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稚音随着他的手往前而去,触到他的衣料,触手微凉,指尖在衣料上轻轻蹭了一下,不知为何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却不知自己为何迟疑。
不过是摸一摸二哥贴身佩着的爱物罢了,她先前不一直总想着要叫这事儿水落石出,好多做些赠他,叫二哥多喜欢她几分?
这样想着,她的指尖便轻轻挑开了他氅衣的前襟。
玄色的衣料往两侧滑开,露出底下他常穿的箭袖,里头那为革带所束的腰身愈发显得劲瘦。沈稚音的指尖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按在了他腰腹之间。
衣料下的肌理温热紧实,能触到他呼吸间腹中的微微起伏。
来回探寻,却一无所获。
怪哉。
彼时在马车上,她分明触到一块儿似玉非玉的东西,后来二哥将她按在怀中坐好的时候,她也察觉到有物件正抵着她的腿,有些闷闷的硌人感,此刻竟不见了?
沈稚音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隔着衣裳再在腰腹间仔仔细细地搜寻了一遭,按过肋下,拂过腰侧,除却碰了一手的坚硬肌骨,便什么也不曾摸到了。
“……没有了。”她抬起眼望他,眼底是纯粹的困惑茫然,“在马车上时,分明摸到了的,就在此处的。”
裴忱垂眸看她,腰腹间为她掌心所贴的那一块肌肤正隐隐发着烫。
“妹妹说的,”他开口,语速比寻常低哑,“并非环佩。”
“那是什么?”沈稚音眼底的困惑更浓。
不是环佩,难不成是佩剑?
“往后,妹妹会知道。”裴忱握上她的手,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连同她因好奇尚有些不安分的手指,一并从腰腹间挪开了。
沈稚音百思不得其解,裴忱却已经松开了她的腕子,将她从他身前轻轻推开半寸。
“夜深了,”他垂眸,敛住眼底渐蔓的阴翳,“回去罢。”
沈稚音回过神来,见四周灯火黑黑,唯有窗外一点月色,才惊觉自己与裴忱孤男寡女在这,和耳厮鬓摩也没甚分别,若是叫周嬷嬷知道她晚归不回是去了二哥房中,恐怕要当场气得晕过去。
她脸色红了一片,只得庆幸那油灯早黑了,不敢再抬头,匆匆告辞,心中仿佛揣了一只乱跳的兔儿。
她总觉得,二哥所说话中有话,却难解其义。
*
书房之中,裴忱久未离去。
伺候的长随在察觉书房的窗扇阖上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数丈之外,待半个时辰之后,得了裴忱传水的令,这才奉水进来。
不成。
与抚剑那夜一样。
无论如何反复,到了临行之处,依旧不成。
裴忱正立在盆架前,面色冷淡地觑着自己浸在冷水中的手。
指尖虎口皆泛着红,被他有些厌烦地搓揉过,长睫遮掩眼底,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冷光。
再等等。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一回,哪怕是长随也察觉出他身周身躁意,心中正在思忖缘由,便见他随手扔下了拭手的巾子。
“备马,去城防营马场。”
长随有些不解:“这样晚了……”
裴忱的身影已往外去了,飘扬的衣带于被卷起的夜风之中,似卷起满腔无处可泄的火气。
另一位长随一拉他,不许他再问了。
*
崔夫人从裴崇院中回来时,天色已沉了大半。
崇哥儿一直在发热,反反复复的,她去瞧了,陪着到深夜才回自己院中,此刻面上难掩倦容。
她在贵妃榻上坐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饮了一口,这才觉得好些:“哑园和老二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身边的心腹嬷嬷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哑园守得紧,探不出什么来。二爷将才备马出了府,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崔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将腕上的碧玺手串褪了下来,一圈圈绕在指尖,片刻后才松开:“恒哥儿呢?”
