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沈稚音好不容易爬到外头,哪料裴忱如此反复,眨眼间,便被拉回了他的臂展内。
矜贵的皮肉隔着衣裳贴在竹编的凉席上,一点点地,不容拒绝地被拉回,将没受过这种苦头的肌肤在凉席上极轻地拖拽而过。
小保保努力想要支起身子,保护好藏在怀里的糖丸,然而她的手脚没力,宝贝的糖丸已被无情地压扁了,又被刮擦着,恐怕一时半刻是吃不了了。
可怜的小糖丸,辛辛苦苦一路带来,想偷偷吃个零嘴,又被逮了个正着。
沈稚音哪儿也去不了,哪怕这卧房与都督府的别无二致,眼下她却逃不开这张她明明再熟悉不过的拔步床。
轻软纱,是她喜欢的绯色,雨雾似的拢在彼此头顶。
裴忱一只手便握住了她纤瘦的脚踝,另一只手不过一挥,便将纱帐层层勾落了,将外头的一切全隔绝在外。
她重回故地,可怜巴巴地望向裴忱,仿佛受惊的小兽。
裴忱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制住她想往外逃的动作,另一只手扯去自己挽起发髻的簪,彼此的声响呼吸全被这帐幔所拢,清晰可辨。
沈稚音瞧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沾着些温泉水的衣衫半贴在身上,半露出他遒劲有力的肩颈臂膀。
仙人沾了红尘色,眉如山,目如雨,转瞬间便将她关在了自己的囚笼里。
这囚笼是用纱帐做的,挣一挣,却也能逃开。
他没真切地关着她,只要小兔子愿意逃,她实则能跳出这些轻柔的樊笼。
然而小兔儿却忘了逃,只是怔怔地望着他,逐渐将面前似与寻常有些不同的二哥,与当初雨夜里所见的仙人重叠在一处。
仙人眉眼染了人情颜色,不知是动了怒,还是动了凡心——小兔子仓皇地想,难道,仙人终究要惩罚她彼时乱闯仙境吗?
沈稚音只会沮丧地想,是怪她自己。
怪她不声不响入了仙境,怪她不知道鹿肉的效用,害得她这仙人似的卿卿夫君病症发狂,半晌也不见消退。
其实,她甚至不曾想过,裴忱既知鹿肉效用,怎不声不响地吃了呢?
坏人,坏人。
可是若真问裴忱,便是她递过来的是穿肠鸩酒,恐怕他也甘之若饴。
恐非坏人,却是情愿抵死缠绵的爱人。
只是爱人心里流着墨,瞧着妹妹乖乖,只会一步退步步退,便步步进逼,欲壑难填,侵之愈急。
她可怜地点头,一味地说自己知道错了,说自己不该给二哥吃那样多的鹿肉,一味地说她会想法子帮二哥治病的。
裴忱望着她张张合合的唇里一点贝齿若隐若现,唇肉润润殷红,便想到方才她乱吃了什么,火上心间。
裴忱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抵在她下颌,将她那张红透了的小脸微微往上抬了几分。他的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拇指正贴在她唇角,将那两片被水泡得微肿的唇瓣轻轻撑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一点怯生生的贝齿与嫩红的舌尖。
“妹妹方才,乱吃什么,”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不觉得脏么。”
沈稚音眨了眨眼,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当之处,只是乖乖地答:“不脏呀。环佩洗得香香的,二哥身上都是香香的。”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极了,仿佛只是在陈述什么天经地义的事实——二哥的环佩,如仙人一般高洁雅致,自然是干净的,有什么好脏的。
裴忱凝了一瞬。
他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她说。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事有多不对,只是凭着本能,觉得那样能替她解一解喉中痒意,便那样做了。
“为夫记得,不曾教你这些。你这奇巧,是从何处学来的?”他问。
沈小娘子一听这话,眼神便开始飘了。
她不敢说长公主殿下送来的那些话本子里讲得比《素女经》还详细,也不敢说那摊主送的《武功秘籍》里头有好几页专画这个,更不敢说她偷偷研习了许多时日,虽然一知半解,但也会照葫芦画瓢。
她只是垂下眼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就是……随便看来的,也不知在哪看来的。”
裴忱望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唇角溢出一点森森的笑,没叫她察觉,也没再追问。
这天下没有他想知道却不能知道的事,且先放在一边。
他只是起身去倒了盏温茶来,递到她唇边。
“以后不许乱吃东西,”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漱口。”
沈稚音乖乖地含了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噜咕噜地转了两圈,又乖乖地吐进他递过来的小瓷盂里。
她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全是不解。
她觉得自己做得挺的并无错处呀——环佩是二哥贴身戴的,她喉中干痒的时候含一含,又方便又解痒。
总不能时时刻刻吃二哥的舌头,二哥还要说话、还要吃饭呢。
况且,这环佩虽硕,她吞的艰难,可只要轻轻地含一下吞一下,喉管就不痒了,难不成不是更好的治病法子么?
