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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48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48章

  沈稚音从未觉得,铜镜太亮太大,原来也是一桩坏处。

  镜子里映照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她甚至能瞧见自己的小腿肚子搁在大圈椅扶手上,小小的一团儿雪腻似的肉从扶手的边缘溢出来,像她曾经做过的小汤圆丸子。

  裴忱要她仔细看着镜子,不能将目光挪开,需得瞧清楚,先前他学她的那个鬼脸做得像不像。

  小白兔眼儿转转,就是躲着不想看,又觉得屋内炭盆没点,实在有些冷,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二哥,我要穿狐裘。”

  狐裘毛茸茸,暖融融,是她很喜欢的衣裳。

  不说也罢,一说,沈稚音倒想起来,自己偷偷饮酒酒醉那日,二哥送自己的那件狐裘去哪儿了?

  她在他怀里挣了几下,将身子努力探出椅子的范围内,往外头去看自己的衣箱——那箱子打开了在那儿,不过才几件衣裳,分外好认,分明没有那件白绒绒狐裘的影子。

  裴忱听她说起狐裘,只作没听见,长睫微垂,掩住了里头暗藏的隐流。

  沈小娘子呀,看得清楚镜子里的自己在想法子躲开,却兴许是因只顾着看自己,全然不曾注意到裴忱渐垂的眼,蛄蛹了半晌才转过身来看着裴忱:“二哥,我的狐裘呢?”她想当然地觉得,这些日子一直是二哥照料自己的衣食起居,浑然忘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早不知道那狐裘被丢到哪儿去了。

  她趴在他胸口,小脸儿仰着,小小一团,很认真地问他,一眼就可以瞧见她澄澈的眼底,正真心诚意地为那件狐裘着急。

  裴忱没有回答。

  他觉得有些牙痒痒,只是低下头,在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脸颊上极轻地咬了一口,问她:“妹妹就这样喜欢那件狐裘么。”

  沈稚音被咬得有些懵,下意识便点了头。二哥特意送来给她的,怎么会不喜欢呢。

  裴忱望着她,又问了一遍:“妹妹果真喜欢?”

  沈稚音觉得有些奇怪。

  二哥为何要问两遍?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送她东西,她自然是越喜欢越好,二哥听了才会高兴。

  于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对,很是喜欢。”

  裴忱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外头天气不错:“原来如此。只是,那狐裘并非为夫送的。”

  沈稚音呆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二哥送的,是谁送的?”

  “妹妹问为夫,为夫怎知晓。”裴忱道,语气依旧是那般平淡,只是眼睫微微垂着,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总归不是为夫。妹妹身上所着,哪件没有都督府的暗记,为夫可不记得今年做了狐裘。”

  沈小娘子这回当真有些急了,脱口而出:“可我明明看到了二哥写的纸条呀!那字条上写的是‘草原夜寒,妹妹披着’,我认得的——除了二哥,谁会喊我妹妹呀。”

  裴忱抬起眼来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里仿佛有一抹极淡的失落,声音却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原来,妹妹连为夫的字迹都认不出来。”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那字条上的字分明就是他的笔迹,可说出来的话却只是细细的辩白:“那字、那字真的很像二哥的字……”她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裴忱已微微错开了目光,望着铜镜里她那张写满了慌乱的小脸。

  他的唇角依旧是那般若有似无的弧度,只是那弧度里藏着的那点暗芒,叫她心里愈发没底了。

  沈稚音心里一急,连忙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学艺不精,没能认出二哥的字迹。可是那个人——那个人也太可恶了!”她越说越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要脸,竟然模仿二哥的字迹!二哥的字那样好看,他模仿得又不像,是我太笨了才没看出来。我再也不穿那件狐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眼儿里又浮起几分心虚:“那件狐裘,我还穿了那么久。我以为那是二哥送我的,是以才格外喜欢的。早知不是,我连碰都不会碰。”她说得认真极了,眼睫扑簌簌地颤着,满是自责与愧疚。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没有说话。沈稚音望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愈发没底了。她趴回他胸口,仰起脸望着他,声音放得极软极轻:“二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裴忱没有说话。沈稚音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仰起脸,在他脸颊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唇软软的,温温热热的,在他微凉的脸颊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便飞快地退开了。她眨着那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裴忱依旧不为所动。

  沈小娘子心里当真是急疯了。

  她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那个冒充二哥的坏人,一边又把自己埋怨了百八十遍。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裴忱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叫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是裴恒。”