嬷嬷的声音更轻了:“三爷午间前后便出门了,说是顾家公子邀他去周遭的郡县周游风土人情,怕是要好些时日才回。”大抵是怕崔夫人动怒,那嬷嬷又极快地补了一句:“三爷心中定是记挂着太太的,临行前还来您院中坐了一回,送了些新鲜的花儿,亲自在太太房中插好了。只是太太彼时在崇哥儿那边,没能见着。”
崔夫人偏过头,便瞧见案角那只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白芍药,花瓣上还带着水珠,确是新摘的。她的目光在那几枝花上停了片刻,面上的霜色微微融化了些,却又很快覆上了一层更沉的阴翳。
“他倒是有心思赏花。”崔夫人收回目光,“把他院里的人叫来,我有话问。”
不多时,人便都到了。
崔夫人问得极仔细——裴恒去接表姑娘的路上究竟是如何落得水,他待表姑娘如何,回来后可有关切。
下人们不敢隐瞒,一一答了。
崔夫人听完,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到近乎冷淡的神色,只是搭在案角的那只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待下人们都退下了,心腹嬷嬷将门阖上,回身便见崔夫人正望着那瓶白芍药出神。烛火在她面上明明灭灭,那张惯常无悲无喜的面孔上,竟有几分压不住的愠色。
“我费心替他周全这桩婚事,他倒好,把人晾在一旁不闻不问,自个儿跑出去吃酒赏花。哑园是他二哥的院子,他也就这样由着了?”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冷意,“不知道的,倒以为这媳妇是给他二哥娶的!”
心腹嬷嬷不敢接这话,只是上前几步,将插着花枝的瓶子往崔夫人跟前挪了挪,又站到她的身后去,替她轻轻揉捏着肩膀,温声道:“太太莫要动气。三爷这般天真烂漫,性子又随了太太,原也是有太太这样一心为他周全的母亲疼着,才有这样的福气。只是累着了太太,要这样事事替他挂心。”
崔夫人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那双眼底的怒意已敛去了大半,只余下沉沉的倦色。
“他没有旁人可靠了。”她开口,声音轻轻,面上有了些柔软,“没有一心为他的兄长,反倒兄弟阋墙。父亲早逝,祖母不爱,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替他周全一些。”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妆奁前,几番扭弄,打开了最底层那一格上锁的抽屉。
瞥了抽中雕着并蒂莲的漆盒,崔夫人微微有些佝偻的腰背终于停止了些许,方才在花前露出的那一丝心软,此刻已被什么更坚硬的东西覆上,重新凝成那张惯常的菩萨面孔。
*
其后数日,裴府上下都未曾聚在一处。
裴忱忙于军务,几乎一连半月未归,沈稚音有心想再见一见他,也只偶尔瞧见正堂深夜才亮起一灯如豆,很快便熄了。
他没再来过哑园,却总差人送些东西过来。今日是北地新得的暖玉,明日是江南运来的果脯,皆是她从没与人提及的喜好。沈稚音心中欢喜,便又打了些络子扇坠等的,还托人去打听了几个善于锻造兵武的匠人,甚而偷偷和阿秦打听,旁敲侧击地问一问所谓的“隐疾”,只可惜无功而返。
至于裴恒出去数日未归,沈稚音不如何放在心上。
倒是崇哥儿反复高热,随后便出了痘,竟是害了天花。来诊的大夫说这孩子体弱,万不能大意,连月来府中洒扫熏艾,忙得人仰马翻。待孩子总算退了热,痘也渐渐结了痂,府上才放了爆竹,洒扫一新,已是又过了一段时日。
是以当老太太说今日要好好吃一顿团圆饭时,阖府上下都觉得盼了许久。
席面设在正堂东边的花厅里,裴府人口不丰,因而也不显得拥挤,老太太坐在上首,正对家中的几个小辈翘首以盼。
沈稚音已在来的路上了,裴忱在府衙,也递了消息来,说自己随后就到。唯独剩下一个裴恒,前两日说自己在回来路上,却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到。
原先老太太说等他一块儿,崔夫人却说他这般玩得野没了心,懒怠等他,先见一见侄女儿才是,老太太拗不过她,便也就同意了。
沈稚音最先到,穿了一身簇新的鹅黄衫子,腰间系着宫绦,鬓边一对珠花,瞧着还是那样乖巧可爱,裴大奶奶成氏还是第一回见她,只觉得小姑娘面若珠玉玲珑,叫满堂生辉,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老太太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她却闲不住,说是要先拜见长辈才入座,便期期艾艾地捧着礼物去了。
崔氏性情冷,沈稚音早先便从阿秦那儿知晓了,然而当真见着她的面孔,心中还是有些发怵。只是这位舅母往后便是她的婆母了,她万不敢怠慢,因而打了十二分的精神,备下一整套的紫翡头面,素净清贵,亲自奉上。
崔氏望着她的小脸,微微笑了一声,收了她的礼,略夸了两句,便见她双眼笑得弯弯,当真是个实心眼的乖巧孩子,心中便不由得一沉,直在心中怒斥裴恒眼皮太浅。妻室年幼温驯,岳家强盛,岳丈更是官至台阁,如此好姻缘,还有何等不满?
