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小 中 大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28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28章

  沈稚音何时听过这样出格的话?

  老老实实的小娘子还觉得二哥说的却也不错,腹中撑得厉害的,全是他喂给她的果子酒,被他的掌心压着,饱胀感愈发强烈。

  然而这样的话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酒气浸染得软绵绵的理智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不妥,却又无处可寻。

  沈小娘子只是后悔,悔自己不该喝那样多的酒,专做些见不得人的怪梦——然而,她此刻连后悔的余裕都没有了。

  她的膝头还被他拢在掌中,整个人几乎要叠起来,整张脸从耳根烧到脖颈,连锁骨都泛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我、我只是想去更衣……”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犹在梦中似的鼻音,软得不成样子。

  “更衣?”裴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在确认她的意思。可他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未停。那只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缓缓下压了些许,力道不重,却叫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妹妹当真不要为兄喂给你的东西?”

  腹中饱胀正在被他轻轻按压的动作搅得愈发难忍,只觉得下一刻便要决堤。

  “我……我没有不想要,”她可怜巴巴地辩解,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颤意,“我只是,忍不住——”

  她憋得脸儿通红,可怜可爱极了。

  裴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熏红的脸儿,心中亦这般觉得——可怜,好生可怜的妹妹,好生可怜的未来小妻子。

  喝饱了沉甸甸的酒水,夜里起夜想要净手,此乃人之天性,她却被人攫住了,不准去,当真可怜。

  可怜自然催生出爱人的怜悯,亦催生出恶人骨子里的坏与占有欲。

  他那执剑的手,发号施令的指,正压在她腹上,又微微用力地下压,将那金贵的肉儿挤压得更不能承载一切,压得可怜的妹妹要挣扎,喉中溢出细细的呜咽。

  偏他还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似那堂上的判官一般,指控无辜之人的天大的罪孽:“忍不住,不也是不想要为兄给妹妹的东西吗?”

  沈稚音的眼睫扑簌簌地颤。

  然而到了此刻,那双懵然的眼瞳之中依旧没有对恶的控诉谴责,只是绞尽脑汁地想着,是不是她、是不是自己哪儿做的坏了,兄长千里迢迢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自己说不要就不要了,是不是当真做的不好?

  还是说,并非是兄长,毕竟兄长怎会这样凶横?说不定,是哪里来的神佛仙人,化身判官,要在梦中惩治她浪费兄长好心的罪?

  沈稚音万分可怜得如同风中飘絮,连声音都只能一点点地从喉中挤出来,和他说着自己真心实意的歉意:“对不住……我,是我的错……”

  真忱的自省惹来裴忱喉中的一声喟叹。

  可怜的小保保,保保只是喝了多了酒水,这有何错?

  可转念一想,也诚然有错——错在她这样乖巧,这样可怜,这样无知无觉地落入他的掌心里。

  裴忱的指尖还在轻轻用力,他的声音却还冷浸浸,与寻常无异:“有错,自然该罚。”

  他握住她膝窝的虎口还在上推,另一只手便微举了起来,往下扇去。

  判官冷冷的话还在响:“是你有错,错在与人有了婚约,还与旁的男子说话。”

  判官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从不懂怜香惜玉。

  便是世间最小最漂亮的花儿落到他的指尖,此刻也只会被他碾得颤抖摇曳,零落成泥。

  沈小娘子惊慌失措,却哪里敌得过判官的力气?

  更何况,判官的话说得那样凶,打起来叫她泪涟涟的,在湿漉漉的视野之中,不知何时便不见了头顶的帐幔,反倒觉得瞧见漫天的星。

  她不想去摘星,却只能被判官逼着去摘那星星,到头来哭湿了枕巾,还不敢推那见鬼的判官分毫,只能抖索着眼睫求得可怜:“我……我知道错了……我要去……更衣……”

  这话当然没求来判官的怜惜。

  她愈发忍不住了,脸儿全红了,鼻尖腮边不知是泪还是涔涔汗意,在一团浆糊之中左思右想,终于捉住了一点灵光,忙不迭地换了话:“我知道错了,再……再不与旁的男子说话了……”

