,他那张脸便显得愈发冷,眉骨鼻梁如削,眼窝深深,似一尊被光从暗里剜出来的玉像。
沈稚音在故事里听过有仙君,此刻便忍不住漫无边际地想,他是仙君吗?
沈稚音的小喉咙滚了滚,也不知咽的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
那张仙君面孔往她面前一放,她便只觉这满屋子的热都往他那边涌,像被他身上那点极淡的松柏气勾走了。
裴忱忽然开口。
他声音很低,带着冷意:“你吃了这里的东西?”
沈稚音点头,点得极慢,犹犹豫豫,仿佛怕挨骂似的。
裴忱道:“吃了多少。”
沈稚音说:“就……就一碟糖。”
她说到“糖”字时,舌头还软了一下。
裴忱望着她。
她不知道,她此刻整个人都像浸在潮里,连呼吸都带着甜腥。
那药性太烈,已渗进她的气血里。
他轻轻眯眼,说:“吐出来。”
沈稚音怔住。她说:“吐……吐什么。”
裴忱道:“糖。”
沈稚音急了,辩解起来:“都化掉了。我吃了一碟,都化在嘴里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捂嘴,像怕他真从她嘴里把糖抢回去。
裴忱瞧她这模样,又气又好笑。
他知道和小妖精没什么道理好讲,等说明白的时候,那糖早化到四肢百骸去了,只道:“吐不吐。”
沈稚音摇头,眼泪都要掉下来:“我不吐。我这辈子还没吃过那样好吃的糖。你上回还把我用荷叶包着的糖都收走了,只留了一块给我。”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发起颤来。
裴忱没说话。
他忽然往前一步,单膝压上床沿,整个人便罩了过来。
沈稚音只觉一片极凉的影子兜头落下,她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她仰着脸,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真是怪哉。
明明身上难受,又想见他;
见了他,又讨厌他之前收缴了她的糖去。
然而此刻,却只顾着看他面孔。
他的眼睫好长,在眼下投出极淡极淡的影。
真是好漂亮的人。
呜呜。
沈稚音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一撞,撞得她浑身都软了。
她还在呆呆地看着他的面孔,便听见他道:“那糖里加了东西。这里的人要害你。你不吐,会死的。”
沈稚音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满肚子的热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尾愈红,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浸在了一口蜜锅里,越煮越稠,越煮越软。
她喃喃道:“我……我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好热,热得发昏。
她只知道他离得好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极淡的松柏香。
那香清得她浑身一颤。
她的目光像黏在了裴忱脸上,落在他眉上、鼻上、唇上。
沈稚音看着他那冷绝面容,不知怎的,忽然想舔一舔他的唇,想看看那样冷的一个人,是不是连唇也是冷的,是不是能叫她不这样热了。
沈稚音几乎要把这个念头说出去了。
好在她还存着最后一点清明,只把舌尖压回舌底,拼命摇头。
裴忱却看穿了她。
他微直起身,像是要抽身。
沈稚音心头一慌,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口。她拽得极紧,那几根生嫩的指尖像要从他袖上借一点凉气,可怜巴巴地说:“你要走吗。”
裴忱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自怀中取出一道符,折成个极小的三角,放进她手心。
那符纸触手生凉,裴忱道:“拿着,别乱跑。若有人来,就把它含在舌下。”
沈稚音垂眼看向掌心那道符。
她听不懂,却也乖乖收下了。
她又小声问:“你要去做什么。”
裴忱说:“有人要害你,我去捉真凶。”
沈稚音“喔”了一声。
她仰起脸来,望他,热烫的脑海里还是忍不住在想,他生得真好看。
好看到她都不好意思再看了。
她低下头去,小声说:“我等你。”
裴忱低头看她。
他忽然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别怕。”
沈稚音点点头。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满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稚音握着那凉凉的符,把它贴在发烫的脸颊上。
她像只被留在热笼里的小雀,只能靠这一个小角,撑着他会回来的那点念想。
*
裴忱下楼时,楼里已经被他丢出的禁制压得鸦雀无声。
那些个打手、龟奴、陪着笑的老鸨,全被定在原地,像是叫人把脖子齐齐掐住了。
他径自走到老鸨面前。
那妇人还维持着要逃的姿势,一双堆满粉的眼珠子动也不动。
裴忱抬手,半空里像有什么极沉极冷的东西一荡。
老鸨喉咙里“咯咯”两声,竟真能开口了。
她一恢复,下意识张嘴便要叫,裴忱便道:“敢叫一个字,这条舌头便别要了。”
老鸨浑身一抖,立刻闭了嘴。