沈稚音哪知她心中想法,拜见过她,便去拜见嫂嫂成氏了。
成氏待她很亲近,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目光里全是温和的笑意。裴崇年龄尚小,五六岁的年纪,脆生生地叫过了姑姑,又开始满地乱跑地玩闹。
二人正说着话,门帘叫人从外头掀开了,是裴忱来了。
他应当是刚从校场或者城防营回来,身上有些风尘仆仆,一进来,目光便在席间扫了一遭,见沈稚音笑脸盈盈地望向他,目光才稍稍软和些许,冲她点了点头。
沈稚音许久不见他,书房那夜的羞赧忘了差不多了,坦荡荡地回望着。待发觉他今日腰间的佩剑剑穗上悬着自己先前送的另一块坠子,一双眼更是亮晶晶的。
成氏看着她面上的笑,不知怎的,心中一灵。
老太太见人已到齐,便吩咐开席。丫鬟们鱼贯而入,满盘珍馐罗列,席上气氛也甚是融洽。
裴忱见席面上有一道凉果,白生生的,沈稚音多撷了几筷子,仿佛很爱吃,遂叫人来略问了一句,说那凉果是用白果和荸荠打的泥做的,便说此菜最是寒凉,妹妹身子才好一阵子,不易多食。
沈稚音不防他连自己多用了几筷子什么菜都察觉了,悄悄地看他一眼。裴忱少食,已是放下了玉箸,正端着茶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睫微微一抬,正好与她撞在一处。
沈稚音连忙低下头,放下了手中竹箸,身后立即有人端着一碗温好的红枣姜茶放在她的手边。自己前几日受凉咳了两声,府中只有阿秦晓得,他却也这样快知晓了,还叫人备下暖茶。
她耳根悄悄热了,轻轻说:“多谢二哥。”
老太太都不曾想到这一层,因而笑道:“忱哥儿如此心细如发,难怪能将你妹妹照料的这样好。”
沈稚音想起这些日子二人接触,还有那夜书房之中他曾允诺的话,不由得抿唇一笑。
崔夫人坐在一侧,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裴恒今日不归,她心中难免不虞,半点食欲都无,见了这一幕,更是干脆搁下玉箸,顺着老太太的话道:“二郎这样照顾弟妹,三郎该向你学学才是。”
说罢,又去牵着沈稚音的手,软言说道:“你三哥尚未弱冠,还有些少年心性,还需稚丫头多担待些。”
这话说的原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落在沈稚音耳中,总觉得何处不对,心中细细思忖片刻,不甚明白舅母为何要为三哥致歉。然而思来想去,也只觉得,兴许是觉得裴恒今日不在,于理不合,舅母替他赔个不是,也是寻常。
因而她只是乖巧点头:“不妨事。”
崔夫人看着她一无所知的笑脸,又将目光移向对面的裴忱,见他端坐着,神色淡淡,便已猜到八分。定是裴忱这畜生先下手为强,偏生她那个孽障种子不识珍珠,白白将如此姑娘拱手让人。
还好她早有准备。
崔夫人收回目光,叫身后的侍立的嬷嬷去给她换一壶太平猴魁来,那嬷嬷躬身退去,不多时,便捧了一壶新茶,并一个漆木盒子回来。
待席上酒菜撤下,换上瓜果点心的时候,老太太正同沈稚音说着话,崔夫人却忽然开口,打断了闲谈。
“今日难得一家人齐全,我有一桩事,想趁着母亲在,一并说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寡淡平静,只是语气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稚音的母亲还在世时,曾与我通过一封书信,信中正附了一份婚书。这是阿沅的遗笔,我收着也有许多年了,今日想着,该物归原主,交到稚丫头手上才是。”
她说着,便示意嬷嬷将那漆盒捧上前来。
沈稚音却没听说过原来还有这婚书之事,只是想起来阿娘在世确实时常往邺城递送家书,她又时常念叨着,自己要嫁回邺城去,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只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谈起婚事,她还是个小姑娘,难免有些羞赧,不敢抬头,只觉得坐立难安。
