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昨夜极晚才到,又哭又扔了半晌,着实累极了。
裴忱陪着小妻子说了一会儿话,抚平了她的心绪,便见她小脑袋点点,很快便睡着了。
*
沈稚音再睁眼的时候,营帐之中还一片昏暗,似是天还未亮。
营帐外头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号角,远远的,被晨风裹着,听不真切。沈小娘子睡昏了头,尚且不曾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去寻裴忱,待察觉他就在自己身侧,这才安心下来。
她眨了几下眼睛,眼前还是一片昏沉,只觉夜还深,困意深沉,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腿刚一动,膝头便被一碰,不知是做梦还是怎的,仿佛床榻上摆了什么东西。
她觉得困倦,实在不愿去管,只是那东西大剌剌就在那,叫只想安睡的沈小娘子有些生气了。
她还没完全醒透,只觉得那东西硌着她有些不舒服,便下意识伸手去拨,想把它挪开。
孰料那东西怎么也挪不开,倒叫她来了些犟劲,眼睛还迷迷糊糊闭着,却非要与它比个高低。
然而,沈小娘子费尽力气却也是白费功夫,最终只得生气地挪开手去,就当被窝里多了个别的犟种,不与它计较了。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些许,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沈稚音懵懵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他那双沉冷的眼在晦暗夜色里显得有些深,眼尾还带着一丝微红,只是那眼底的神色却清明得很,不像她这般迷糊。
沈小娘子一心想睡,眨了两下眼睛便又要闭上了,迷迷蒙蒙又委屈巴巴地控诉:“……二哥难不成真如书上所言,兵器才是爱侣?怎么夜里就寝,榻上还要摆着剑,快些拿走……”
她困得懵了,也不想再管了,嘟嘟囔囔了片刻,便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得裴忱似起身去放了东西,再回来时,那恼人的东西终于不见了。
沈小娘子这才安心,又无意识地往他身边去,挨着他的体温才能放心。如此时候,她分不清梦与现实,胆子也比寻常大些,竟也敢梦呓似地控诉:“……此剑,甚坏。日后……日后不许再在榻上放兵器了。”
裴忱失笑,在她渐渐浓厚的睡意之中,轻咬了一口她红扑扑的指尖。
日后?日后恐怕还有多得多的坏时候。
*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沈稚音尚有些困倦,还记挂着自己睡时被撞着的事,狠狠地瞪了一眼放在剑格上的长剑。
二人在营帐中用了早膳。
裴忱还有军务要处理,沈稚音便乖乖地坐在一旁,看他批文书。
她看不懂那些军务上的东西,只是觉得二哥执笔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杆,骨节分明,落笔时腕骨微微一动,字迹遒劲有力。她托腮望着他,不知不觉便看了许久,直到裴忱搁下笔抬起眼来,她才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看案角那柄剑。
一看到那柄剑,昨夜被惊扰好睡的记忆又浮上来,气得小兔子真想扑上去咬一口。
好在今日看剑的时辰并不如何长,裴忱料理了手上公务,见左右并无其余需他出面的事,便将小妻子带上,回邺城都督府去了。
*
再过了两日,便是裴忱长兄裴慎的忌日。
老太太要去城外的弘福寺上香,裴忱与沈稚音自然随行。
弘福寺坐落在邺城西郊的半山腰上,山门前据传有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裴忱想叫她坐轿子上去,沈稚音却不肯,说是自己走才有诚心。孰料这北方的山比她在吴兴踏青爬的那些小山包高了不少,千百阶走下来,直走得气喘吁吁,连两条腿儿都似成了面条般颤巍巍。
偏她一声不吭,硬要走完。
裴忱不动声色,却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后半级台阶的位置,替她挡去了山风。
上了香,老太太要带着裴忱去听方丈讲经,成氏抱着崇哥儿去偏殿求平安符。沈稚音一人无趣,便在寺中闲逛,走到放生池边,望着池中那些红红白白的锦鲤出神。
池水映着天光,锦鲤们挤挤挨挨地争食,尾巴一甩便溅起一小片水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她正看得出神,想着哪只大一些哪只小一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便见一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下。那妇人穿一身素净衫子,面容沉稳大方,瞧着比成氏小几岁,眉眼间自有一股子利落的英气。
“裴夫人。”那妇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沈稚音连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茫然——她不认得这位娘子。那妇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便自报了家门,原来她夫君是裴慎昔年的旧部,如今在裴忱麾下任职。今日乃是大日子,她随夫君一同来寺中上香的,恰好遇见了。
听这位闺名姓李的夫人说话,沈稚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廊下立着个戎装男子,正与裴忱寒暄。裴忱微微侧着头听他说话,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只是偶尔颔首,看神色倒比对旁人多了几分耐心。