  沈小娘子是当真再也持不住了,只觉得喝的酒水此刻全成了要破开盾的矛,好在那判官终于听见了她真心诚意的忏悔,大发慈悲地停了手,起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往净房的方向走去。

  她眼窝里还盈着泪呢,还不敢随自己的心意,可怜巴巴地抬头望他,终于得了那判官的允准,这才如意。

  眼泪也一起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心中只想,她再也不和裴恒说话了,害得她夜半被判官捉住,受了这一顿煎熬惩罚。虽说也并非全然只有煎熬,可星星太高,她摘得手软畏惧,再不想了。

  她想得出神,又委屈得厉害,连唇角被人吃了一口也不知道,在被人抱回去的路上,便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

  太坏的梦,她记不住,狠狠地丢到记忆深处去了,再不打开翻阅。

  不过,哪怕她还记得,也只会觉得,二哥……二哥是那样好的人,皆怪酒怪神,化身成他的模样来做判官,然后就抛到脑后去,只觉得二哥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从来如此。

  一觉醒来,沈小娘子什么也没记住,只记得喝醉了酒头晕,在梦中寻了半晌的净房,累的打跌。她在床榻上呆坐片刻,便吩咐阿秦,再不许备酒了。

  *

  正式赐婚的圣旨已下,钦天监亲自选定的婚期,定在年后,板上钉钉。

  裴忱将要南下吴兴去走三书六礼,走的那日,邺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

  漳水已渐渐封冻,原是不好出行的,沈稚音怕他受苦,心中暗暗抱怨日子选的不好,叫二哥只能快马出行。虽比水路快些,到底舟车劳顿,很是辛苦。

  她亲自送他到城外,长亭十里,却觉得还是转眼分别。

  裴忱不在,邺城又时常下雪,沈稚音便不大出门了,日日窝在都督府里。而裴忱快马加鞭,昼夜未停,披星戴月地至了吴兴。

  聘礼单子送到吴兴沈宅,上下震动。

  上头所列密密麻麻,莫说寻常人家,便是王侯嫁女也未必有这样齐全。金银绢帛自不必说,更有这位新婿这些年征战所得的种种赏赐与战利品,北戎王庭的鎏金酒器,贺兰山麓的千年老参,建康宫中赐下的玉带金冠,件件不是凡物。

  沈家上下无一人有微词,三书六礼走得极顺利,一应礼数周全,全不在意为何当初来接人的是裴三,如今却换了裴二。

  裴忱在吴兴只停了三日,便将一切事宜交割清楚,启程北返。

  裴忱回来的那日,正是腊月二十九。

  邺城的大街小巷已挂满了红灯笼,积雪堆在青石板路的两侧,被行人踩得实实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都督府里也贴上了新对联,阿苓踩着小板凳在廊下挂桃符,沈稚音在一旁替她扶着,远远听见马蹄声,手里的桃符便掉在了地上。

  婚约已定,再无更改的可能。裴府众人聚在一处议婚后诸事时,裴忱便顺势提了分府别居的事,日后他与沈稚音长居都督府,便不在裴府长住了。

  老太太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阵,只道分府居住,总觉得与分家无异,叫外头人看了,还以为裴府内里离心。

  裴忱没有多言,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下首端坐的崔夫人身上。

  “母亲的意思如何?”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旁的意思。

  崔夫人抬起眼,与裴忱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

  那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眼里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看不出任何试探,也看不出任何挑衅,仿佛当真只是在征询她的意思。

  崔夫人收回目光,转向老太太,思忖片刻,话里竟是为裴忱周全的意思。

  老太太看看裴忱,又看看崔夫人,终是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日在佛堂外听见崔夫人说的那些话,又想起稚丫头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罢——稚丫头住在都督府,便不必日日来给婆母晨昏定省,不必时时瞧着婆母的脸色过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好事。

  “罢了,”老太太终于松了口,“你们既已定了主意,我这老婆子自然也不做那恶人。”

  诸人散去时,裴忱起身便往外走。崔夫人却在廊下叫住了他。

  “听闻你南下提亲,不曾用府里备下的聘礼。”崔夫人的声音不高,语调与素日里并无不同。

  “母亲消息灵通。”裴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留给三弟成婚用,也很好。”