  沈稚音的脑子直接停摆了。她怔怔地望着裴忱,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是裴恒?她与三表兄无冤无仇——不对,三表兄是不喜欢她,可她也从不曾得罪过他。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可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冒充二哥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这不是存心叫她难堪么。

  而且那字条上连个落款都没有——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字条确实不曾署名。是她自己,一看到那遒劲有力的字迹,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二哥。

  “三表兄他……”沈稚音艰难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恍惚,“他与二哥的字、字迹太像了。是我认错了。”

  她有些想骂裴恒无耻,只是转念一想,裴恒并无落款,只是她太久不曾想起他,见那字条上写着“妹妹”,便下意识地当是二哥送来的了——说来说去,她也有错。

  裴忱依旧是那般微微垂着眼的模样,只是唇角那个弧度彻底定了下来。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妹妹可知,裴恒此举如何不妥?他模仿为夫的字迹,送来狐裘与字条,却为何躲躲藏藏,连落款也不肯?妹妹若是穿了那狐裘出门,叫旁人瞧见了,旁人会如何想?旁人只会以为,那狐裘是为夫送的——可那上头没有都督府的暗记,迟早会有人认出来。到那时,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妹妹?”

  沈稚音听着,渐渐回过味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可二哥说得在理。

  “妹妹,”裴忱望着她那双渐渐黯淡下去的眼,又问了一句,“还记不记得,先前答应过为夫什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她答应过二哥的事情太多了——答应过不再一个人涉险,答应过不再与裴恒说话,答应过凡事要坦诚,答应过不口是心非。二哥说的是哪一件?

  “是哪一件呀?”她老老实实地问。

  裴忱望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妹妹答应过为夫,不与裴恒往来。”

  沈稚音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仿佛没有答应过“不与裴恒往来”——她答应的是“不再与三哥多说一句话”。

  她确实没有与裴恒说话,是裴恒自己送东西来的,她事先又不知情。

  沈小娘子张口想要辩解,可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又想起方才他问狐裘时自己斩钉截铁的模样,那辩解的话便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罢了,是她认错了字迹,穿了裴恒送的衣裳,还口口声声说喜欢。

  二哥才是她的夫君,生气也是应当的。

  “是我错了,”她垂下眼睫,乖乖地认错,“是我忘记了。二哥不要生气。”

  裴忱望着她那张满是愧疚的小脸,问她可还记得,做错了之后该当如何。

  沈稚音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当初她答应过的——若再与裴恒说话,便随二哥怎么罚她。她没有和裴恒说话,可不知怎的,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咬了咬下唇,主动说道:“是我做错了,任由二哥打骂。”

  裴忱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为夫不会骂妹妹。只是妹妹做错了事,又是答应过的,如今,便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说话时依旧是那般温柔的调子,仿佛只是在与她商量什么极寻常的事。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裴忱便将她重新拢进怀中,让她坐好。

  沈小娘子伤心心,又不敢反驳,听见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仿佛只是在说什么医嘱:“一共二十下,妹妹自己数。”

  说着,又要她看清镜子,莫要忘了,方才他们还在争辩他做的那个“鬼脸”到底是像还是不像。

  沈稚音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抖。

  她听见自己细声细气地数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烛火里。

  二哥总是打她,轻车熟路,把她打得嘤嘤而泣。

  三下四下,有时重,有时轻,叫她全然摸不着规律,不好提前预备好。

  因无规律可捉,沈小娘子报数的声音便不由得微微发着颤。她继续数,数到第五下,数到第六下,手心已微微沁出汗来。那二十下终于结束时,她整个人已被打成了她做小汤圆时的面团子,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腮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儿里分明盛着一点茫然的,失去焦距的光。

  裴忱伸出手将她从膝上轻轻拢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然后他起身去拿了干净的巾子,极轻极慢地替她擦净了小脸儿,又替她拢好衣襟。

  偏他还要问:“可看清了?你要与为夫相争,说为夫学的不像——如今,可得结果了?”

  沈稚音渐渐地回了神,脸儿腾地红了,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不肯抬头,十分沮丧挫败,闷闷地应了一声:“像。”

  裴忱便微微低下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了几分:“那妹妹自己可看清了。”

  沈稚音不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听见他的笑声闷闷地从胸腔底下传上来,震得她贴在他胸口的脸颊有些麻痒。

  裴忱将她从妆台前抱回榻上休息。她窝在被衾里,整个人还软绵绵的,眼皮已有些沉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又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阿姊给的书……还没看就被二哥抢走了。下回阿姊来,要考我心得的,我答不出来,可怎么办。”

  裴忱伸出手拢了拢她汗湿的鬓发,说长公主殿下给她留了那样多书,她可以慢慢看。若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尽可以来问他。沈稚音想起从前他教她那些正经医理,觉得让他教倒也不是不行,于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然后裴忱忽然低下头来,问她:“妹妹还记不记得,先前看萤火虫那夜,吃的珍馐美食。妹妹可还想再吃一回?”