沈小娘子不得其解,见裴忱面上神情又不似方才那般吓人了,胆子又回来了一些,又要争辩:“二哥的环佩如何能算东西?”
不等裴忱回答,她又接着说她那一套歪理。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为什么不能吃环佩?我看的那些书上说了,环佩温润,乃是好物,常有口含玉石以养身者,甚而可以用诸如环佩、玉滚子等来揉按二哥上次同我说的诸多穴位,以达到祛除湿气、疏通经络的效果。”
不知道她从哪里看来的,竟这样胆大包天地开口。
她说着,又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个滚面的玉滚子,就着温泉水,在面上滚来滚去。
裴忱微微挑眉:“《素女经》上果有此话?”
沈稚音心想,他那本《素女经》分明没有翻看的痕迹便被扔远了,多半没她看得仔细,便睁着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有的。”
裴忱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上依旧是素日里那副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极浅的森森笑意又是一现。
“是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为夫拿来一观便知。”
沈稚音本就是胡言乱语,她那些话与奇巧多半都是从《武功秘籍》与长公主殿下偷偷给她的书中看得的,岂能叫他真去翻看,于是立即要去抢书。
那《素女经》方才被弃置一边,无人理睬,这回倒好,成了争抢的香饽饽。
沈稚音心儿紧张得砰砰乱跳,只怕被裴忱先拿得了——她可再受不了二哥的惩治了!
小兔儿吓得可厉害,浑然不曾注意到有人分明有意放海,叫她先手得了那书,一下子丢出帐幔去,丢得远远的。
她心里紧张,呼吸便也急促起来,紧紧拉住裴忱,不许他下榻去捡书,只道:“不必看了,定是有的。若是没有,许是……许是我记错了。”
心怦怦跳,原本那些在四肢百骸之中流淌的血流便愈发汹涌。
鹿肉的劲头,在泡过温泉的身躯之中渐渐复苏,顺着血流到处横冲直撞。
沈稚音只觉得那股熟悉的焦枯感又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蔓延,比方才在马上时更凶更猛,叫她连呼吸都变得灼烫起来。
这病症一起,她便无心再与裴忱争辩《素女经》上究竟写了什么,也无心再想那些话本子里的东西究竟对不对了。
沈小娘子的目光正不受控制地黏在面前裴忱的唇上。
那双薄唇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水光,方才饮过茶水,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正在说什么——大约是在继续教育她,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有些委屈地想,二哥今日着实有些霸道了。
环佩也不给她吃,她总要解唇舌的痒意——那她可不管他要不要说话了。
沈稚音直起身子,扑了上去。
小小的身子撞进他怀里,双手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薄唇。
裴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仰,随即便伸出手拢住了她,免得她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他的唇被她含住,舌尖探进来,毫无章法地缠着他的,急切又笨拙。
她一边毫无章法地吃他的唇舌解痒,一边去握他的指尖,声音含含糊糊的,被他吞了一半,只剩几个破碎的字眼,可怜的很:“二哥……先不说那些了罢。”
话在此刻,倒成了无意义的东西了。
裴忱的手却错开了她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是扶着她的身躯,借力给她,由着她有力气继续吃着,免得摔落下去。
沈小娘子旧疾大发,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也不知怎么这样不凑巧,分明要去握他的手,他又偏偏有事要做了,只能一边亲他,一边往他怀里钻,却越钻越难受。
裴忱仿佛没瞧见可怜的妹妹这样熏红着小脸难受,反而在怀抱里察觉到她偷偷带了东西在身上,一本正经地怪罪她:“糖丸分明是好物,妹妹为何藏在身上,不光明正大放在包袱里?藏在身上,岂不轻易弄化了?”
