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荒院
寒天日短,暮风凄凄。
陈丽安披着破袄子,吸着鼻涕,闷头打理墙角堆着的一捆柴草。
金姨娘踮起脚,贴在她耳边,鬼鬼祟祟道:“听说你夫君死了?”
陈丽安往灶膛里扔木柴,心不在焉地回道:“是啊。”
金姨娘皱起眉头,嘴里啧啧两声:“也难怪你会回家住,没地儿可去了啊!那你有儿女吗?”
陈丽安又摇了摇头。
“那你以后没人可以倚靠了!”金姨娘瞪大混浊的眼睛,她上了年纪,眼睛模糊,不能视物,却好似能洞察出陈丽安日后的崎岖坎坷。
屋内刮来一阵寒风,木灰糊了陈丽安满脸,她呸呸两声吐出黑屑,没好声气地答道:“是呀,你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就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俩不是住一起么?”
“小丫头乱说什么?我夫君好端端地在前院呢,谁和你一样了?”金姨娘双手叉腰,凸嘴里露出一对龅牙,像只被逼急眼的兔子。
陈丽安看她这副模样,便将那句你夫君活着和死了,都对你没差的话咽了下去。
她再多嘴多舌下去,金姨妈就要扑上去,把她的胳膊当萝卜啃了。
据宅院里的那群下人说,豆蔻年华的金姨娘,生得那叫一个闭月羞花,就算她家是个破落户,老爹是个市井流氓,陈老爷也毫不在意,把她纳了当妾。
人嚼舌根时都有个共性,就是对于被嘴的对象,他风光的时候往天上褒奖,他落魄的时候朝泥地里猛踩,怎样都有夸大其词的成分在其中。
没有这般两相比较的噱头,就是在说稀松平常的小事,谁乐意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细听?
因而陈丽安只捡着半个话头听,金姨娘在尚有姿色的时候,嘴一定没这么凸,也没有板斧一样的龅牙。至于她为何眼下是这副尊容,定是她惯于咬牙撅嘴,日久天长,可不就是相由心生了。
锅里的米粥咕噜咕噜地冒泡,陈丽安盛了一碗,递到金姨娘面前。
米粥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烫嘴,陈丽安搁碗,等粥冷一些再吃。
金姨娘倒是没有这番顾虑,她因着这对漏风的大板牙,可以龇着牙吸米汤,经过坚实的牙齿的防御,那粥便不会烫伤喉咙了。
有了热粥暖身子,金姨娘便投桃报李地要同陈丽安说宅子里的事儿。
按常理来说,陈丽安应该回自己家,而不是借住在堂姐陈苓蓉的府上。
这就要从陈丽安的父亲说起了。
她的父亲陈彪是个老鼠胆子,还有一双与其相衬的贼眼,成天到晚的攀龙附凤,当然了,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忙不迭地躲远了。
檀家这棵大树倾倒后,等皇帝清算完毕,就陈家的这对姐妹全身而退。陈苓蓉是左仆射陈伯达的嫡女,她能安然无恙,是陈伯达在保她。而陈丽安嫁进檀家时,就无人问津,眼下倒也尾须俱全地回来了,不管是哪路神仙护着自己的女儿,陈彪都打定主意不接自己的女儿回去,他胆小怕事,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供不下陈丽安这尊大佛。
于是陈苓蓉就自告奋勇地将她接进陈氏本家住了,人是她亲自从檀家领回来的,这个偏僻荒凉的院落也是她安排的,很契合她阴阳怪气的行事风格。
金姨娘也不知犯了何事被关进这里,但她成年累月地不招人待见,早已养成了痴狂的性子,陈丽安一个劲儿想自己的心事不睬她,金姨娘就用力掐她大腿。
她犯起疯病来,简直就是个力大无穷的壮士,陈丽安觉得骨头都要被她扳出一块来,只得道:“金姨娘,你再说一遍。”
金姨娘便颠三倒四地再说了遍,她脑袋和眼睛一样模糊,说话常常是前言不搭后语,遍遍不重样,她方才在陈丽安走神的时候,说的绝不是这番话,但陈丽安没有闲心去探寻和纠正。
金姨娘除了别人骂她时尚能口齿清晰地反驳,其他时候都是说话给自己听。
她在这个人迹罕至的院落里,成了一个似疯似魔的幽魂,能陪她的只有自己,她没养成自言自语的习惯才是咄咄怪事。
陈丽安言而有信,答应听金姨娘说事儿,就真不厌其烦地听了起来。
她在她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勉强将陈伯达的后宅韵事拼凑起来。无非是陈家的正室只生了三个女儿,没法子生儿子,陈老爷便往府里抬了一堆好生养的小妾,抱个儿子给陈夫人当嫡子养。