“都督娶亲的消息传出去时,大家都有些不敢相信呢。”李夫人抿唇一笑,目光在沈稚音面上轻轻掠过,倒没有恶意,只是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她原以为能让那位冷面都督点头娶亲的,定是个八面玲珑的厉害人物。却不想是这样一个小姑娘——身量娇小,面容稚嫩,站在那儿乖乖巧巧的,与那些世家大族里八面玲珑的贵女全然不同。
可裴都督待这位小夫人的态度,却叫她有些意外。
方才在山门前,她亲眼瞧见都督走在这位小夫人身后,替她挡着山风;小夫人爬石阶时裙摆拖地,都督便不动声色地替她拢了一把。
这些动作极细微,若非她有心观察,决计瞧不出来。裴都督那样的人,从前旁人都以为他大约不会成婚了——年过弱冠却不议亲不订婚,长年累月地泡在军营里,连裴老太太都拿他没办法。如今却忽然娶了这样一个小姑娘,还待她这样体贴,当真是稀奇。
裴忱与人说着话,沈稚音便乖乖地站在一旁等着,李夫人见她一个人无趣,又是知道她是奉旨远嫁来的,在邺城没有什么相识的闺中密友,便说寺外不远有个集市,今日正逢庙会,卖什么的都有,问她想不想去瞧瞧。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却又下意识往裴忱那边望了一眼。裴忱正与那戎装男子说着什么,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沈稚音拿口型说了“集市”两个字,又拿手指了指外头,满眼期盼。裴忱看了她一瞬,略一颔首。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跟着李夫人走了。
她自然不是全顾着玩,心里还存了个小心思——这位李夫人的夫君在二哥麾下做事,兴许能从她口中听到些二哥的事呢。
然而消息没打听到多少,集市却比她想的还要热闹。
山门外的长街上摆满了各色小摊,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绢花的、卖竹编小玩意儿的,一个挨着一个。
除却这些物件,还有卖小羊羔小狗崽小猫崽的,毛茸茸地挤在竹篮子里,细声细气地叫唤着。
沈稚音蹲在竹篮前看了许久,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只小狸花的耳朵尖,那小猫便缩了缩脖子,眯着眼往同伴身上拱了拱,奶呼呼的,便抿唇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李夫人走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怜爱。她膝下正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娘子,于是自然对小姑娘多些疼爱,见沈稚音都已是夫人了,却还像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似的,见着什么都要停下来看,见着什么都要轻轻“哇”一声,纯稚得叫人心软,便又多了几分怜爱之心。
她不是世家出身,有时也敢随着夫君骑马砍人,心中所想离经叛道,便有些天马行空起来——来之前,她便料到兴许会见到裴都督新婚的夫人,原以为会是个端庄矜持的世家贵女,却不想是这样一个小东西,香香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说话声音软糯糯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呢。
李夫人有心待她好些,便与她说话走动,真心地同她说哪个摊子东西好,哪个摊子零嘴多。沈稚音还从未逛过这样的大集,李夫人说一处就去一处,只觉得好玩得天花乱坠,这里也看,那里也看。
二人相携走动,走着走着,沈稚音便在一个书摊前停了步。
那书摊上摆着许多小人书,封皮花花绿绿的,画着侠客与仙女,还有腾云驾雾的神仙与张牙舞爪的妖怪,乃是沈稚音没看过的志怪小说。
她在吴兴时从不曾见过这些东西,祖母说这些是市井俗物,不许她看,沈家上下一本这样的书也找不见,越是没看过,便越是好奇。李夫人见她分明动心,大眼睛眨呀眨的,只觉得心软,同她说想看就看。
沈稚音便立即站在书摊前,翻了一本又一本,看得入迷,连李夫人唤她该回去了都没听见。
待裴忱寻过来时,她正蹲在书摊前,膝上摊着一本《侠女闯江湖》,看得目不转睛。邺城多槐树,日头从头顶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发顶洒了一小片碎金,她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时而蹙眉,时而抿唇,时而轻轻“啊”一声,仿佛书里的人正在她眼前打斗,真是有趣得紧。
“裴夫人,”李夫人轻咳了一声,“都督来了。”
沈稚音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便瞧见裴忱正站在书摊旁,微微垂着眼望着她。她连忙将书阖上,有些心虚地站起身来,将书藏到身后去了。李夫人忍俊不禁,与她说下回再一同出来逛,便跟着自家夫君告辞了。沈稚音依依不舍地同她道了别,转过身来便对上裴忱的目光。
“妹妹买了些什么。”裴忱问,目光在她怀里那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上扫了一遭。
沈稚音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他看——一只竹编的小蚂蚱,一朵绒花,一包糖渍梅子,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布老虎。她絮絮地说着这东西是在哪个摊子上买的,那东西又是怎么做的,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将那只小布老虎往他手里一塞:“这个是给二哥的。”
