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露马脚
深松居三楼包厢。
陈丽安坐在下座,专心致志地翻看洒金红纸制成的菜单,揉面团似的拉长又归拢,像表演杂耍一般。
刘平祎端坐在上座,看她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莞尔道:“这深松居的饭食可不便宜,倘若陈姑娘银两短缺,本王可以代劳。”
陈丽安挥斥方遒,勾了五六道菜名,潇洒地将菜单扔进候着的小二怀里,绣口微张,吐出一句话:“本姑娘自会量力而行。”
檀明理死了,陈丽安依照风俗,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寡妇,还应给他素服守寡。但柳翠喜没有照做,宁王外宅里的众人也不提,这两人权当自己没结过亲。
菜一上来,刘平祎就瞪大了眼睛,这一水儿的翠绿!
从冷盘到热菜,都是丝状儿或是切片的绿菜,看着也不像是荤菜素做的样儿。
刘平祎先动筷子,挑了几缕绿丝往嘴里送,牛嚼草似的在嘴里犁半晌,方能囫囵吞下去。
吃人的不仅嘴会软,牙还会酸。
陈丽安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看他停顿在空中的手,好奇道:“殿下,我点的菜不合您的胃口吗?”
宁王是天皇贵胄,按着礼数,陈丽安在他面前断然不能以你我相称,可柳翠喜不依,还要推己及人,让陈丽安也不用对刘平祎或许毕恭毕敬。
刘平祎笑道:“本王爱吃清淡的,却也不是这种吃法。”
陈丽安道:“我的银子只够点这些。”
刘平祎道:“你想求本王何事?”
陈丽安环视周遭,确保饭食上齐,无闲杂人等打搅,才低声问道:“小翠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刘平祎瞄了眼她紧绷的神情,悠然笑道:“你俩可真是至亲至疏的关系,整日里如胶似漆地黏一块儿,竟然连他的出身都不知道。”
陈丽安心道,至亲至疏和如胶似漆,不都是形容夫妻的么?
眼下不是反驳这些的时候,她只关心柳翠喜。
刘平祎摇头道:“你若是知道这些,就再也同我们这群人脱不开关系了。”
陈丽安反问道:“小翠还会继续帮你做事么?”
刘平祎嗯了声。
“那我总不会与小翠一刀两断吧,殿下但说无妨。”陈丽安顿了顿,喝了口热茶继续道:“殿下之前让在下盗檀家的信,我拿到了信,殿下却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这回殿下告诉我小翠的身份,我们之间的账便一笔勾销了。”
刘平祎听她此言,狐狸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遭。这般眼神,陈丽安在人牙子眼里也看过,她心知自己又要落到圈套里了。
生着一对虎牙,心却黑得没边儿的宁王,眼见鱼儿咬钩,仍是故作为难道:“本王一诺千金,答应柳翠喜不能告诉你真相,但你如此哀求本王……”
陈丽安在心里翻他白眼,这千金也不知是烧给死人的,还是拨给活人的,当下毫不犹豫道:“我自会保守秘密,今日之事,不会让柳翠喜知道半分。”
刘平祎轻笑几声,刷地一下将折扇展开,借着它的遮掩,压低声音,告诉她柳翠喜的真实身份。
陈丽安先是呆了一呆,心中既不相信,又总觉得柳翠喜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欺骗自己,一个劲儿地喃喃道:“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哪有男人会像他那般妩媚多情?”
刘平祎凭着三言两语,就把陈丽安激得心神俱震。
他见她面露怀疑,神思不属,也不着急自证,心平气和道:“这有何难?你在他入浴时偷瞧一眼,不就全明了了?”
陈丽安倔强道:“我要等他亲自告诉我真相。”
她一张小脸比盘子里的菜还要绿上几分,刘平祎同情地看着她:“他既然能假戏真做到这般境地,就不会让你知道背后的实情。”
侍卫在门口道:“主子,有急报。”
陈丽安的脑中惊雷阵阵,她勉力维持着清明,知此时自己需要避嫌,便即行告退。
刘平祎摆手道:“不碍事,你也能听。”
侍卫道:“主子,柳姑娘把运进建康,关押在檀家大宅里的檀二公子杀了。”
刘平祎苦笑道:“他气本王上回算计他,这是以牙还牙呢。不过檀二离家数年,檀家的田宅产业,他也是一问三不知,杀了便杀了吧,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父皇那里,本王又要好生头疼一阵了。”
侍卫的手一阵颤抖,缓和情绪继续道:“主子,檀二公子死状凄惨,身子被人砍成几段,随后被人塞进腌菜缸里盖紧盖子,头放在最上面,眼睛还是睁着的。”
刘平祎道:“哎,檀家同某人有血海深仇,他总得找一个能下手的出口恶气。”
他絮叨半晌,忽地沉了脸色,对前来报信的侍卫喝道:“兹事体大,在场者皆不能外传,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本王会处死所有人!”