  沈稚音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许久,然后想明白了答案。

  她眼儿垂下来,长睫扑簌簌地闪动,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方才被二哥罚了,心里还是有些委屈的。既是珍馐美食,那便吃一些,也算是犒赏自己。

  裴忱望着她那双明明已红了脸却还是乖乖点头的眼儿,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些。

  虽然裴恒是下作人,做出这点不要脸的事。然而其余事也算还好——至少妹妹的胃口,全是他慢慢养着的。

  *

  在温泉庄子休整数日后,草原练兵的第二回合即将开始。

  裴忱到底还是觉得她在这儿受苦,又将阿苓与阿秦接来陪她。

  裴忱在书房整理文书时,沈稚音照例搬了小板凳坐在旁边翻话本子。她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来望着他,问他是不是又要去草原上了。裴忱搁下笔,望了她一瞬,才道:“后日便拔营。这次去的时间不长,约莫十来日。只是这一回是急行军,路上不比上回从容,营地也比草场那边更偏一些。随军的都是轻装简行的将士,连伙头军都比平时少了一半。那边条件艰苦,妹妹留在庄子里等为夫回来,回头为夫来接妹妹。”

  沈稚音“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翻书。她的手指捏着书页边缘,捏了好一会儿,才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句:“二哥,这次真的不能带我去么。”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庄子里——虽然庄子里有雪团子,有梅子酒,有阿秦和阿苓。可是没有他。

  她一个人呆着,好没有意思。

  “我不占地方的,”她抬起眼来望着他,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里盛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可以继续躲在衣箱里,上回——”

  “上回是上回。”裴忱打断了她,声音不高,语气比平时又沉了几分。上回她一个人躲在衣箱里颠簸了小半月,她一出发,他便知道了。帮她做这坏事的,是阿苓的亲哥哥,正在他的行伍之中。若不是他有意叫人暗中照拂,她藏在箱子里头跟过来,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沈稚音便蔫蔫地低下了头,乖乖地应了一声。

  裴忱望着她那副蔫巴巴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她可知今日长公主为何来此。

  沈稚音想了想,说阿姊说是为了朝中的事,让展大人与二哥商量,她没有细问。

  裴忱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妹妹,为夫有一事要与你说。”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比素日里郑重了几分。

  “长公主如今在朝中处境不易。立储不过数年,根基未稳,便有人暗中联合朝臣,想将她拉下储君之位。那些人背后是谁,做了什么,腌臜难听,为夫便不说与妹妹劳神。”他伸出手拢住她搁在膝上的手,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妹妹只需知道一件事。为夫会一直保护妹妹,一直一直。”

  沈稚音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忽然明白了他方才为何不肯带她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信二哥。”

  从雨夜书房,到马车上的环佩,从成婚那夜的许诺到如今,每一桩每一件,答应过她的全做到了。

  她都信他。

  “为夫告诉妹妹这些,是因着妹妹是为夫的妻子。”裴忱将她的手拢得更紧了些,一字一字地说,“夫妻一体,同心同德。妹妹有权知道她的夫君在做什么,也有权知道日后可能会面对什么。但不必害怕——无论朝中风雨如何,为夫都会护妹妹周全。为夫在一日,便护妹妹一日。”

  沈稚音的眼眶微微有些热了。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裴忱便微微俯下身来,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稚音的眼睛睁大了。片刻之后,她望着他那双沉静的眼,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裴忱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他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那本还没翻完的《侠女闯江湖》,仰着脸望着他,眼儿亮晶晶的。努力藏住那一点还没漫上来的不舍。

  “二哥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日一早。”

  沈稚音点了点头,把书阖上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地问他:“那二哥后日想用什么早膳?我让阿秦去备。路上也要带些干粮,草原上风大,二哥要多带一件氅衣。上回那件深青色的我收在衣箱里了,回去便取出来。”

  她说着,便转身要去翻衣箱,被裴忱轻轻拉住了手腕。

  他低下头望着她,说这些事自有阿秦与长随去办,妹妹不必操心。

  沈小娘子应了一声,却还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翻了衣箱,把那件深青色的氅衣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又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几包她自己爱吃的糖渍梅子。