裴忱饮茶的手却一停,目光落在那盒子上。
崔夫人瞥见他神态,笃信他不知此事,心中更定八分。
老太太显然亦不知此事,微微讶异了一瞬,面上的笑容更甚——有此婚书,便算是有了正经的父母约定,日后更算是一桩美谈,因而也笑起来:“正好,府上确实许久不曾有喜事了。”
崔夫人站起身,走到桌前,将手放在那盒盖上。
她的目光与裴忱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瞬,窥见他眼底冷厉如霜,只觉一哂。
裴忱出生的时间不巧,父亲不疼,又叫她亦吃了许多苦头,从小又被裴老太太抱去,不养在自己身边,半点不亲近。且他性子十分执拗,冷硬至极,这许多年来话语寥寥,半点无有对母亲的关爱之心,她便更觉寒心,不知他究竟何时生出来对她这个母亲的诸多怨怼。
人心皆是肉长的,难免偏心。加之当年她也曾为裴忱谋划婚事,反倒是裴忱半点不领情,叫她面上无光。如今她好不容易为三郎谋划一门好姻缘,他却又要从中作梗,眼中可有半点母子情谊?
如此种种,咎由自取。
婚书一呈,这婚事便定是三郎与沈家丫头的,板上钉钉。
崔夫人选在今日众人皆在时拿出这婚书,便是为了盖棺定论,免得夜长梦多。
沈家那丫头虽温顺可爱,却也绝非愚蠢之人,届时自会知晓裴忱的狼子野心。
种种念头在崔夫人心中一闪而过,她错开了裴忱的目光,只打算将那盒子打开。
“慢着。”
“母亲稍待。”
崔夫人的指尖刚搭上盒盖,两道声音便同时响了起来。
裴忱出言阻拦,崔夫人倒毫不意外。
然而开口的另一人,竟是她的继子媳妇,成氏。
裴忱亦多看了成氏一眼。
成氏面有歉容,只是说道:“母亲,祖母,崇儿方才跑来,非说要请小姑同他一块儿去看画,我不应他,他便急得直掉泪。崇儿大病初愈,若叫他一直这样哭,恐怕伤了身子。我这个做阿娘的,也只好厚着脸皮请小姑看在崇儿年龄尚小的面子上,且陪一陪崇儿罢。”
说罢,崇儿那个还带着浅浅痘痕的小脑袋就从成氏的怀中钻了出来,脸上果然挂着两行金豆子,可怜巴巴地看向沈稚音,奶声奶气地唤她:“姑姑……”
沈稚音本就觉得当众议论婚事羞涩,人都快红透了,眼下一听此话,更是眼巴巴地望着崔夫人与裴老太太。
裴老太太疼她,自然无有不可的,更何况婚事商议,本也不必要她在场,便先点了头。
沈稚音走到成氏身边,与她一人一手牵着中间的裴崇,往外去了。
这崇哥儿亦是人小鬼大,一见漂亮姑姑来了,顿时便不哭了,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往外去了。
崔夫人只觉奇怪。
她与成氏,虽算不得正经婆媳,却也是看着她嫁进来的,知晓她性子温和大方,并不是很有主见的人,眼下竟自己将沈家丫头喊走?
可她更不可能与裴忱联手,多半还是因她那个爱子如命的性子,舍不得这孩儿哭闹罢。
罢了,沈稚音不在也无妨。
家中诸事,总归还是要过老太太的眼的,那婚约拿出来,老太太挂念亡女遗愿,必定会叫裴恒娶沈家丫头,叫裴忱筹谋落空。
裴忱的眼又垂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
“母亲,”他开口,不疾不徐,“当真要如此?”
崔夫人冷眼看着他,不信他还能未卜先知至此。更何况,方才她那几句话已将裴老太太的兴致挑了起来。老人家正盼着喜事,此刻裴忱越是阻拦,便越显有鬼。她倒要看看,在老太太面前,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你姑母的遗笔,自然要物归原主,”崔夫人面上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色,声音不紧不慢,“怎么,二郎觉得不妥?”