他是这天下第一的大善人,舍不得暴殄天物,于是去吃那好好被藏着的糖丸。
糖甜易化,此刻已化开了大半,恐怕是不便利吃了,天下第一的大善人只觉得可惜,索性也不剥开糖衣了,一口吃就上去,将那甜滋滋的糖津全吮进自己口中,却不肯叫辛辛苦苦带了一路糖的妹妹尝一口。
沈稚音辛辛苦苦带来的糖丸,自己也没吃上一口,怎料这时候被他发现。小脑袋不知道如何反驳裴忱这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狗屁倒灶的歪理,急的厉害,伸手去推他的头,想把糖丸从他嘴里抢回来。
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推得动他,裴忱纹丝不动,反倒将她藏着的另一粒糖丸也一并吃了。
这下糖丸荡然无存了,沈稚音推不开他,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却又被他抬起头来吻住了唇。
他的舌尖探进来,带着糖丸甜丝丝的滋味一并渡进她口中,沈小娘子尝到了那股甜与彼此的体温,症状稍解,便忘了生气,又乖乖地缠着他的舌尖吮起来。
然而,原本百试百灵的治病法子,今次却不知为何半点不奏效了。
可恨的虫豸全醒了,正疯了似的啃噬着她的骨髓,坏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咬出几个难以填补的空洞来。
沈稚音只觉得自己的病症从未这样严重过,连上回被老太太的补药激出阴火时都不曾这样难熬,终于知道鹿肉不是好物了。
偏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一丝清明真心悔过,心想自己这样难受,二哥定也十分难受,此番全怪她乱喂东西,大觉悔恨。
沈小娘子破溃如堤,眼泪要冲倒关中沃土,吧嗒吧嗒地掉着泪珠,一边亲裴忱,一边细声细气地求他:“二哥,好二哥,二哥帮帮我罢,只消用上回那个治疗方子,疏导一下郁结的经脉,或是叫仆役去备药来,我不怕苦的。”
裴忱怎会叫她吃苦呢?
他只是苦恼,喟叹答之:“此次走的匆忙,那药方子并未带来,恐怕眼下并无汤药了。”
那所有的救命稻草,如今只剩下眼前人。
沈稚音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裴忱望着她那张哭得湿漉漉的小脸,轻轻替她擦拭泪痕,偏如天上仙:“妹妹方才不是还说要替为夫治病,”他的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怎么如今反倒求起为夫来了。”
沈稚音再答不上来了。
她本就不伶牙俐齿,如今脑海之中更是被那病症烧成了一锅浆糊,什么话本子,什么《素女经》,什么鹿肉,全都搅和在一起,只剩下一个念头——二哥,救救我罢。
她的手从他衣襟上滑下来,摸索着攀上了他的环佩。
几根生嫩的指尖握住环佩,极轻极慢地点着,沈稚音复又抬起那双泪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满是可怜的讨好。
裴忱望着她,伸手轻轻拢住了她的腕子,将她的手从环佩上挪开了,分明是讨好也没用的意思。
他好生高洁,好生雅致,只是那样如坐莲台一般清净无尘地开口:“妹妹的话说得好不明白。”
仙人讲话的调子不紧不慢:“妹妹此番,是要寻求谁的帮助?是二哥,还是哥哥,还是夫君。”
沈稚音被问懵了。
她那双雾蒙蒙的眼儿里盛满了困惑与焦灼,蹙着眉头想了许久,只觉得这小小一张架子床上哪能容下这许多人。
她没工夫去想了——实则,二哥,哥哥,夫君,不都是同一个人么。
她憋红了脸,眼巴巴地看着裴忱,如同信徒参拜神祇一般,细细地将他所有的道号全念了一遍,轻轻地撒娇:“二哥……哥哥……夫君……便行行好罢……”
神祇见她可怜,终于愿为妹妹俯首了,大发慈悲地问:“妹妹的夫君是谁?”
沈稚音迫不及待地答道:“是裴忱。”
“裴忱是我的夫君。”
裴忱二字,字短,唇舌微碰,舌尖搭在贝齿上,轻轻出声,便能念出。
这个名字与他的来历一样随意,无人挂心的孩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轻飘飘无牵挂。
人来人喊,从微末时到名震北域,裴忱从不觉得动听。
然而如今从她的口中念出,原来竟也生得出缱绻。
裴忱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望着她那张急得通红的小脸,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掠过,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既然是妹妹亲口求的,”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笑意,“为夫这就来,帮妹妹治病。”
“妹妹乖乖,应得嘉奖。”
他与她十指紧扣,将掌心的温度层层渡给她,免她焦枯。
床幔迤逦曳地,外头草原上皎洁的月色漏在其中,映出这轻柔料子上碎碎的星子。
星子晃晃悠悠,坠在梦中。
沈稚音又梦见了前几日在梦里见过的小玉兔。
小玉兔着急为广寒宫的仙主治病,却始终不得其法。
不想那仙主亲自现身,手把手教它如何捣出能够治疗仙娥旧疾的要搞。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想,仙主与二哥一样好呢。
梦里的捣药声渐渐远了。