  崔夫人沉默了一瞬,只觉好笑。

  “你倒是什么都替他想着。”崔夫人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叹息。

  “如今一切,皆是三弟心甘情愿。”裴忱道,语气平淡,“不是吗。”

  崔夫人没有再说话。

  她眉目间全是倦意,只觉得一切如此,付诸东流。即便她做了一切,裴恒不肯接一步,中了他兄长的招,她也无力回天。

  “婚事已定,分府在即。”裴忱转过身,目光在崔夫人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微微颔首,算是礼数,“这应当,也是母亲想看到的。”

  崔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

  年后,婚期便一日近过一日了。

  按规矩,新人成婚前不得见面,沈稚音没瞧见裴忱的面,先从都督府搬回了裴府,仍旧住在哑园中,裴忱则住在都督府。

  哑园中张灯结彩,裴府上下皆在为这场婚事忙碌,沈稚音日日被周嬷嬷拉着试嫁衣、看首饰、过流程,忙得脚不沾地。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便总会想起裴忱。

  她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二哥了。从前她还能时不时去书房寻他,如今婚约落到实处,倒不能再见。

  长久不见他,日子即便安宁,也叫她生出些茫茫然不知归处之感。

  沈稚音觉得自己大抵是病了。

  婚期愈近,她便愈发少眠,这夜亦是如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沈稚音毫无睡意,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叫她微微打了个寒噤。

  沈稚音望着院中那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想起少时唯一与自己关系甚好的堂姐。

  少时一同读书玩乐,悄悄地在祖母的眼皮子底下偷吃点心。

  后来堂姐出嫁,亦是这样张灯结彩,然后却在半年之后,便从偏门一顶小轿回府,再不见人。

  祖母说,堂姐为夫休弃,乃沈家耻辱。

  沈稚音不知何为耻辱,想悄悄去见她,却只见梁上白绫。

  她会与堂姐一样吗?若是二哥日后也变了心……

  沈稚音的手指在窗棂上微微收紧,指尖泛着白,望着天上的月。

  可她转念又想,二哥待她那样好——替她纾解旧疾,替她挡去周嬷嬷的追问,在她最难堪的时候只字不提,却将她接到都督府去。

  他说“在我眼中,你已千好万好”,那样郑重地许诺过她,待她好。

  二哥从不食言。

  他不会像堂姐夫那样。

  沈稚音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将窗户阖上,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阿秦阿苓般细碎,也不似周嬷嬷般稳健,倒像是——

  沈稚音仓皇抬眼去看,便见裴忱正在窗外了。

  今夜月光极好,落在他身上,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映得愈发清冷。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沈稚音愣愣地望着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想开口唤他,却想起那婚前不得见面的规矩,连忙退后了半步,将身子藏在窗扇后头。

  “妹妹。”裴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高,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我闭上眼便是。”

  沈稚音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慢慢地从窗扇后探出脸来。

  她有些想他,在这样的夜里,她便格外想他。

  月光下,裴忱果然阖着双眼,那张素日里冷淡矜贵的面孔在阖目时少了几分锐利,连那锋芒毕露的轮廓都显得柔和。

  “妹妹,”他的声音轻缓,“可是害怕了?”

  沈稚音张了张口,想说“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在二哥面前,沈稚音不想说谎,便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闭着眼,便小小声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

  “不必害怕。”裴忱道。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赅,却耐心地同她言说,“妹妹因为姑母的话应诺北上,我那夜在书房同妹妹说的话,也永远作数。”

  他的声音微顿,又说:“若是妹妹不愿了,也无妨,我来处理。”

  “所有一切,我会为妹妹承担。”

  分明不过只是几个字句,可这些日子萦绕不去的惶恐却忽而变得轻轻。

  她望着裴忱阖目立在月下的模样,只觉得那些旖旎夜里,不管现实还是梦境中的眼睛,全与眼前这双微阖的眼叠在一处。

  她想,裴忱不会是堂姐夫那样的中山狼。

  “我愿意的。”一片寂静里,她道,声音轻软,却带着笃定。

  她愿意的。

  沈稚音从小胆小,可望着雪地里那双微阖的眼,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生出了勇气,只知道,若是二哥,她便愿意。