裴忱不语,只是微微抬起眼。他的目光与她在半空中撞了一瞬,那双眼依旧是素日里那般沉静无波的冷淡模样,只是不知为何,崔夫人竟觉得那目光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讽意。
“那母亲请。”裴忱道。
崔夫人不知他在故弄何等玄虚,只将那漆盒打开。
然而。
盒中……竟然空空如也?!
难怪!难怪裴忱这般反应。
竟是她棋差一着!
可是她临行承德之前,分明将此婚书紧紧锁好,以备不时之需,从未假手于人,今日怎不翼而飞?裴忱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却至少插不进她的院中,那婚书究竟去了何处?
老太太原也想见一见亡女的遗笔,却不想里头空无一物,有些疑惑:“怎么空了?”
崔夫人掩在袖中的手背青筋鼓起,轻轻吐出一口气,面上有些自然的歉意,声音却难免有些发涩:“……许是媳妇记错了,不知东西收到了哪个箱笼里,忘在何处了。”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向那空空如也的漆盒,再移向立在原地不言不语的裴忱。她捻着佛珠的手指不自觉地快了一拍,随即又慢了下来。
“既如此,”老太太道,“那便等寻着了再说罢。”
崔夫人将盒子阖上,交还给身后的嬷嬷。那嬷嬷接盒子的手微微发着抖,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崔夫人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转过身来,重新在老太太身旁坐下。
“婚书虽暂且寻不着,婚事却不好一直拖着。”她的声音恢复了素日的平稳,“母亲觉得,三郎与稚丫头的婚事,定在何时妥当?”
老太太虽心中早有成算,此刻却已隐隐察觉到什么,便不愿接话。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丫鬟们早已被成氏方才走的时候带出去了,只余下几个心腹嬷嬷远远地侍立着。如此静寂,倒叫人有些窒息。
“你问我这老婆子有什么用,”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那两个儿子,一个至今不归,一个就在眼前。问我,倒不如问他们去。”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正正戳在崔夫人的痛处上。
裴恒今日不曾在席,本就是最大的不是。他但凡在场,老太太看在孙儿面上,兴许还会多几分耐性。可他人都不来,做母亲的却在这里替他张罗婚事,那婚事的对象还是老太太如今放在心尖尖上的外孙女儿,岂不荒唐。
崔夫人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寡淡的模样:“恒哥儿年少贪玩,是我管教不严。回头定叫他亲自来给老太太赔罪。”
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很有些意兴阑珊了。
裴忱看罢了这一场戏,不耐再看一出,便站起了身。
“祖母,母亲,”他微微低了低头,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府衙中尚有要务,我先行告退。”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去罢。”
裴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与崔夫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处。崔夫人眉目含霜地望着他,他却眉眼未动,只是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花厅里只剩下老太太和崔夫人。
老太太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良久,她才开口,语气已不是方才在席上的温煦和蔼,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你今日这事,做得糊涂。”
崔夫人心中思绪纷乱,只是垂着眼,听老太太继续说下去。
“齿序之礼,你是知道的。二郎至今不曾婚配,你做母亲,连个像样的女孩儿也不曾替他相看,反倒急着替三郎张罗。三郎却不领你的情分,回也不回来。
这亲事原是阿沅定下的,我也喜欢稚丫头,便不作反驳。可你今日在席上这般着急拿出来,连东西在不在里头都不曾事先看一眼——你这是办的什么事。是要诛二郎的心,还是要诛我老婆子的心?”
老太太站起身来,身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扶着。
“偏爱小的,原也是人之常情。”老太太走到崔夫人身边,脚步顿了一顿,“只是旁人看在眼里,如何看待你与三郎?你这做母亲的,难道当真不为他想想?”
说罢,她也不等崔夫人回答,便扶着嬷嬷的手往外走了。
崔夫人独自站在花厅的静默里。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纹丝不动,只是那双持在身前的手,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
良久,她才转身出了花厅,一路无话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门,心腹嬷嬷便看见她的面色,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将屋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只余下自己一人。崔夫人在妆奁前坐下,闭了闭眼,方才在花厅里压着的那些情绪,此刻终于有了裂缝。
“匣子里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什么时候不见的?”