裴忱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布老虎,将它收进了袖中。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了外头。沈稚音坐在裴忱身侧,怀里还抱着那包糖渍梅子,时不时摸出一颗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偶尔也塞一颗到他嘴边。裴忱由着她喂了几颗,便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低着头偷偷翻看。
“妹妹袖子里,还藏了什么。”裴忱的声音不高,语调却带着一丝不容躲闪的笃定。沈稚音的动作微微一僵,下意识将那东西往袖子里又塞了塞,摇着头说没有。
“路上颠簸,仔细伤了眼睛。”裴忱道,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
沈稚音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他已经瞧见了,再藏也无用。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那本《侠女闯江湖》从袖子里抽出来,只怕裴忱怪罪她看这些没规矩的书册,小小声地辩解:“方才在书摊上瞧见的,觉得有趣,便买了。夫君莫要生气,我不看了便是。”
“想看便看。”裴忱道,“只是车上看书仔细头疼。”
沈稚音得了允准,哪管什么头疼,欢欢喜喜地重新翻开那本小人书,一边吃着糖渍梅子一边看,时不时发出极轻的笑声。
那书里写的是侠男侠女闯荡江湖的故事,画得虽粗糙,情节却有趣。裴忱坐在她身侧,看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抿唇,唇角不由弯了弯。
沈稚音原本看得入迷,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她翻来覆去地将那一页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在书上某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反复默念着什么,面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裴忱察觉到了,微微偏过身子,低头凑近她,问她怎么了。她便将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手指指着书上某处,乖乖巧巧地说:“这里看不懂。”
她说这话时语气认真极了,是真心诚意的困惑——那书上分明写的都是字,连在一处,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裴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上头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些书册,大多都是给百姓们看的,所以自然多粗俗俚语,沈稚音没看懂的,乃是一段江湖中人的粗俗玩笑。侠女侠男江湖大赛,争论男女谁强,侠女便说,两股之中有一处穴位,按之可祛除湿气,男子是没有的。侠男便笑骂说那确实如此,女子且还有糖丸二颗,十分美味。
这些浑话说得粗俗不堪,沈稚音乃是士族娘子,看不懂也是寻常。
“夫君,这里到底是何意?”偏生沈小娘子是个好学的莘莘学子,非要抬起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望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依旧困惑得很,“为何大家都笑了?那侠男说糖丸味美……什么糖丸?莫不是与那侠女买了糖吃?那他们好生厚脸皮,自己想吃糖不去买,反倒要吃旁人的。”
裴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那张一无所知的小脸上。她正仰着脸望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糖渍梅子,红润的唇瓣微微张着,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
知道吃,也是好事。
“夫君?”沈稚音又唤了一声,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裴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又精准地落在她袖口。
方才她晃手时,那袖口隐隐露出另一本书的边角,如今垂落下来,却又瞧不见了。
想来,恐怕也不只这一本了。
裴忱本不管她想看什么,然而思及先头那本里头讲得那些荤素不忌的东西,剩下的是什么便很有待商榷了,这便不得不看一看了,未雨绸缪。
“妹妹袖子里还有什么。”裴忱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没有,没有了。”沈稚音回来前便在摊子上藏了好半晌,哪知道依旧叫他察觉了,只觉得沮丧,连忙摇头,手却不自觉地捂住了袖口。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裴忱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是伸出手,不紧不慢地从她袖中将那另外几本小册子一并抽了出来。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扑上去便要抢回来。
可她那点猫儿力气能做什么?裴忱只消一只手便将她两只腕子都拢住了,另一只手将那几本小册子翻了过来。封皮上画着些花里胡哨的人物,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武功秘籍。
“这是书摊的摊主送我的,”沈稚音被他擒着腕子抢不回来,便可怜巴巴地仰头望着他,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在风里,“我还没看呢,二哥就抢走了。”
