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4/4)
偏生沈小娘子不知道,还顾着汤圆,觉得委屈,只是低着头,用沾满糖水的手背擦眼睛,带着些鼻音说:“那个当铺的阿婆说,银珠子是实心的,这才能当十一文,已是很多了,如若不然,十一文也不给。”
沈小娘子的话里浮现出遗憾:“我没有别的钱了。阿娘病了,不能打扰她。嬷嬷的钱,我不能乱动。可是你没有吃过桂花汤圆。这世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没吃过,我请不起你吃,只好去当。”
裴忱只觉得这些话似在他身体里放了一把野火。
并非那些叫他彻夜难眠的躁郁病火,却从心底一起烧起来,烧得他这十余年冰寒刺骨的身体如同沸了一般滚烫。
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想叫他尝尝好吃的东西,便把最要紧的贴身之物当掉,还被他的模样吓得一直自责掉泪。
裴忱如今不管有没有食欲了。
他将那碗汤圆接了过来。
小小的汤圆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吃。
一个。两个。三个。
食不知味,却全部吃完。
沈小娘子仰着脸看他,泪还挂在眼睫上,却笑了起来:“好不好吃?”
裴忱的心尖在跟着那火一同震颤,半晌才说:“……尚可。”
沈小娘子便不哭了。
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又蹲下去,绞尽脑汁地思索怎么把那些弄脏的地面收拾干净,然后赶紧逃之夭夭了。
当晚他去了镇上那家当铺。
那当铺诳骗孩子,几十两的东西给出十一文的价,还要诳骗她以为她得了好处。
那当铺的打手干惯了这种事的,早预料到有人会来找麻烦,山一般地堵在门口。
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裴忱把那根银链子“赎”了回来。
那骗人的婆子被他打断了牙,躺在地上求饶,说那小女郎来当东西,问了能不能不把银珠子剪下来,因为那是她阿娘在庙里给她求的,应当很喜欢才是。然而她还是一同当了,因为要十一文才够。
那婆子求饶,说是她动了恻隐之心,上头的人吩咐骗钱,她却不舍得叫这样的孩子难受,若是往常这金银之物早融了死无对证,但她还留着,盼裴忱饶过她。
裴忱没有。
他一身难泄的火气,将这黑心当铺里的人捆做一团,趁夜全丢在了府衙门口,想将链子还回去,却见沈小娘子的小院已经熄了灯。
于是他便收进贴身的地方,想着第二日再还她。
那一夜,那团在他体内日夜焚烧的火贴着那链子,第一次没有发作。
再后来,便见一面少一面了。
沈小娘子的阿娘病重,哪怕有韩老帮忙调理,这时候也终究还是到了头,沈家来人将她接回去,顺带也将沈小娘子捉走。
沈小娘子不愿意走,可是却舍不得阿娘,只好被这些丫鬟仆妇捉住,一同上了车。
她年龄尚小,尚且不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不知生死有别,相伴之人会一别再难相见,相爱之人会成一抔黄土。
她只是在那被捉回去的马车上,费力地探出头来,冲着药庐喊:“阿忱哥哥,下回再一起吃桂花汤圆!”
裴忱点了头。
却终究还是食了言。
离了她,便好似离了柔软的梦,一下子跌进时局里。
他离家这些时日,北境紧张。
裴公战死,裴慎受了重伤,虽然未死,短期内也再不能上战场。
裴恒尚且年幼。
北境军群龙无首,整个裴府一夜之间塌了下来,满府妇孺,竟再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男人。
裴老太太千辛万苦地喊人来传信,低声地求他,求他回来主持大局。
裴老太太对他有养育之恩,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回去了。
拼杀,死人,更迭,弄权,裴忱几无喘息之机,却依旧时常会想起那条细细的银链儿,于是一路追寻,要寻回他的妹妹。
终究寻得了,不想竟真是他的妹妹。
一开始,裴忱想,沈家那样不喜欢她,就让他接她回邺城来罢。
做他的妹妹,他只有,也只要这一个妹妹。
后来,在北上江水之中瞧见她溺水时却有些欢喜如同赴死的眼,他便不想要她做妹妹了。
他毫不犹豫地下水里,去捉她的手。
生也只要她,死也只要她。要生要死,都要她做他的妻。
他只要这一个妻,只有和她的一个家。
*
窗外风起,天已大亮了。
沈小娘子是在一片暖烘烘的桂花香里醒来的。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天光已大亮。枕边空了,裴忱不知什么时候已起身,妆台上摆着一簇新采的桂花,正芬芳。
沈稚音也不出声。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被沿后头盯着他,悄悄凝视这个藏了秘密不告诉她的卿卿夫君。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昨晚没等到答案的痒又浮起来了,便故意弄出点动静,引得裴忱意识到她醒来了,便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要一个抱抱。
裴忱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撒娇的小妻子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沈小娘子便贴在他心口,闻着他身上混着桂花与松柏的气味,只觉得熨帖极了。她也不起来,就这么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仰起脸来,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心口。
裴忱低头看她,便听她问:“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呀。”
“没有。”
裴忱自然知道,她想知道这银链儿的事。
他却觉得,若是提起这茬,难免叫她再想起一回阿娘与自己被放逐在外,连喝汤圆儿都要去典当物品,直到阿娘将要病故,才能回府的记忆——丧失世上唯一疼爱的阿娘,缺席的阿父,严苛封建的祖母,不得解决的病症,小妻子的人生从这以后,都无半点欢愉。
沈稚音盯着他的眼睛看,好似要从那两汪深潭里找出什么来。
裴忱由着她看,又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子拢好,免得她着凉受冻。目光在她脖颈上的银链子上略一转过,不曾久留。
链子不过是物。
彼年将链子当去的,是面前的小妻子。
一切的一切,其实皆是小妻子的延伸。
沈小娘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破绽,却也并不相信——二哥说没有,那便是有了。她与他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早摸出他的脾气,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只会说“没有”,然后把一切都吞进那双眼底最深处。
不过沈小娘子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唔”了一声,又自己嘀咕了一句什么。
裴忱问她悄悄说什么呢,沈小娘子便抬起头来,眼儿弯弯的,笑得又乖又软:“我说,二哥不想说,便不说了。只是,今日我要吃桂花汤圆,二哥陪我吃。”
她说着,鸟儿一般下了榻,链儿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晃。
裴忱去追她的背影,引得她笑了起来。
沈小娘子想,她知道,二哥有秘密瞒着她,她也猜到了是什么。
然而这没什么要紧,毕竟她其实也还有一个小小小小秘密没有告诉任何人。
毕竟阿忱哥哥可以有秘密,那妹妹也可以有秘密,对吧?
你们呀,若猜到沈小娘子的秘密,嘘——不要告诉裴大都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