最后究竟几个小妾生了儿子,哪房小妾的儿子又那般好命,被陈夫人抱了当自己的儿子,金姨娘又说不出来,转而愤愤不平地说陈老爷被哪房的狐狸精勾走了。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时,嘴居然还能再往外撅一些,像条咬钩的大鱼。
每每金姨娘叙述到此处,陈丽安便可以去刷锅了,因为她会彻底疯魔,对着空气乱打乱捶一气,全然沉浸在自己的魔怔里。
陈丽安心中慨叹,金姨娘非得赖在陈家,她穷其一生,费尽心思地钻营如何得宠,最后反倒是赔上了自己。
这种场景她在檀家是屡见不鲜。
一个女人若是尽想着倚仗某个男人,那她定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当然世上也有不离不弃不辜负的好男人,那她姑且就严谨一些,称这条路是九死一生的路吧。
她起初还想着依靠温翠闻,如今想来,她在檀家分明是自己救自己,不搭上宁王这条人脉,自己也是落得一个化成灰的下场。
宁王并非仁善之人,但她已然替自己选好了前路,总比困在这四面高墙内,头顶一块斗大的天要好。
女人要是陷在这里,也没比住在井底的青蛙好上多少。
刘平祎要她替自己招贤纳才,可她眼下的要事是能离开这处被锁死的院落。
荒院的大门,门里门外都有落锁,里面的锁陈丽安能打开,外面的门锁就只有探视的人能打开了。
得想办法拿到外面门锁的钥匙。
给她们送饭的小厮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用其中的一枚打开了荒院的大门。
他将一篮藜麦馒头往地上一砸,努嘴道:“诺,你们吃吧。”
陈丽安往篮子里瞟了几眼,见馒头上都有凹陷的指印,还沾着黑灰,显然是这滑头又把掉地上的东西给她俩当一天的饭食。
这个小厮叫丁力,一日只来一次,给她们送一天的饭食。
他送的饭食里,次次都有脏污,不知是从哪只剩饭桶里翻出来的。
陈丽安来荒院之前,金姨娘就是靠吃这些东西度日。
她来的那日,金姨娘因着活人的生气,短暂地恢复了神智,从老鼠洞里抠出一小块干硬的馒头,蘸了盐就要朝她嘴里送,作为对贵客的招待。
陈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不缺油水,连角落里的老鼠,都看不上荒院的清汤寡水,拖家带口地迁徙到别的院落里去了。
陈丽安颇有先见之明地带了十几斤米和一些干粮来陈家,这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住在刘平祎的外宅时,成天被他大鱼大肉的供着,由奢入俭难,清粥小菜吃上几天,陈丽安觉得一阵北风就能吹跑自己。
眼见丁力就要锁门走人,陈丽安赶忙开口道:“哎,怎么日日是这些烂东西?也给我们点肉吃吃罢。”
丁力失笑道:“哎呦,这院里还真是人才辈出,有金姨娘一个疯子也就罢了,还来了一个癫子!你这死了夫君的丧门星,我家小姐把你保下来,给你一个遮风避雨的地儿你就知足吧,还管我们要吃要喝。”
陈丽安气得笑了:“好,就算我是个打秋风的亲戚,那金姨娘总归是你家的人吧?你就给她吃这些?”
丁力梗着脖子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嘛!你看她这个瘪肚子,半个子儿都没生出来,又成了个疯子,老爷和夫人宅心仁厚,都没把她赶出去,还继续养着她——我说你们这些人啊,一个两个都不知足!”
丁力在宅子里也就是个低眉顺眼的跑腿小厮,只有在这个院落里时,才能一逞当霸王的威风,尽显刁奴本色。
陈丽安静了静,随即板着脸问道:“丁力,你到底私吞了金姨娘多少银两?”
丁力吓了一跳,随后恍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还长了张衰嘴?净说胡话!”
陈丽安一指他腕间的手串:“紫檀的,黄金珠,琥珀,珊瑚珠配着,这不花大价钱下不来,你这小厮会舍得用月钱买这种珍品?还不是贪别人的东西,积少成多堆出来的。”
丁力沉着脸不吭声,他确实是用金姨娘的月钱买的手串。宅中的上上下下,个个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他宝物在怀,不能戴出去,可真是憋屈,想着就在这处破败院落里过把瘾,还被这个丧门星给看出来了。
丧门星看出来又如何?她又出不去,别人也不会信她。
丁力将个中利害关系想了一通,跋扈之色又回到了他的面上,他轻慢地看着陈丽安:“爷爷我也是遇到了难缠的小鬼了!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