她见裴忱不似要动怒的样子,又极想看那册子,便软声软语地同他告饶:“二哥,好二哥,夫君,且还了我罢。”
裴忱不语,只是翻开那书,目光在上头停了片刻,便认出来此物究竟为何。
《内外合仪》她都没看,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更不能看,没得脏了眼睛。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车轮碌碌的声音,和她还在挣扎的那一点细碎声响。
那些书页上画的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那摊主促狭,见她年纪小小不谙世事,却梳着妇人的发髻,想是刚成婚不久的小娘子,便故意挑了这些书送她,说是“武功秘籍”,叫她带回家好好研习。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几本书阖上,收进了自己袖中。
“夫君?”沈稚音眨了眨眼,困惑地望着他,“那是我要看的,你怎的拿走了。”
“为夫也很想看。”裴忱道,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当真只是在讨论什么正经书册。
沈稚音愣了一瞬。二哥也爱看小人书?可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却说不上来。转念一想,那书是摊主送的“武功秘籍”,兴许二哥当真感兴趣呢。她便乖乖地点了点头:“那好吧。只是二哥看完了,要还给我,我还不知那秘籍里写了什么呢。”
她说到这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仰起脸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二哥若是看了,也可以像上次一样,当做故事讲给我听的。这样我便不用自己看了,二哥讲的比书上写的还好。”她冲他眨了眨眼。
她太乖巧可怜了。脸儿无知,脖颈细细,半趴在他膝上仰着头望他,说得那么可怜乖巧,可那双澄澄澈澈的眼儿分明是在控诉——夫君抢了我的书,夫君要赔我。她的唇瓣上还沾着方才吃糖渍梅子时留下的一点糖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可以。”裴忱伸出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唇角,将那一点糖霜拭去了,“只是妹妹需得帮为夫做一件事,为夫才肯讲。”
“什么事?”沈稚音问,眼中满是认真,“我都可以做的。”
裴忱的目光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儿上缓缓往下移,掠过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掠过她被梅子染得微红的唇,最后落在她手上。那双小手正扒在他膝上,生嫩的,洁白的,指尖因方才抢书时用力而微微泛着红,细细的指节蜷着,像是几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莲子,还冒着热气。
“那侠男说的糖丸,”裴忱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妹妹可知在何处?”
“不知呀。”沈稚音摇了摇头,“夫君知晓吗?”
“知晓。”裴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了她的手,将她那几根嫩生生的指尖收拢在自己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妹妹若是请为夫吃一吃糖丸,”他微微俯下身来,那双沉冷的眼在马车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为夫便将那故事讲给妹妹听。”
“我哪有糖丸?”沈稚音歪了歪头,她今日只买了糖渍梅子,方才在马车上已吃了大半,眼下只剩两颗了。她将那装梅子的小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夫君要吃梅子么?只剩下两颗了。”
“不是梅子。”裴忱望着她那双澄澄澈澈的眼,低下头,在她指尖极轻地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可他的唇却是滚烫的,贴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叫她微微一颤。
“吃了糖丸,为夫便给妹妹讲故事。”他抬起眼,眼尾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抹极淡的红。沈稚音的指尖被他含在唇间,只觉得那一片肌肤被他的舌尖轻轻扫过,温热的,湿软的,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酥麻,顺着指尖一路往上攀,窜过手腕手肘,在她的肩胛骨上炸开一小片战栗。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却不觉得害怕,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轻轻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
“那……那请夫君吃。”她细声细气地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还是乖乖地将手指又往他唇边递了半寸,“吃完了,夫君便要讲故事给我听。”
沈小娘子想听故事,愿以糖丸来换故事,何等公平公正的交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