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投怀送抱
王沐清终于松口,让陈丽安在自己的住处歇脚。
这个妖人治起病来还真有一手,针灸几日,辅以丹药内服,陈丽安的手便好了大半,却仍是提不起重物。
王沐清说她的手太久没有活动,需得多干些活儿,才能恢复到往常的灵活康健。
于是陈丽安日日替他打扫做饭抄书,硬生生地被他磨成了个趁手的婢女。
当然王沐清也不是漫无目的地叫她做事,在她干活的间隙,同她说了大小世家们的权势轮转,天家的纷争。
陈丽安知他是在潜移默化地点拨自己,愈发卖力地干活,将院里的石砖缝隙里的青苔刷得一干二净。
这日王沐清突然丢给陈丽安几件外袍,让她照着他的身材改一下长短。
陈丽安细看那几件衣袍,面料平整挺括,针脚整齐利落,不见半分旧痕,一看便知是新缝制的。
陈丽安隔了半日,将外袍原封不动地交予王沐清:“叔父,我看这些衣物,都是新制的,不会有哪里不合身。”
王沐清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淡:“就这个原因么?”
陈丽安很多时候听不懂他这些打机锋的暗语,王沐清每每此时,都会露出看蠢物的神情。
陈丽安遭他嫌弃,也没有多介怀,管他过往再大妖大祸,兴风作浪,眼下也就是个藏在深山里的瘸子,这样想着,眼睛又瞟向他那条坏腿了。
王沐清眉宇间是一沉,语气倒还算轻柔:“想不出来,就顶着这个金冠好好想想罢。”
陈丽安苦着脸看着多宝阁里放着的重逾十几两的金冠,不情愿地将它戴在了头上。
近日王沐清在教习她仪态,陈丽安戴久了这顶珠玉琳琅的金冠,只觉得它压鬓沉肩,看不出它的华贵来了。
她想不明白王沐清的意有所指,王沐清也不会让她来见自己。
说到礼仪行止,王沐清也对陈丽安非常之不满意,总说再如何矫正,她骨子里带出来的东西都改不掉。
陈丽安觉得王沐清也是别扭性儿,又想教她,又故意不说用意,也难怪会被人记恨到打断一条腿。
秋月如霜,冷光寂寂,满室生辉。
陈丽安对镜自照,自觉练不出什么来了,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换好亵衣,就要梦会周公去了。
不经意间,陈丽安暼见地面上有一条狭长的淡影,登时绷紧了腰背。
白色的身影飘渺似雾,发上的步摇随风晃动,撒下一道流光。
夜风中夹杂的,又是那抹让人晕头转向的浓香。
“你一个姑娘家,深夜跑到野山上来,着实有些危险。”
纤长的身影灵狐般钻入被衾里,顺带着踢掉一双绣花鞋。
山中秋夜寒凉,陈丽安的被子都被那人给卷走了,她只得披衣坐起,看着身旁的美人叹气:“为何不呆在荣平公主身边?”
那人反客为主,斜靠在引枕上,青丝绾在一侧,眉眼盈盈,神情滟滟:“她要杀我,我只能跑到你这里来了。”
“那是你的私事,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美人环住陈丽安的肩膀,十指扣上了陈丽安的胳膊,饱满的胸脯挨着陈丽安的后背,菱唇附在她的耳垂旁。
“我听荣平公主说,你在檀家时,有个女相好,小名叫小翠,我也叫小翠,你会想亲我么?”
陈丽安用力推开她,正色道:“我的心里只有小翠,不管他是男是女,就算你同他有几分相类,那也不是他,所以请姑娘自重。”
天边凉月,竹影幽幽。
美人浸在夜的影子里,衣领松垮,露出一对优美的蝴蝶骨。
像极了温翠闻。
陈丽安贪婪地望着她的背影,想要以此慰藉温翠闻带给自己的绵绵心痛。
美人挪动两下,又凑近了陈丽安,浓香漫溢,睫毛轻颤:“我们都是女人,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就当你在痴心的夜里做了个多情梦。”
她环住了陈丽安,贴着她的面颊,手顺着她的衣襟朝下作乱。
陈丽安闭上眼睛,不再看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眸,从衣裳下摆里攥住美人的手。
“我已心有所属,姑娘何必强人所难?”