  到了晚间,她忽然想起还有一桩极要紧的事——她给二哥编的那条马鞭还没给他。那条马鞭是前几日在集市上买了皮绳与骨珠自己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拆了好几回又编了好几回,手指上被皮绳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才总算编成了一条勉强能拿得出手的。她举着马鞭递到裴忱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编得不好看,又说那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每一颗都圆润。

  裴忱接过马鞭低头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她,道:“很好。”只两个字,与素日里那惜字如金的冷淡并无不同,可沈稚音听着却觉得心里暖暖的,抿唇笑起来,又絮絮地嘱咐他到了草原上骑马时便可以用这条马鞭,又说若是骨珠松了便带回来她再补几针。

  就寝时她窝在裴忱怀里,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等他回来,那些梅子酒便差不多能出窖了。又说雪团子这几日又胖了些,等秋天的时候便可以薅些羊毛给二哥做一双护膝。她说得极认真,仿佛要在这一夜里把后头十几日的话全说完。裴忱听着,偶尔应一声,手臂始终松松地拢在她腰间。

  后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稚音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退出来,去灶房盯着阿秦备早膳,又检查了好几遍他的包袱。他出门时她送到二门外,仰着脸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把手背到身后,细声细气地说了句“二哥早些回来”。

  裴忱翻身上马。

  她站在二门外的台阶上望着他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可她转念一想,二哥说了这次不过十来日,十来日很快便会过去的。这样想着便又高兴起来,去灶房看昨日新酿的梅子酒了。

  *

  裴忱走后第三日,沈稚音在庄子里收到了他遣人送来的第一封信。

  信不长,只说他已到了,一切安好,叫她不必挂念。她又将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那只檀木盒子里,与从前他写给她的那些信放在一处。

  之后每隔一两日,便有信来。

  有时只有寥寥数语,有时只有一句“今日风大,妹妹记得添衣”。

  她都一一收好,又一一回信。阿苓笑她像是在写话本子的续集,她便红着脸把阿苓推出门去,自己却趴在案上又写了一封极长的回信。

  可到了第七日,信忽然断了。沈稚音等了又等,从清早等到深夜,再从深夜等到清早,始终没有等到。

  她有些忧虑,心想草原上送信不便,定是路上耽搁了。可心里却像是悬了一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终于到了第九日傍晚。

  沈稚音正蹲在院子里喂雪团子,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几乎是立刻便站起来往外跑去,以为是二哥回来了。

  可跑出二门时,只瞧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亲卫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那亲卫见了她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沈稚音接过那封信,展开,只扫了一眼,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上头所写,都督练兵,突遇奇袭,因练兵的多为新入营的新兵,且人数不多,力战不敌,已于阵前殉国。

  与信件一同送回来的,是他离去之前,沈稚音送他的马鞭。

  崭新的,一点儿也没坏。

  沈稚音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自小熟读诗书,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她却怎么也不认识了。

  “力战不敌”——二哥怎么会力战不敌呢,他是北境最能打的人,连北戎的二王子都叫他生擒了,谁能叫他力战不敌?

  “阵前殉国”——殉国是什么意思?是说二哥死了么?可是,二哥怎么会死呢,他答应了她十来日便回来接她的。

  她怔怔地站在那儿,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

  那亲卫还跪在阶下,阿秦与阿苓闻声跑了出来,面上皆是惊惶。

  阿秦接过那封信看了看,脸色也白了。沈稚音听见阿苓的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里还捏着的那条马鞭。皮绳编的,歪歪扭扭的,上头缀着几颗骨珠,是她一颗一颗挑的。那日她亲手塞进他包袱里的,怎么一点儿也没用?

  她……变成,小寡妇了。

  “夫人,”阿秦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拽了出来,“夫人节哀,此事还需——”

  “节哀什么。”沈稚音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抬起那双空洞洞的眼儿望着阿秦,又望着跪在地上的亲卫,把手中的马鞭往怀里收了收,喃喃道:“他定是忘了带马鞭了。他出门时我给他塞进包袱里的,可他走得急,定是忘了拿出来。他若是带了马鞭,便不会——下回我定要亲手系在他腰带上,这样他便不会忘了。”

  她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下回,还有下回吗。

  她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回走。她没有哭,只是抱着那条马鞭,脚步有些飘,急急地一个人跑进房里去了,不许任何人跟着。

  “我等他回来。”她轻轻地说,“他说了十来日便回来的。等他回来了,我再把马鞭给他系上。”

  阿秦与阿苓站在原地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谁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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