小玉兔捣完了药,被仙主抱回月宫里去了。后来大约是仙主又喂了它几颗糖丸——月宫有桂树,糖丸许是用桂花做的,小小一颗,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比凡间的糖好吃许多。
小玉兔含着糖丸睡着了,睡得又香又沉,连仙主替它梳毛都没有醒。
沈稚音从小玉兔的梦里慢慢浮上来,意识还泡在一层温吞吞的水里。她感觉自己被人拢着,正听见那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沈稚音迷迷糊糊地望着他,瞧见裴忱正将她往怀里拢。
他的手垫在她后脑,指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耳后,力道极轻,倒像是她给橘子梳毛的时候。
沈稚音想,自己大约是又睡着了,又被他弄醒了。
那些被虫豸侵扰的骨头仿佛叫他人一根一根拆散了,将那些跗骨之蛆全给剔除,虽不知下一回会不会卷土重来,如今这般便已经很好了。每一处关节都泛着懒洋洋的疲乏,半点不想动,连眼皮都沉得厉害。
架子床里暗极了,外头的灯似是早就熄了,只余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正穿过帐幔,落在彼此枕间。
沈稚音伏在裴忱怀里,软乎乎得如同化开的糖。
帐中的甜香已被夜风吹散了,有人趁她迷糊的时候开了半扇窗,又把被她踢到床尾的薄被捡回来,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蜷起来的身子。
她口干舌燥,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渴”。
裴忱并无睡意,不过陪她迷糊时躺着,听她呢喃,便起身从矮几上取了茶盏。温水是他早备下的,一直搁在茶窠子里温着,眼下还是正好入口的温度。
他将茶盏递到她唇边,沈稚音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着,喝了小半盏,嗓子眼里的干棉花总算化开了些。
她抬起那双还蒙着水雾的眼儿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他手里空空如也的茶盏。
“可还要喝?”
沈稚音点点头。
于是彼此不免都想起来,当初雨夜书房之中,亦是因她病中焦渴,四处寻觅茶水而起,才牵扯出这后来的许多波澜。只是她如今已不似那时拘谨,也不再在他面前遮掩自己心中所想了。
裴忱望着她讨水的模样,只觉得他与小妻子相交相识这些时日,也不算全然无功。叫她这样不敢随意开口的兔子性子愿主动说出想与不想,已算是登天进步了。
裴忱取了水来,又喂了她几口,见她喝得急,还轻轻拍抚着她瘦削的脊背:“慢些,别呛着。”
沈稚音连饮了两盏,末了还舔舔唇角水渍,这才满意。
裴忱的目光在她那一点舌尖上停了一瞬。
他将空了的茶盏放回矮几上,又倒了一盏新的搁在茶窠子里温着,这才转过身来,伸出手,将沈稚音脸上残留的些许泪痕一点点拭去。
她的眼尾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被他用指腹轻轻接住了。
鼻尖也红红的,颊边还残留着在枕头上压蹭出来的淡粉印子,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极薄的绯色。
小可怜。
沈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扑簌簌地颤。
她想,眼下应当做什么呢?
哭都哭了这好几回了,病症也消了,水也喝了,夜已深了,应当休憩了罢。
于是沈稚音便想往被衾里倒去。
裴忱却不许,说是刚喝了许多水,躺下不克化,哄她起来。
沈小娘子倦极了,一点儿不肯起来,躲在被子里头同他沉默对抗,只假装自己已经累极了,睡着了。
裴忱唤她,她一句不应,只一味地装睡。
“妹妹可是睡着了?”裴忱最后问。
她就敷衍地点头:“睡着了睡着了。”
“那如今是谁在说话?”
“我也不知道,好生奇怪呢,二哥可知道谁在说话?”
沈小娘子摆明了是在胡搅蛮缠插科打诨,就是不想起来。
其实她也不是当真倦极了,一双眼睛躲在被子下头,半点困意也没有,只是眨呀眨——她精神的很,只是不知为何,不晓得怎么去见他的面了。
正当这时,裴忱想将她扶起来,手伸了过来。
沈稚音不想起来,便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掌心凉凉,沈小娘子便不由得将它贴在脸上,蹭了蹭,又把他的手再拉了拉,让他的掌心正好贴在自己的眼上。
他的手微凉,覆在她哭得微肿的眼儿上,像是敷了一块温凉的玉,舒服极了。
她就这样按着他的手为自己敷眼,裴忱倒由着她。
“妹妹。”裴忱梳着她散在席上的发。
她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还有一桩事。”
沈稚音睁着润润的眼儿,仰起脸来望着他,大有“请说”之意。
裴忱正微微垂着眼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仿佛可见半点笑意。
“有一处绝景,只有夜里才能得见,妹妹可愿同往?”
沈稚音不算文人墨客,却也很爱赏景。
她此刻正无睡意,若说秉烛夜游,新奇又有趣,简直正中下怀。
于是她立即坐了起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