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恶鬼
陈丽安受不住他诡异森冷的对待,用力甩手,想要把手从温翠闻的钳制中脱开,反被男人一把扯进怀中。
他将那枚匕首塞进陈丽安的手心,再同她十指相扣。
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像一对相濡以沫的游鱼。
温翠闻的唇擦过陈丽安的耳垂,让她的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这个贱人一直在赵母面前挑拨离间,若你迟迟未完成陈苓蓉的交待,不用你那个满腹坏水的堂姐亲自动手,她就能唆使赵母将你虐待至死。”
陈丽安偏头,同温翠闻的额头碰在一起:“不告诉我你的目的,反倒盘问起我来了,温小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
温翠闻的另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地桎梏住,她只得倚着他坚实的胸膛才能保持平衡。
“我听了你在北域战场上的奇闻,你这位悍将能拉开千斤重的大弓,你能轻松地扼死我。”
陈丽安温顺地靠在温翠闻的胸口,甚至还蹭了蹭,“小翠,你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是想要杀死我的?”
温翠闻吹了吹陈丽安后颈的碎发,注视着她莹润的肌肤,锉了锉牙,粗声粗气道:“也就是在这之前,想想而已,现在连这个念头也没有了。”
陈丽安任由他挑动自己,淡淡道:“缘由是?”
温翠闻挑眉道:“我是自阎罗殿里走了一遭,死而复生的恶鬼,我想杀谁都合情合理。”
高热让陈丽安的身体愈发滚烫,每一缕从门缝里溜进来的寒风,都能引发她小幅度地战栗。
“你在发抖。”温翠闻悠然道,“我可舍不得你死,所以只能在心里想想,我也不容许旁人杀你。”
被缚成一团的丫鬟,此时就在两人的咫尺之处,温翠闻瞧着丫鬟绝望的眼神,无声地勾起了唇角。
他的眼神阴冷诡谲,连面前慈眉善目的观音,也因着他的注视,从而带了上森森的煞气。
在这个炼狱里,只有鬼,没有神。
陈丽安背对着温翠闻,摸不清他在自己身后的动作,望着丫鬟睚眦欲裂的神情,不解地歪头道:“害人者人恒害之,你会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
丫鬟拼命地挣动,流泪,在地上翻滚,她也许能心平气和地走向死亡,可她遇到了温翠闻。
她在进阴曹地府的前一刻,感到了来自神魂上的战栗,原来这个世上,真有宛若妖鬼一般的男人。
温翠闻带着陈丽安俯身,依旧同她十指紧扣,匕首的寒芒一闪而过,冷锋割破丫鬟的脖子,立刻喷射出大股的鲜血。
陈丽安被血溅了满脸,她在唇齿间品到了腥甜的味道。
她没有当即吐出血水,而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丫鬟的双眸,直到它变为蒙蒙的灰色。
“温翠闻,你是艳鬼吧。”陈丽安晃了两下手。
人都魂归地府了,他还握着自己的手不放,指甲缝里沾到的鲜血渐渐变凉,成了两人共同镌刻的印记。
温翠闻如玉的面庞上也沾了血,同他嫣红的嘴唇一样鲜艳,他心满意足地笑了:“若是这样,你就是伥鬼,你和我一起杀了人,我们要一同坠入深渊了。”
他放开陈丽安的手,沾血的匕首落到地上,这一声让佛堂显得更加空寂,摇曳的烛火将两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搓扁拉长,最终融成了一团。
陈丽安看着自尸体身下蔓延的鲜血,填满了砖缝的空隙,她终于支撑不住,身子歪斜下来,温翠闻赶忙将她拦腰抱起,褪下自己的外衫罩在她身上。
外衫上是绵延的血渍,陈丽安嗅了嗅,嫌弃道:“臭死了。”
温翠闻扯了扯嘴角:“我是泡在血水里的,打断你腿的周婆子是我杀的,李瑞文是我杀的,檀家二少爷是我杀的……哦,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我动完手就忘记了他们的名字。”
陈丽安烧得口干舌燥,望着他翕动的红唇,想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狠狠地咬出血来解渴。
温翠闻没错过她眼里的张狂,嘴唇微张,正要开口,陈丽安就已经仰高头,撞在了他的唇上。
她所给予他的,并不是如往常一样,绵密温柔的亲昵,而是混杂着愤恨的纠缠。
她本可以在檀宅中做一只缩手缩脚的绵羊,只须安分守己地蛰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就能有惊无险地度过这一生。
温翠闻勾出了她天性里的不屈服,为着这份在乱世中不合时宜的骨气,她不得不成为一个亡命之徒。
她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都是面前的男人引诱的。
他改变了她,她对他心生提防,她爱他,她又恨他。
陈丽安的力道极大,温翠闻也头晕目眩了一瞬,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把她压在了贡桌上。
白瓷碟碎在血泊中,圆溜溜的贡果上沾满了血渍,像车轱辘一般,在地上滚出几道辙印。
红烛倾倒,烛泪滴滴落下,发出短促的滋滋声。
温翠闻跪在蒲团上,上半身同陈丽安亲密无间地相抵。
他是恶鬼,他不用拜佛,他只拜陈丽安。
甘愿分他半颗心,同他一样,变成不人不鬼的陈丽安。
他在这震耳欲聋的情潮中,比陈丽安咬得更痛更狠,好似这般痛楚能烙进她的神魂深处,先明白痛,再接受痛,才能回应他炽热的情感。
书生和闺阁小姐之间的款款柔情,他们这对长着獠牙的恶人不需要。
温翠闻双目猩红,把陈丽安的衣襟扯开了些,又在她锁骨处咬了一口。
他出于男人的惯性,手探入陈丽安的厚裙中,登时天灵盖一个激灵,深吸了两口气,怎么都不愿意往下了。
陈丽安睁开眼,似笑非笑道:“忍得很辛苦罢?”