裴忱问:“你给她吃了什么。”
老鸨子眼珠子乱转,面上浮出极痛苦的神色,像有什么正从她喉咙里往外爬。她断断续续道:“是……是那红狐姑娘给的药。她每月都带漂亮姑娘来,人归我……归我管。那药……是她叫喂的。说吃了,人就乖了。”
裴忱不语,一双眼却冷浸浸的,分明是在等下文。
老鸨浑身一抖,又接着道:“等再过一阵子,红狐姑娘便会来。她说要沾一沾房里的气,等人接了客,她便从她带来的姑娘们身上取走一样东西。”她说到这里,脸上已褪尽了血色。
裴忱问道:“什么东西。”
老鸨子喘着气道:“珠子。亮晶晶的。我只瞧过一眼。”
她说到此处,喉中忽然一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张着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
裴忱眼尖,见她天灵处飘起几缕极淡的黑气,想是那红狐下的什么禁制。
他想也未想,反手拔剑。
那剑光极快,像从夜色里抽了道白。黑气被一斩而散,落入地砖,化作几滴发腥的污水。老鸨子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忱收剑入鞘。
他望向楼顶某处,心中已如明镜。
红狐采阳补阴,已不知害了多少人。
前些日子,她将一座百余人的村寨吸了个干净,那里的男子几乎都死了,可见她采补程度之深。然而阴阳需两济才调和,她这样猛食,阳气必定过剩,为避免爆体而亡,她必定正急寻纯阴之物来和。
这满城的女子失踪,恐怕正是红狐所为。凡人之力不够,她又要祸害女妖精。
天生地长的精灵,又是纯净之身,比之凡人纯阴更甚,她用的邪药多半是凝结食用者体内纯阴之气的,等妖丹凝实,便被她取走炼化。
精怪失了丹又被采尽元气,被丢在这春楼之中,自然活不长久。
他的小水精,差一点也成了这炉中的一味药。
裴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
*
待裴忱回来时,沈稚音还坐在原处。
她大约真是怕了,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脸上那层红还未全褪,眼睛却清明了些。
裴忱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只伸手。
沈稚音便像被什么牵引着,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裴忱捏住她的手指,那手又小又软,像团刚汲了水的云。
他指尖搭在她腕上,一缕极轻极清的神识便顺着她的脉,慢慢探了进去。
沈稚音只觉一股极奇异的凉意从手腕钻入,像有条极细极细的溪流,沿着她的血脉往里淌。
那溪流所过之处,灼热便退下去,可不知怎的,又带起一阵更细密、更叫她坐立难安的颤。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他。
裴忱阖着眼,眉目依旧如刀雕。
她看着看着,便觉着脑子又热起来。
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好看到她连怕都怕不起来了。
她想叫,又怕,便只小声说:“我……我有些奇怪。”
裴忱睁眼。他目光极清,像能看进她心里去。
沈稚音慌忙别开脸。
裴忱说:“你中的药,药性已入了妖丹。”
沈稚音知道妖丹就是她活命的小珠子,一听说那东西出了事,她立刻白了脸:“那、那要怎么办?我会不会死?”
裴忱说:“若不解,会。”
沈稚音眼圈一下红了。
她抓着他的手,像抓一根从水里伸下来的浮木:“你救救我呀。你是捉妖师,你一定有法子是不是。”
裴忱望着她,缓缓道:“有。”
沈稚音忙点头:“那你快用那个法子。”
裴忱说:“首先,你吃进肚里的糖,要吐出来。”
沈稚音眨了眨眼,惊慌起来:“可我都化掉了。我吃过的糖,都化成糖津糖水了,怎么吐出来?”
裴忱道:“你是水精,一身皆水。只把带毒的水排出来便是。”
沈稚音还是不懂:“怎么排?”
“汗也可,口涎也可。”裴忱低眼看她,慢慢说:“把舌头伸出来。”
沈稚音呆住了。
她长这样大,从没人叫她伸舌头。
可裴忱说这话时,神情极正经,像在说“把手伸出来”。
她恍惚间,竟真把嘴张了一点,又飞快合上。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裴忱已捏住了她下巴,用极淡的语气道:“听话。”
沈稚音便又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眼尾还红着,脸也红着,连嘴唇都红得比方才更艳。
裴忱俯下身,近了。
沈稚音不敢呼吸,只觉着他的气息拂过她唇上,像鸟儿的绒羽擦过。
裴忱又说:“再伸出来一些。”沈稚音便照做了。
她舌尖怯怯地探出来,沾着一点未散的糖光。
裴忱也伸出手,指尖按在她唇肉上,极轻极慢地一压,像要把那藏在舌底的毒意全引出来。
沈稚音嗓子眼一紧,泪都快出来了。
她听见裴忱说:“若忍不住,便说。”
沈稚音哪说得出。
裴忱望着她乱转的惊慌眼,声音和缓了些:“闭眼。”
沈稚音便乖乖闭了眼。
黑暗里,他的指还停在她唇上,若即若离。
那一点凉意便放大了千百倍。
她觉着自己的水汽都要被这凉意勾出来了。
满室无风,她的发梢却开始往外渗水。
不只发梢,指尖、裙摆,处处都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极轻极轻的雨。