心腹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发着抖:“太太恕罪,老奴当真不知。那匣子一直锁在太太的妆奁里,钥匙只有太太和老奴各执一把,从承德回来之后便不曾动过。”
“不曾动过。”崔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而冷笑了一声,“不曾动过,里头的婚书便自己长脚跑了?那锁是空的不成?”
心腹嬷嬷不敢再接话。崔夫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此刻不是动怒的好时候,若是裴忱当真能将手伸得这样长,她也该早做准备。
崔夫人在心中渐渐盘算。
知道这婚书存在的人本就不多,能碰到她妆奁的人更少,个个都是心腹。除非——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案角那只青瓷花瓶上。
白芍的花瓣已有些蔫了,略耷拉下来,却还好好地插在瓶中。
那是裴恒亲手插的。她不在时,只有裴恒进过她的屋子。彼时听人说他亲自来布置了花儿,崔夫人觉得儿子心里有她这个母亲,还略消了怒火。可若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送花儿呢?
崔夫人的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着青白。
“去把三爷院子里的人叫来。”她道,“不,不必叫了。他院子里那些人,问了也是白问。”
心腹嬷嬷抬起头,便见崔夫人面上那最后一丝柔软的痕迹,已被什么更冷的东西覆上了。
“蠢物。”崔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不知是在骂谁,又像是在骂所有人,“分明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却半点不懂我的良苦用心。我这样费心筹谋,难不成不是为了他?”
崔夫人面色煞白,掌心已全是冷汗。
气极片刻,崔夫人才终于逼得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裴老太太所言,字字入耳,虽有些敲打之故,如今细细思之,竟也有可取之处。
裴忱如此不仁,便别怪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义了。
*
花厅之中种种,沈稚音并不知晓。
她与成氏拉着崇哥儿,一同在院子里逛了一圈。崇哥儿仿佛确实很喜欢她这个小姑姑,一会儿拉着她去看自己养的蛐蛐儿,一会儿又缠着她,哀求她给自己扎个花环。成氏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含笑望着他们闹。
待崇哥儿玩累了,被乳母抱去歇息,成氏才走上前来,替沈稚音理了理被崇哥儿拽歪的领口。
“方才在席上,”沈稚音轻声道,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嫂嫂替我解围。”
成氏轻笑,温和道:“前些日子崇儿出痘,只有你一人来看他,如今叫他帮一帮小姑姑,原也应当的。”说罢,她又眨了眨眼,难得地露出几分促狭,“表妹只需记得欠我个人情,往后可得还。”
沈稚音被她逗笑了,连忙点头。
略说了几句,成氏记挂孩儿,便带着人走了。
沈稚音站在园子的月洞门边,却没有急着回哑园。
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记挂花厅那儿的。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聊成了何等模样,总觉得那盒子里头装着的不只是她与裴忱的婚书,一时又胡思乱想,要是婚事不顺,没法成亲,将她遣回吴兴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心里正想着,远远地便瞧见裴忱自花厅出来的身影,眼睛一转,便跟了上去。
初时只是想老老实实在他身后跟着,只是看着他深色的氅衣轻轻拂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长,沈稚音不知为何便起了玩心,轻手轻脚地快步跟上去,专挑他影子落在地上的地方踩。
一时踩肩,一时踩腰,一时又踩着他腰间佩剑的影子,心里那一团乱糟糟的思绪总算渐渐静了下来。
二哥是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这样郑重地许诺了,应该不会有变卦才是。
不想就在这时,裴忱忽然停了步。
沈稚音来不及收脚,也不知他怎么就这样巧得忽然转过身来,直愣愣地扑进他怀里。
今日她所着衣衫轻柔,这般扑到他身上,轻盈地如同一只雀鸟,亲密无间,那具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的轮廓,反倒纤毫毕现,比先前任何一次还要清晰。
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鼻尖正抵着他衣襟,呼吸又轻又急,一下下地扑在他心口,带着那衣料下的肌骨也开始跟着坚硬发烫。
沈稚音更是吃了一惊。
有那样一刹,她几乎觉得自己好似直接贴在了他身上。一阵钻心的痒意忽而又从腰腹脊背升起。
不妙。
沈稚音自然很熟悉这等感受。
可是为何不偏不倚,青天白日的,还在外头,偏挑个这样的时辰地点发作?
还是说,因她如今只与二哥这样相贴过,倒叫她只认得二哥,一挨着他靠近他,便总生出些不清白的念头来?