温翠闻的双目定定地看住她,片刻之后收手道:“我们尚未完全交心,我不能如此。”
陈丽安拢了拢衣襟,强撑着从贡桌上起身,她一动嘴,唇角就绽开细细的血线:“我会不会烧傻了?”
温翠闻舔着唇角的破皮,凉凉道:“你一面卖命,一面赌命,真成傻子,就要死了,你眼下的境况,我也无能为力。”
陈丽安窝在他怀中,看着满地的狼藉,戳了戳他的胸口:“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落脚,赵家是呆不下去了。”
那件满是血腥味的外袍重出江湖,温翠闻把人裹得紧紧的,抱着她出了佛堂。
佛堂里火光冲天,外边依然是如勾的冷月,如墨的夜空。
通往老夫人住处的廊桥上,灯火不约而同地熄灭了,黑黢黢的一片。
陈丽安被温翠闻抱着,同那处黑暗分道扬镳,旋即似有所感地回头张望:“你把老夫人怎么了?”
温翠闻哼哼一笑,不做回答。
“你把她杀了?”陈丽安抠他嘴上的破皮。
温翠闻在她的手指上咬了口:“谁会费尽心思地去杀一只蚂蚁?”
陈丽安被咬痛了,手指横在面前,呼呼吹了几下,心有戚戚道:“那她一定会遇到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
“深更半夜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你可真有雅兴。”温翠闻低下头来看她一眼,笑吟吟道:“你以后就是赵家真正的女主人了,不得好生关照我么?”
“女主人你来当,反正你眼下叫柳翠,你这般风情万种,肯定当得比我好。”
露出獠牙的陈丽安,言辞也相较往常刻薄许多。
凉月逐渐往天心靠拢,冰冷地俯瞰着大地,今夜真是个百鬼夜行的夜晚。
刘平章倦怠地揉揉眼睛,将一封信扔到陈苓蓉的面前。
“写的狗屁不通,又是个为父皇鞠躬尽瘁的,届时父皇殡天,他们一同去殉葬罢。”
陈苓蓉不作声,展开信上下扫一遍,随后道:“主子,我们对谢宸好言相劝,他无动于衷,那就只有威逼和利诱这两种法子了。”
刘平章打了个哈欠道:“本王困了,明日再议。”
他离去之后,陈苓蓉依旧在一笔一划地批改公文,她脊背挺得笔直,手中的笔没有丝毫停顿。
等面前的一摞线装本都被她圈点完毕,她才推开了藏在书柜后的密室门,顺着石阶往下走去。
这间密室不大,站在石阶上,就能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牢柱间锁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地下铺满了稻草。
烛火幽亮,陈苓蓉拾级而下,举着油灯朝男人身上照去。
“大哥,别来无恙。”
说到大哥二字的时候,她嘴角微挑,绽出了一个笑容。
刘平章用懒惰乏味做伪装,实质上是一条暗中窥伺的毒蛇,冷血无情,心思难以揣度。
这恰好是成大业者的必备素养,这是陈苓蓉为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前路。
但她回溯过往,依旧有一些无法割舍的东西。
比如说檀明励。
时至深夜,檀明励已然熟睡,甚至在听到陈苓蓉的呼唤后,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陈苓蓉不以为意,纤指在他的面上揪了一把,提高了声音道:“大哥,你醒醒呀。”
装睡也躲避不了她,檀明励动了动,凝视她许久,忽也一笑道:“阿蓉,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