  *

  大婚那日,邺城满城轰动。

  天还没亮,裴府门前的长街上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旁的,只为那位传闻中不近女色、战无不胜的裴都督,今日娶亲。都说新娘子是都督表妹,自南边远道而来,又有陛下赐婚,乃是天定良缘。

  流水般的嫁妆从裴府抬出去,绕城一周,再抬进都督府。

  新娘的嫁妆亦是不遑多让,队伍前头已进了都督府的大门,后头的嫁妆箱子还没从裴府抬完。

  红绸铺了半条街,鞭炮声震天响,叫百姓们狠狠瞧了热闹。

  天不亮,沈稚音便被周嬷嬷从被窝里拉了起来,梳妆打扮。

  周嬷嬷是个强硬人,哪怕病还没好全乎,却也要坚持为她梳妆,沈稚音生就雪肤花颜,被那层层叠叠的嫁衣一衬,更是如玉生辉,眉间点了花钿,唇上抿了口脂,一双眼儿在烛火下波光潋滟,满室丫鬟嬷嬷瞧得齐齐屏住了呼吸。

  到了出门的时辰,按规矩,该由娘家兄弟将新娘背上花轿。

  沈稚音在邺城待嫁,并无娘家兄弟,二位表兄,一位是未来夫婿,便理应由另一位表兄裴恒来背。然而众人等了又等,却不见裴三郎的影子,只有使女阿秦,将轻飘飘的小嫁娘背上花轿。

  待花轿到了都督府,又是一番热闹。

  拜天地时,裴忱牵着红绸的那一端,沈稚音牵着这一端。

  她隔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那根红绸被牵得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叫她跟得上他的步子。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却扇时,小新娘天姿国色,赢得满座惊叹。而裴忱玉容似雪,为他那肩上的披红一衬,亦是神授骄容。

  满座宾客,皆叹如玉良人,天作之合。

  裴恒不曾背人,却到底是裴忱的兄弟,自然观礼在侧。

  手中酒盏轻摇,不知怎的,忽而想起船上那些时日。

  那时候表妹总是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如今她穿着嫁衣,成了别人的新妇。

  说不上何等滋味,倒也在心中一想,总算彼此如愿。

  裴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得他喉间发苦。

  分明如愿,又怎会发苦?

  *

  入夜后,宾客渐散,酒意正酣。

  裴忱在前厅与最后一轮宾客周旋,裴恒坐在角落的席面上,已喝得有些头重脚轻。

  他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心口闷闷的,便多喝了几杯。

  与他同席的顾郎君去而复返,面色微沉地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说得极轻极快,有些酒醉的裴恒只隐约听清几个字,说是“谢大人核验完了……那抄本我兄长叫人送来了……你要找的人……”

  裴恒浑身一震,酒意便醒了三分,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抓住顾郎君的手臂:“是谁?”

  顾郎君看着他,面色有些古怪,将那枚字条缓缓放进他手心。

  裴恒低头,迫不及待地展开字条。

  薄薄一张纸,不过寥寥数语,将乞巧节前数月所有从南边来邺城探亲的女眷逐一列出,符合他所述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沈氏稚音,年十五,吴兴人士,投亲裴府。

  乞巧节当夜,身在漳水灯市,戴素白面具,提九瓣莲灯的小娘子,是表妹沈稚音。

  裴恒猛然想起二哥书房所悬的灯盏,想起那小娘子身边相伴的兄长,此前的诸多疑问,此刻尽数不言而喻。

  裴恒盯着那几行字,只觉得字字灼目。

  他想起听闻有人解谜时的欣喜若狂,亦想起自己说过的“绝不会娶表妹”,更想起二哥从始至终,皆仿佛洞悉天机一般,沉冷的眼。

  他要找的人,他心心念念追寻了数月的小娘子,不是旁人,正是与他有过婚约,却被他弃如敝履的表妹。

  他亲自去吴兴接回,又害得落水生病的……妹妹。

  二哥……二哥必定知道!