沈小娘子自然很羞愧。
然而她心中不免又想,二哥本就……本就将是她的夫君了,只认得二哥,也没有什么不妥……对罢?
对的对的。
不对不对。
沈稚音狠狠捏了把自己的掌心,将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焦渴死死按住。她今日还有正事要问,不能在这儿失态。更何况这是在园子里,青天白日的,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儿从他怀里退出来,瞧着规规矩矩的,只是指尖还在袖中轻轻打着颤。
“二哥……许久不见,”她开口,声音尚且还算平稳,只是尾音软绵绵的,微微发着飘,“近日身子可还好?”
裴忱垂眼看着她。
她那双眼亮晶晶的,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实则耳珠都已经红得似血,连领口掩着的那一截细白的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指腹一下下蹭着袖口的绣纹,倒像是在借那一点微末的摩擦缓解什么。
“尚可。”裴忱道。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妹妹所来,只问这个?”
沈稚音被他这样一看,心里那点小心思便藏不住了。她转着眼珠往四周瞟了瞟,确认园子里没有旁人,才往前凑了半寸,压低声音问:“我……我还想问,方才外祖母,还有二哥和舅母在花厅里说了什么呀?”
她说这话时,眼睫扑簌簌地颤,那双蒙着薄薄水雾的眼里全是好奇与紧张,藏也藏不住。
裴忱方才在花厅之中的酿出来的那些寒霜,此刻全被这双水蒙蒙的眼儿给看化了。
他欺身前来,其实也并非极近,然而沈稚音此刻旧疾发作,不敢和他离得太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便抵上了园子的石墙。
裴忱微微俯下身来,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妹妹这样好奇,”他开口,声音低磁,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可是着急婚事,想嫁我了。”
沈稚音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张小脸儿在一瞬间从浅粉烧成了深红。
她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固然心中是这样想的没错,却也并非全然一致到“着急婚事要嫁他了”,可这、这怎么好说呢?
沈小娘子脸皮甚薄,只会慌乱地垂下眼睫,想从裴忱身侧溜出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嗫嚅着“我、我先回去了”。
却不想,身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把握住了。
那力道不重,松松地拢着她的腕骨,却叫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裴忱的指腹正贴在她腕间脉搏跳动最急的地方,一如马车上那时一般,轻轻摩挲着。
“妹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浸浸的调子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哑,“你的旧疾,又犯了。”
“我曾说的,可以随时帮你纾解。”
“……不、不妨事的,”她细声细气地辩解,声音却软得毫无说服力,“只是有一些些,忍一忍便——”
“何必忍。”裴忱打断了她。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她的整只手拢进掌心。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手背,指腹贴着她的掌骨,力道轻慢而不容拒绝。那温热而粗粝的触感一贴上来,沈稚音的呼吸便愈发急促。
“去书房。”他道,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仿佛只是在吩咐一桩寻常的公务,可尾音低哑,无端叫她耳边嗡嗡,头晕脑胀的,“我替妹妹,缓一缓。”
沈小娘子压根来不及拒绝,换言之,兴许她心中也全然不想拒绝,便被他牵着手腕,一路沿着游廊往正院书房去了。
还好正院之中,下人总是寥寥,没人瞧见沈小娘子红扑扑的脸儿。
书房的窗扇半敞着,裴忱也不阖上,只是将她引到书案旁的藤团上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到对面去。
他在她面前矮下身来,单膝落地,与她面对着面,视线齐平。如此姿态,叫她无处可躲,只能直直地对着他那张冷玉似的面孔,撞入他那双沉静无波,却又仿佛藏了什么汹涌暗流的眼。
“眼下哪处最难受。”他问。
沈稚音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膝上的手指。
何处最难受?她也说不清。
分明一张脸儿都红得似血了,她还当真老老实实地想,自己究竟哪儿不适——骨缝里的痒是从腰椎往上窜的,四肢百骸都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可今次好似不是这些最难以忍受。
思来想去,沈稚音乱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手上飘。
他的手指正搁在膝上,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倒叫她想起无意中含着他指尖的那夜。
修长分明的指节撑开了唇肉与口腔,指腹上的茧子摩着她细嫩的舌尖,却叫她觉得快慰。
原来……这一回,是喉舌最难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