“你们根本没有成为夫妻,为何我不可以?再说小翠也不会知道。”
“我忠于他,不想做昧良心的事情。”
“那你杀了我吧。”
陈丽安睁开眼睛,不可置信道:“姑娘,你同我只有几面之缘,不要把自己的性命当成儿戏。”
陈丽安一摸袖子,那枚温翠闻所赠的,她时时带在身边的薄刃,果真不见踪影了。
美人的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那片薄刃就在她的手上。
她居然无声无息地摸走了自己的东西。
陈丽安不悦道:“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
“你想拿回来么?那就杀了我。死在荣平公主的手上,不如被你杀掉。”
说罢,美人倒真平躺在床上,目似点漆,她眉眼里,是姮娥的神采。
抬起的一只手上,夹着温翠闻的那把薄刃。
陈丽安疲倦地按住额头,她杀过人,但不想杀面前的女人。
可她不想失去温翠闻给她的东西,他赠予自己的一丝一毫,都弥足珍贵。
陈丽安俯下身来,女人闭上眼睛,唇边带着一抹笑意。
陈丽安的手已经放在了她的脖颈上,只需要再稍稍用力,这朵花就会零落成泥。
可她只是她的面颊上亲了下,替她掖好被子:“你且好好睡上一觉,不管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找我,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美人笑起来,坐直了身子:“痴心的人都活不久。”
“我想那人会做得比我更加偏激,更加疯狂。”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匹夫给你布置的谜题?我来同你说罢,有个词叫做前恭后倨,说的就是人在俯仰之间的状态。一个人,若是刚进仕途,必定是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因而衣服会后短前长。若是他为官的时日已久,或是身居高位,那必定历经磨练,谨慎谦虚,见谁都是礼数周到,躬身多了,衣服必定是前短后长。而老匹夫这种心眼多得像莲藕似的,在谁面前都是不卑不亢,游刃有余,衣服自然会前后一致,非常合体。”
陈丽安沉思片刻,笑道:“原来如此,感谢姑娘点拨。”
话音落下,却迟迟未有回应,面前的衾被掀开,美人已随着山风,翩然离去了。
手心还留着女人的热度,陈丽安呼出一口气,那人来无影去无踪,她总觉得她是山间的精怪。
经过两人方才的一番推搡,床铺被搅得一片狼藉。
陈丽安叹着气把铺盖抚平,忽然间,手被硬物硌了下,挪开软枕一看,是一枚金步摇,錾工极尽精巧,蕊丝纤细如发,赫然是那女人戴在头上的那支。
陈丽安将它放进木匣中,准备下次再见到她时,再物归原主。
被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投怀送抱,又经她一番指点,陈丽安睡意全无,开了一坛酒,自斟自饮了几杯。
她厘清了王沐清的暗示,既是想当朝中重臣,那举手投足之间就该撇清小女儿的娇态,照着高门大宅的那套练习,对她来说毫无裨益,因为没有威仪,无法让人信服。
陈丽安心下有了决断,放下酒杯,穿过了满地清光的庭院,推开了王沐清房间的木门。
月色溶溶,树影横窗,王沐清右腿微弯,叠在左腿之上,侧脸枕在胳膊上,正用吉祥卧的姿态歇息。
陈丽安推门时发出的动静并未将他惊醒,姿势没有半分变化。
陈丽安见王沐清一派安然,愈发笃定他是在装睡。以他这种言行举止皆有图谋的奸滑性子,若是能酣睡至天明,早就去阴曹地府游历了。
于是她伸出手,拽了拽男人蔓延到榻边的长发:“师父,徒弟晓得你的用意了。”
王沐清不为她所扰,仍旧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陈丽安开口道:“能在朝堂上如鱼得水的人,必定会博采众长,兼顾男人和女人的优点,因而我的举止要潇洒大气,目光要沉静如渊,戒掉卑屈之态。”
王沐清总算有了动静,拧眉看向她:“既然未经我所邀,为何深夜前来打搅?”
陈丽安跪下来,向他道:“师父若是没有这层用意,不会虚掩房门,暗示我想明了便可前来。”
王沐清道:“你且把你方才所说,在我面前做一遍。”
陈丽安便将躬身、颔首和抬手的动作一一表现,王沐清看了,没有表态,又问她:“那我的衣服为何是合身的?”
陈丽安把美人教给她的说辞,用婉转的言语复述出来,王沐清冷哼道:“你的帮手挺多。”
陈丽安不为他的冷言冷语所动,继续道:“师父后面又要教徒儿什么?”
王沐清道:“我说要收你为徒了吗?”
陈丽安道:“可你也没有否认啊。”
王沐清背对着她道:“我能教你什么?无非就是各个世家的家底,还有为人处世的钻营法子,你不都融会贯通了么?”
陈丽安听他这般说,心里又是一乐,她都能同这样刁钻古怪的人融洽相处,对答如流,天底下怕是鲜少有她难搞定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