  往日种种一时间浮上心头。

  二哥替他查人,告诉他“消息不爱听”,告诉他“字如覆水”。

  脑海之中乱成一片,而如今婚仪已成,他心心念念的小娘子,被他亲手推拒,与二哥青庐交拜,自己满盘皆输。

  裴恒扶着桌角缓缓站起来,只觉四周觥筹交错刹那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穿过人群,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急更乱,在往后院的游廊上堵住了那道披红的身影。

  “二哥。”他开口,声音发涩,“那小娘子——不是旁人,是表妹。你从一开始便知道。”

  裴忱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廊下的红灯笼在他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那张冷玉似的面孔衬得愈发清冷矜贵,好似含着一丝兴味。

  他望着裴恒,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挑了眉梢,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甚好,”他道,声音平淡,“你终于查到了,倒比我想的还快些。”

  裴恒浑身一震,刹那间如坠深渊。

  他望着裴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二哥替他查人是假,引他往错处去才是真。

  挂灯笼,放消息,让他南下帮忙运送聘礼,引他洞悉他的心思,逼得他说出“绝不会娶表妹”。

  卷宗被毁,抄本在谢大人手中——那谢大人,是随他的赐婚旨意一同而来的京官儿。

  怎么偏偏到了今日,那抄本便看完了,叫他知道了这一切?

  每一步,皆是算计。

  裴恒只觉荒唐。

  他想起自己亲手从阿娘妆奁里偷走的那份婚书,想起自己跪在祠堂时二哥那句冷淡的“跪着”,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的“我对表妹从无喜爱之心,今生今世绝不相负此言”。

  他望着裴忱,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此种种,哪一步不是他亲自走的?

  裴忱望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悲悯,顿了顿,转身便走了。

  裴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胸中翻涌许久的千言万语,终究从喉中迸出。

  “……无耻!”他说出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裴忱没有回头。

  “无能。”他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平淡而笃定,游刃有余。

  廊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裴恒面上明明灭灭。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

  有仆役来扶他,说着什么“三爷醉了”,将他拉了出去。

  *

  洞房之中,沈稚音坐在喜榻上,已等了许久。

  她头上的凤冠被阿秦提前卸了,换了一顶轻便些的,嫁衣也换了一身更轻软的,是裴忱走之前便吩咐好的。

  桌案上摆着些点心,亦是裴忱叫人备下的,叮嘱她饿了便吃些,不必干等。

  他料得精准,待他酬客回来时,妹妹已等得饿了,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地吃着。

  沈稚音甫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裴忱推门进来时,便瞧见她坐在那儿,乖乖巧巧地吃他备下的点心,一见他来了,便欢喜地眯起眼儿笑。

  “饿了?”裴忱在她面前坐下,伸手将她唇角一点碎屑拭去。

  “嗯。”沈稚音将手中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指指桌案,意思是他要不要也吃。

  裴忱摇了摇头,她便不客气地将盘子里最后一块也吃了。待她咽下糕点又灌了半盏茶,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榻边摸出一本书来,递到裴忱面前。

  “今日出门前,外祖母偷偷给我的,”她道,嗓音之中藏着半点小小的神秘,眼儿亮晶晶地望着他,“说是教导夫妻礼仪的书册。二哥先前不是说过,若我有什么想学的,尽可以去问你,如今我们已成婚了,不如今日教我?”

  那册子比周嬷嬷上回给的那本要大,封面上依旧写着《内外合仪》,却十分厚重,可见内容深度之广。

  裴忱的目光落在那册子上,眉梢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住册子一角,没有翻开,只是将它从沈稚音手中轻轻抽了出来,搁在一旁的桌案上。

  “妹妹当真想学?”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稚音浑然不知这册子里画的是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双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满是信赖,却又想起来上回自己什么也没瞧见,便又说:“只是,可以叫我也看看里头写了什么么?不看只听,效果是否不大好?”

  认真的学子只想着念书的事。

  裴忱望着她,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却道:“此事妹妹不必看书,只需我言传身教。”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压在她的唇上,将那柔软的唇瓣微微撑开一道缝。

  那一小片晶莹软嫩的唇肉正在烛火下泛着盈盈水光,还乖巧地由着他无所欲为。

  “闭眼。”他道,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为夫,这就来教你。”

  

本文共111页,当前第29页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29/111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被古板表兄缠上后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