沈稚音不知道,那药性正借着她的水汽,一点点从她身体深处往外涌。
她只觉着怕,又觉着热,又想往他怀里钻。
她听见自己极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这称呼也没经过脑子,想是哪时候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时候学来的,叫完了,自己先愣住了。
裴忱也停了手。
他看着她,半晌才问:“你叫什么。”
沈稚音不肯再说,只把脸埋进他掌心,任那水汽从他的指缝里淋淋地落下来。
她想,她大约真是要化掉了。
裴忱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才道:“罢了。我替你把毒引出来。”
他说着,便将自己的一缕神识重新探入她口中。那神识极细,如一根极轻的丝,缠上她的舌。
沈稚音整个人都绷紧了,只觉那凉意从舌尖一直钻到喉口,又顺着一路往下,去寻那早已化进她体内的糖津。
她睁开眼,正见裴忱垂着眼,面上仍无多余神色。可他那双极深的眼里,似也染了层极淡的、像水汽一样的东西。沈稚音不敢再看,只把眼睛重新闭上。
她在心里想,这人一定是会什么妖术,不然为什么她越怕越不想跑。
为何她连自己吐不吐糖都忘了,只管把舌头伸得更出来些。
为何他每说一句“别动”,她便真不动了,只把身子软软地偎向他。
夜风从窗口吹来,满城灯影都像在晃。
楼下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又响起来,又轻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而在这间满是水汽与甜香的屋子里,只有他,和她,还有那一滴一滴从她裙摆坠下来的、清凌凌的水。
那水落在地上,亮晶晶的。
裴忱没有动她。
他只是极耐心地、极稳地引着那缕神识,去把她体内那些沾了毒性的糖津一点点地引出来。
沈稚音渐渐不抖了。
她只觉着困。眼前蒙蒙的,像浸在温水里。
她小声说:“哥哥,我想睡了。”
裴忱道:“别睡。再等一等。”沈稚音“嗯”了一声,眼睛却阖上了。
她在他掌心里,像只终于卸了力的小兽,呼吸清浅,水汽袅袅。
而裴忱看着她,也不知是在解毒,还是在给自己下另一味毒。
*
一觉醒来,沈稚音还当自己已好全了。
她睁开眼,只觉身上那阵难熬的热退下去了些,虽还有些软,却不再似方才那样,连坐都坐不住。
她抬起头,见裴忱就在一侧,正垂眼理着袖口。
满室那股子淋淋漓漓的水汽还未散尽,甜滋滋的,她脸上也还烧着,可神志倒清明了。她小声说:“我好了吗?”
裴忱看她一眼,只道:“未全好。”
沈稚音“啊”了一声,忙又去抓他的手。
裴忱没躲,任她抓着,却不再动作。他说:“毒已入了你妖丹,我只逼出三分。余下几分,需慢慢来。”
沈稚音急了:“那还要多久?”
裴忱说:“看你自己。”
沈稚音更糊涂了:“看我?我又不会解毒。”
裴忱便道:“从今日起,你跟着我。我替你慢慢清。”
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山里有雨,夜里起风,她跟着他,天经地义。
沈稚音却慌了。
她把手一松,身子便往床里缩了缩:“我不跟你走,我要回我的泉眼去。”
裴忱不答,只把手中一物轻轻搁在她面前。
沈稚音低头看,是她自己的小荷包。那是红狐姐姐走前留给她的,早空了,只剩几粒黏在里头的糖粉。
她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裴忱说:“你连回山的路都认不得,还想自己走?”
沈稚音嘴硬:“我认得。我来时记了路。”
裴忱道:“那你说说,来时的车过了几座桥,几道门。”
沈稚音张了张嘴,半天也只挤出个“不知道”。她脸涨得通红,抱着荷包,又往床角缩了缩。
裴忱便不逼她,只忽然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你闻闻。”
沈稚音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窗外夜风送来桂花香,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她眼神一下软下来,说:“是桂花。”
裴忱说:“这城里,桂花多的是。”沈稚音“喔”了一声,也不知他为何说这个。
裴忱已站了起来。他道:“我下去叫人把驴车套上。你若不走,便自个儿找路回去。只是山里有没有妖精会帮你解妖丹里的毒,我可不知道了。”他说得极淡,像真不在意。
沈稚音是贪生怕死的小妖精,急得从床上跳起来,赤着脚便去追他。
她才跑两步,便腿软地往前一栽,整只小水精直直扑进他后背。
裴忱被她撞得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说:“不是要回泉眼么。”
沈稚音把脸埋在他后腰,闷声道:“……我要跟你走。”
裴忱刚刚还肯带她,这会儿就不肯了,还说:“可我不养闲精。”
沈稚音抬起头,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急着自证:“我不是闲精。我会抓鱼,会摸虾,还会……还会看云。”
裴忱说:“那有什么用。”沈稚音想不出别的,只把脸又埋回去,小声说:“我、我很会吃糖。”
裴忱一想,那好,真得好好吃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