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染血
金姨娘挣扎不休,口中发出咿唔的求救声。
郗公子握鞭子的手愈发用力,在灯下的面容逐渐狰狞,干皱的面皮带动脖子上的伤口,痛楚加深了他心中的戾气,只需一刻的功夫,那对水汪汪的眼睛就能阖上了。
他是郗家的公子,能将自己的大哥取而代之,居然屡次栽在一个贱妇身上。
他之前太仁慈,太宽容,玩意儿不听话,直接砸烂了便是。
金姨娘的鼻息断断续续,她眼角带泪,望着桌沿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下一瞬,那盏油灯熄灭了。
可她仍然活着。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不知是谁打开了紧闭的窗户,黑夜悄无声息地蔓延了整间厢房。
郗公子松开鞭子,警惕地打量着周遭。
他在黑暗中勉强分辨出朝他靠拢的众侍卫,旋即从怀中掏出了匕首。
他自从上次为陈丽安所伤后,连睡觉如厕都带着它。
侍卫小声道:“主子,你站在我们中间,外头的灯也灭了。”
郗公子会意,酒楼的廊灯彻夜长明,除非是有人刻意破坏,敌人就在门外伺机而动。
但他没有做瓮中之鳖的打算,侍卫们把他护在中间,如同团成一团过火的蚂蚁,以确保他能逃出生天。
侍卫的手搭上了房门,正要推开,忽听得身后嗒的一声轻响。
窗牍敞开,北风怒号,这声音好似是东西被吹落在地,拂出侍卫的一身冷汗。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查探响动的来源。
郗公子被这连环变故扰得心浮气躁,粗鲁道:“有什么好看的?后面能有野兽吃了我们不成?只要冲出这扇门,我们回到宅子里,这事就结束了。”
侍卫犹疑道:“主子,这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你看——”
郗公子不耐烦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回去我就换了你们这群废物。”
他见那几人一动不动,禁不住拍了其中一人的肩膀,斥道:“你怎么回事?”
那人仰面栽倒,郗公子摸了一手的黏腻。
其他几名侍卫相继扑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郗公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手上沾的是侍卫的鲜血。不过是只言片语的功夫,这些人就丢了性命。
无月的冬夜,咆哮的寒风,憧憧的鬼影。
郗公子哆嗦着在罩袍上擦净双手,却迟迟不敢推开房门。
侍卫的警告犹在耳畔,不安与焦躁推着他的心,几乎要从缩紧的喉咙中滑出来。
风声遮蔽了杂乱的动静,郗公子总觉得暗处藏着数不清的杀手,一时间进退维谷,只是呆愣愣地站着。
屋中兀然有人轻笑道:“瞧给郗公子吓的。”
那人点亮了烛台,随后用手端起。
火苗里现出一双明眸,如豆的暖光映在女人的眼瞳里,于郗公子看来,却像是女人眼里正泛着幽幽鬼火。
又是这个害人精。
郗公子想到檀明理,陈丽安之前是檀明理的妾,现在檀明理成了一坯黄土,她却仍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此处,不动声色地算计自己。
他同她硬碰硬过两次,知她看起来柔弱如蔓草,实则是块坚硬的石头,落于她的下风,就只有被击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的目光挪到躺倒一片的侍卫尸体上,这些人的脖子上都有一条极细的血线,这也是他们毙命的根本所在。
“郗公子玩也玩过了,我们该谈正事了。”陈丽安打断他的沉思,依次点燃厢房的数支蜡烛,室内登时亮如白昼。
她冲他笑道,“你别担心,我已经清退了闲杂人等,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对决。”
郗公子捏住袖中的匕首,力度大到指节发白,怒极反笑道:“一介市井俗妇,也敢杀我!”