侍卫道了声遵命,便转身离去。
陈丽安坐在桌旁,紧紧地扯着袖子,刘平祎的在场之人分明也包含她,这是变相地敲打自己,要她对王府里所有的秘密守口如瓶。
她不爱嚼舌根,也不怕死。
陈丽安原先怕死,只是恐惧临死之前,柳翠喜不在自己身边,因而千辛万苦地找回了他。
他在幕后操纵乾坤,在外却与她同病相怜,甚至无微不至地庇护着她,这未免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而最让陈丽安无法想象的是,柳翠喜杀人的手段,阴狠暴戾得令人发指,他有没有对自己动过灭口的念头?毕竟她知道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了。
陈丽安心乱如麻地在院外徘徊了好一阵,直到明月东升,倦鸟归巢时才推开房门进屋。
屋内黑灯瞎火,柳翠喜并不在房内。
陈丽安怔忡着呼出一口气,兀自卸妆漱洗,换上亵衣。
她放下帷帐,躺在床上,辗转不寐,只得竖起耳朵静听屋外的动静。
时过深秋,庭院里半声虫叫也无,陈丽安在一片静谧中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她为何如此执着于实情,只要那人是自己的柳翠喜,日子就像流淌的江水,畅快地向前奔腾,她也不会有烦恼和心痛。
但她把心里最柔软的部分给了他,就如同蚌肉一般,纵然遇到细小的砂砾,也会有阵阵酸痛传来。
她的心容不下柳翠喜一丝一毫的伪装。
房门被人轻轻打开,陈丽安的心一凛,急忙闭眼装睡,夜已深,明日再问个究竟也不迟。
柳翠喜的脚步停在帐外,过了一柱香的功夫,他开口道:“平柔,你别装睡了,你的呼吸比水牛还粗。”
陈丽安疲惫地瘫在床上,敷衍道:“我约莫是今日受了凉风,头有些昏沉。”
柳翠喜冷笑道:“你究竟生病还是装病,我一探便知。”
他说着,顺手将帷帐撩起,坐在榻边望着陈丽安。
陈丽安听他婉转柔媚的女声,知这是柳翠喜的假声,不由得心中一阵怪异,便转过身去,用引枕蒙住了自己的脸,嫌弃道:“你不换衣裳,就坐在我的床上,脏死了。”
他俩眼下是针尖对麦芒,柳翠喜说得不客气,陈丽安也答得粗鲁。
柳翠喜又哼了声,手搭上了陈丽安的肩膀,将人硬生生地扳向自己。
陈丽安嗅到了他袖中的香灰味儿,顿觉不妙,急忙开口问道:“你去了哪里?”
柳翠喜不答,反问她道:“你不如先说说,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陈丽安听了他的问话,心里一阵发虚,待想明白之后,转而生自己的闷气,他有错在先,有何颜面挑自己的刺?
柳翠喜森然道:“你竟然敢憋着不说!就对那个饭桶这么痴心吗?”
陈丽安没想清楚他质问的究竟是何事,但听柳翠喜再提起怕字,在心中蹿起一阵急火,不甘示弱地反驳道:“我从来都不怕你!只是你聪明又仗义,我敬仰你罢了!”
柳翠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敬仰一个人,还会对着他流口水,找理由亲他么?”
他这句话戳中了陈丽安不敢直视的地方。
陈丽安面色惨白,嘴唇抖了几下,最终一言不发地翻身下床,胸口起伏,半晌才道:“你口齿伶俐,我不是你的对手,这宅子里厢房有几十间,我就非得同你住在一处么?”
柳翠喜面色黑得像浓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穿着亵衣,乱跑什么?”
陈丽安被他气得口不择言:“你不是说我对你心思不纯么?那我当然得离你远远的。”
柳翠喜站在门边,挡住她的去路:“那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别往外人身上扯。”
陈丽安狠瞪他一眼,她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他俩是比外人还要外人的干系!
她胸中气闷,又无法对着柳翠喜踢打,暼见桌边的画屏,想起他靠着这物,同自己言笑晏晏的模样,怒气冲冲地一脚踢倒画屏。
这画屏本就是供人赏趣之物,做工精致却不坚牢,陈丽安一脚下去,画屏从中段裂开,五彩宝珠乒乓地滚了一地。
柳翠喜从未见过她如此胡搅蛮缠的样子,一把将她扯到自己怀里:“你今晚中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