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暗中
温翠闻听了阿彬的话，轻笑几声，下颌线绷紧片刻，又舒展开来，他的笑意里藏着细碎的算计，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阿彬不安地望着这个狡黠的男人，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走到了他的身前。
温翠闻利落蹲下，膝盖抵着地面，身子微微前倾，同她平视，刻意放柔声音道：“你更担心谁一些？”
阿彬鼓着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温翠闻专注地看着她，仿佛真有了几分对孩子怜爱，耐心道：“我知道你想同他们一直在一起，不想放弃其中的任何一个。”
阿彬捂住嘴，想来想去，又把眼睛给蒙上了，从手指缝里悄悄地窥探着他。
被王昙映带在身边，她无师自通地学到了他的洞察力，但终归是年岁尚小，总有很多关窍想不明白。
比如她自以为把心事藏得很好，温翠闻却依然能看穿她的想法。
温翠闻拽下阿彬的双手，戳了下她的额头：“王昙映精明得像只狐狸，不会亏着自己的，依我看，帮平柔就对了。”
那是因为你讨厌昙映哥哥，而且你比较像狐狸。
阿彬不满地想着，旋即额头又被狠戳了一下。
温翠闻挑起眉毛看她：“我能听到你在心里骂我，再这样下去，我就把你丢回王家去。”
阿彬可怜兮兮地扯他袖子，温翠闻别开脸，不去看她泫然欲泣的神情。
她这副模样太像陈丽安了，他不喜欢阿彬，却又对她硬不下心来。
陈丽安捏住了温翠闻的七寸，她笃定他会照看好阿彬。
温翠闻左思右想，心一点点地沉下去，陈丽安这般的举动，倒像是在托孤，只是他的脑袋，被对王昙映的不满和厌恶蒙蔽了，直至此刻才发觉出了不详的苗头。
陈丽安利用了他性格中的卑劣。
只要不招惹她，她对谁都是温和正直的，唯独会算计他。
温翠闻又一次体会到了心被提起来的感觉。
他控制不住陈丽安，那就只能被她牵着走，一颗心也随着她起起落落，却又没有解脱之方。
他不可能不爱陈丽安。
阿彬心有余悸地望着面前狐狸般的男人，他的一对桃花眼烟雨迷蒙，像是在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昙映哥哥说过，遇到神情癫狂的人，都要站远一些，免得对方伤到自己。
可是温翠闻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阿彬这样想着，还是忍着恐惧，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丽安的手肘抵着膝头，从阴影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
她嫌弃面衣遮挡视线，摘下面衣后，便藏在栏杆与白墙的缝隙中，暗中注意周遭的动静。
陈伯抬起手，想要安抚一下陈丽安，但看她淡漠的眼神，又觉得自己是在杞人忧天，沉吟片刻道：“王仆射一定会来的，你倒是先想想看温翠闻那边如何应对。”
陈丽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陈伯下意识地摩挲下巴道：“不是我嘴衰，若你真的保不住小命，他估计也不想活了，这小子一遇到关于你的事就直往南墙上撞。”
陈丽安摇头道：“他不会，他要完成我的嘱托。”
陈伯手搭在刀上，劝她道：“你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陈丽安没吭声，讥诮地看他一眼。
陈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刘平祎不喜属下拉帮结派，他便不能替陈丽安出手。他之前屡次无视刘平祎的暗示，频频动作，被刘平祎好生敲打了一番，在刺杀王仆射的事上就无法做手脚了。
忽听得楼下有人嚷道：“王仆射，你今日怎地特意拖着病躯前来？让我们搀着你罢。”
陈丽安头一次见王仆射，他身形清癯挺拔，用石青纶巾束发，鬓角染了霜色，动作倒是轻缓从容，尽显朝中重臣的精明聪慧。
王昙映素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想必也是王仆射言传身教所致。
小辈们纷纷向王仆射行礼，他含笑受了，从袖中掏出两枚红封，分别丢进两只钱箱中。
在场的眼神毒辣者，瞧出了王仆射给两位皇子的不均等，不由得同身旁之人挤眉弄眼，一时间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绝于耳。
王仆射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抚了抚耳边的几缕银丝，眸光慧黠，充耳不闻周围别有用心的议论。
王仆射立在原地，没有着急离开。一柱香的功夫后，那位假的荣平公主，殷勤地请他上二楼的包厢一叙。
陈丽安看准包厢的位置，从三楼的回廊翻下去，恰巧悬在二楼包厢的窗外，能够清晰地听到几人的议论。
荣平在包厢里，倒是没有再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让扮成首饰架的侍女立在一旁服侍，自己则是亲自起身，给王仆射奉茶。
王仆射谢过公主后，掀开茶盏啜饮几口，随后叹了口气。
荣平斜倚在桌边，笑吟吟道：“王大人是建康城中呼风唤雨的人物，何故在本公主面前唉声叹气？”
王仆射直视着她，开口道：“请公主恕卑臣无礼，但有些话卑臣不得不提，公主为何会组织这场鸿门宴，想方设法请卑臣前来？”
荣平的笑容僵住了，面露冷然之色，淡淡道：“本公主仅仅是为了自保，眼下二位皇兄斗得正凶，难免会用我的婚事来作为斗法的倚仗，本公主不愿这般嫁人。”
王仆射移开目光，自顾自说道：“眼下卑臣已是自身难保，卑臣心中只装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愿掺和世家和皇权之间的博弈。即便卑臣效忠于陛下，也引来了两位皇子的猜忌，哪天猝然殒命，也不足为奇。”
荣平漠然道：“你不是替自己留了后手么？你的好侄儿近日都不在府中，想必是去求哪路的外援了。”
王仆射苦笑道：“观瞬二十好几的年纪，哪是我这个老头能管束得了的，卑臣也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
荣平轻蔑道：“本公主请你前来，是为了让你出主意的，不是听你诉苦的，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愿不愿意献计于我？”
王仆射眼角的皱纹在灯下显露无遗，他在同公主的一问一答间，从谦和有礼的文人变为了垂垂老矣的老头。
他在荣平公主的注视下，果断摇头。
荣平公主斥道：“尸位素餐的老东西！来人，把他给我杀了！”
屏风后立刻闪出数名暗卫，其中的一位将刀架在了王仆射的脖子上，一代名臣就要魂归幽冥。
趴在外墙的陈丽安目瞪口呆，刘平祎命她杀了王仆射，她绝不容许他命丧于他人之手！
她思及如此，单手勾住墙边梁木，只轻轻一荡，就跃进了厢房之中。
荣平公主哼笑道：“果不出本公主所料，暗处的老鼠倒是自己跑出来了。”
陈丽安听她话中有话，顿知中计，想要回撤，暗卫已堵在了门口和窗边。
她把心一横，手持薄刃，直取王仆射的咽喉。
王仆射负手立在屏风旁，目光在陈丽安的面上逡巡，微微一愣，旋即面露了然之色。
陈丽安以为他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不假思索地把薄刃捅进了王仆射的脖颈中，后背忽地一痛，荣平公主的暗卫将她踹翻在地。
荣平公主看也不看她，语气淡得近乎漠然：“把她给我绑了，带回府里审问。”
陈丽安呕出几口血，望着自己被缚牢的双手，在心里做好了稍有不对，便咬舌自尽的打算。
怎料房内冷风骤起，烛火尽数湮灭，数支箭矢袭来，绑着陈丽安的暗卫应声而倒。
陈丽安挣脱不开绳索，在心里暗骂一声。
黑暗中，有人抓住了绳索，将她拎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