陈丽安抛着手中的薄刃,薄刃在烛光下白得刺目,她漫不经心道:“杀人者,人恒杀之,因你而死的妇人,没有几百,也有几十,我是为她们而杀你。撇去这般冠冕堂皇的缘由,我不杀你,你也会对我动手。”
郗公子眼里凶光毕现,看似在洗耳恭听陈丽安的言辞,实则出手如电,藏在袖中的匕首向端立着的陈丽安攻去。
他自那日不加提防,被陈丽安刺伤脖子后,跟着侍卫们学了几招用暗器的手法。
此刻他突然发难,陈丽安措手不及,只得就地一滚,躲过直袭面门的锐器。她让郗公子的狠戾一招扑了个空,依然留神戒备,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轻飘飘地跃上了桌子。
郗公子不依不饶,一刀扎在了她方才倒地的位置,他没料到陈丽安会避得如此之快,匕首穿透地毯,卡在砖缝中,费了一番力气,才将它拔出来。
桌上留有杯碟茶盏,陈丽安踢飞一只茶杯,茶杯冲着郗公子而来,他用匕首劈碎了它,碎瓷自空中纷纷落下,有几片划破了他的面颊,郗公子被鲜血激发出了更深的凶性,一脚踢翻了陈丽安落脚的桌子。
陈丽安一个鹞子翻身,在桌子倾倒前挪到了侍卫的尸体边上。
耳边有垂坠感传来,她的发髻竟然在打斗中散开,郗公子在这个当口,一把攥住陈丽安脑后飘飞的头发,右手顺势搭上她一边的肩膀,要让她不能动弹。
陈丽安忍痛,抬腿侧踢向郗公子的小腹,生死关头,她这脚毫不留情,郗公子一口鲜血直呕出来,洇湿了被风吹得缓缓飘动的纱帘。
他俩都是武学上的半吊子,粗略知道些拳脚功夫,打法更偏向于市井泼皮之间的互殴,杂乱无章却讲求迅猛,捏到对方的弱处就是一番猛攻。
“贱妇!”郗公子狠狠啐了一口,“不知你是从哪里跑来的乡野村妇,半分礼仪教化都不懂!你若是我的妾,我早就命人勒死你了!”
陈丽安冷笑道:“我委身于你,你也是能想出来!我的堂姐能违背同你的婚约,溜之大吉,我便也能如此!”
郗公子拧住陈丽安挥来的胳膊,将它反折过来,狞笑道:“她也是个挨千刀的货色!陈家的女人都是贱人!日后我必定见一个杀一个!”
陈丽安扫堂腿攻他下盘,嗤道:“只怕你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着!”
郗公子单腿抬起,陈丽安瞅准机会,猛然将他掀翻在地,坐在他的身上,两指夹住薄刃,向他的脖颈刺去。
郗公子怎会容许她故伎重施,双手撑地,把她掀飞出去,忽然间,他动作一顿,陈丽安的薄刃扎进了他手腕中,鲜血汩汩,染遍了他的五指。
他大叫一声,掷出匕首,陈丽安躲闪不及,匕首划破衣物,在她的后背留下了道长口子。
失血加之体力耗尽,郗公子摇摇欲坠,机不可失,陈丽安踹翻桌子,借着沉重的黄梨花木,把郗公子压倒在地,整个人跪在木头上,拼命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
匕首距她几尺之远,薄刃还扎在郗公子的腕上,他胡踢乱蹬,陈丽安无法拔出来,从而割了他的喉咙。
男女力气悬殊,兼之郗公子迫切地想活,他竟然能撼动压在他身上的重物,陈丽安眼眸一沉,必须得速战速决了。
她双手卡住郗公子的脖颈,死命收紧,郗公子的喉咙咯咯直响,面色涨成了青紫色,撑着最后口气,声音发抖道:“贱人……你……你会死得……死得比我还要凄惨。”
他说罢,头一偏,不再动弹。
陈丽安喉间发出沉重的喘息,她抖着手,伸到郗公子人中的位置,去探他鼻息。她不信他就这般逝去,总把自己的粗喘当成他的呼气。
这番疑神疑鬼之下,她膝行着拿到匕首,对着他的各处要害,直直扎下。
喷溅的液体将陈丽安整个人染成了红色,像朵艳丽的牡丹。
迷蒙之中,有人攥紧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沉浸在这种带着惶恐的癫狂里。
“够了,他死了。”
陈丽安置若罔闻,对着郗公子的脸又是一刀。
“够了!”
那人声音渐大,手指夹住匕首的锋刃。
是温翠闻的声音。
男人自陈丽安身后抱住了她,原来后背的热气不仅来源于伤口的濡湿,还有另一个人给她的温暖。
陈丽安当即道:“你别这样碰匕首,会割断你的手指,我会将它放好。”
温翠闻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陈丽安迎着他的目光,对他讥讽一笑:“惊讶什么呢?你也是如此。”
温翠闻艰难道:“我手上染血,是怕你有这么一天,你应该纤尘不染,安宁度日才对。”
他在她面前向来都是戏谑的话语居多,郑重其事地剖析自己的想法还是首次。
温热的液体从陈丽安的眼角流下来,她摸了摸,是血。
恶鬼不会有眼泪。
她摸着温翠闻的侧脸,喃喃道:“鱼找鱼,虾找虾,你是恶人,还能找到好人么?”
温翠闻露出复杂的神情:“是我无能。”
“不。”陈丽安道,“我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迟早会走到这一步。小翠,江湖路险,不要谁护着谁,我们应该并肩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