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刺杀
一连几日，猎场上都没有异动，陈丽安整日被当做杂役使唤，颇有百无聊赖之感。在这阵腻烦过去之后，她又有些对未知的不安，期盼着最好生出些事端来，早些解决，好让她打道回府。
老天倒真听到了她的心声，这日天黑，她以仆人的装束，被刘平祎带进了主帐中。
主帐是皇帝歇息的地方，此时此刻，两位皇子均带着几自己的下人，跪在皇帝的面前。
皇帝坐在雕着金龙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平章与刘平祎，片刻之后，才抬手让众人起来。
他心情畅快，声音里带着笑意：“平章啊，朕的好儿子，猎了一头通体金毛的狐狸献给朕，知道不能藏私，很好。”
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看向刘平祎，这个儿子在他面前，一贯行的是中庸之道。他有时也会隐隐约约的不放心，总觉得他背着自己做了很多事。
刘平祎波澜不惊地回道：“孩儿不孝，没有猎得什么稀罕物件，人的气运就是这般，不属于自己的，孩儿绝对不会强求。”
他四两拨千斤地挡回了皇帝的话，以示自己没有称帝之心。
皇帝的手在扶手边缘轻叩几下，没有接刘平祎的话茬，转而问一旁伺候的宫人：“荣平呢？怎么没来？”
那宫人躬身道：“回陛下，荣平公主几日前遇见了一只野狼，受惊坠马，行走不便，因而不来了。”
皇帝道：“好啊，那就让她好生歇息，朕也打算回宫了，届时让太医再给她仔细瞧瞧。”
陈丽安在心里哂笑，皇帝对公主的关心是止于表面，荣平公主的帐外多了很多带刀侍卫，床头还缠了许多穿着铃铛的细线，分明是被那个从天而降的女人吓破了胆，生怕她再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掳走。
皇帝道：“平章，你素日里行事大气，深得朕心，加之那狐狸毛朕也很是喜欢，就给你看一样东西罢。”
他说着，一撩衣袍，将一把一尺五寸的短剑搁在案上。
这把铁剑的外形中规中矩，和游侠儿惯配的铁剑别无二致，皇帝却对它视若至宝，来回摩挲着剑鞘。
刘平章看得聚精会神，不知皇帝作何用意，僵着没有开口。
皇帝笑了声：“朕不好自吹自擂，这把短剑，朕身为寒门子弟时，就携带在身边，跟随着朕一路南征北伐，才有了今日的宏图霸业。朕老了，但这把剑却愈加锋利了，在朕心里，这把剑比所有的宝剑都趁手。”
刘平章附和几句，说了一堆溢美之词，皇帝听着，忽然对刘平祎道：“平祎，你拔出这剑看看。”
刘平祎连忙跪倒在地：“启禀父皇，孩儿不敢。”
皇帝看他的眼神高深莫测：“为何？”
刘平祎叩首道：“这是父皇的东西，孩儿怎可染指？”
皇帝冷笑一声：“你这时倒是讲起长幼有序来了。”
刘平祎一跪，陈丽安也跟着跪了下来，她耳朵贴着地面，听到了外边草地上的沙沙声，登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帐篷内外，怕是藏了不计其数的禁军。
皇帝今日是要试出这两个儿子的意图，看眼下的情状，刘平章已经先下手为强，列举了弟弟刘平祎一系列不臣之心的所作所为。
在生与死的边缘，刘平祎自是奋起反击，他垂着眼皮，颤声道：“父皇，皇兄才是真正的不忠不义之人！”
皇帝看向刘平祎，眼底满是憎恶：“花言巧语！胡乱攀咬！朕且问你，那陈家如何得罪你了？就因为陈家站在朕这边，没有支持你，你就要像对檀家那般，将他们的人给悉数灭口吗？你好狠毒的心肠，想要将朕的左膀右臂都给拔除殆尽！”
他说罢，手撑着桌面，直起身子，喊了禁军统领的名字。
兵刃出鞘的声音就在耳畔，正值此时，陈丽安身后一个矮小的下人突然站起，大步拦在皇帝面前。
“陛下，分别多日，不知您是否仍记得我？”
那人自进帐以来，头上裹着发巾，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庞。
直至她开口，陈丽安才认出来，这人是果儿。
皇帝望着她的脸，面色放柔了些，紧接着狐疑道：“果儿，你那日去冰窖里凿冰，怎么好端端的就不见了？朕派人寻了你许久。”
果儿也不看他，只叩首道：“此事说来话长，果儿要慢慢同陛下解释。”
立在她斜后方的刘平章已察觉到了什么，贸然打断她：“父皇，她行踪有异，不如先将她软禁起来，彻查她这段时日去了哪里，再审问也不迟。”
“她身上确实疑点颇多。”皇帝道，“但她终归是朕的内侍，朕如何处置，还要你来置喙么？果儿，你且先说你想说的。”
果儿直白道：“陛下，是大皇子将我掠到了府上，并且想轻薄于我，我不堪受辱，想要投井自尽，被大皇子府上的正义之士救起，这才逃出生天。”
皇帝望向刘平章，问道：“确有此事么？”
刘平章自是不会承认，大声辩驳道：“父皇，这宫女是随着皇弟一起出现的，指不定是皇弟劫走了她，又自导自演了一出好戏。”
皇帝阴声说：“朕之所以没有立太子，就是因为生你们的女人，一个两个，心里的小算盘太多，总想着为自己家谋私利，朕深恨之，没想到解决了她们，反骨竟落在了我的儿子们的身上，可真是滑稽至极！”
刘平章后退一步，斩钉截铁道：“父皇，你不可听这些挑拨骨肉亲情的谗言。”
陈丽安见他望向果儿的眼神里凶光毕现，知他动了斩草除根的心思，把王昙映送她的那把匕首握在袖中，以防不测。
电光火石间，面前的剑光一闪，果儿哀嚎一声。
刘平章竟拔出了自己的配剑，把果儿捅了个对穿。
但他自己也没有占到上风，果儿倒下来时，手上还紧紧攥着一物，陈丽安看得分明，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心。
她掏出了刘平章的心。
皇帝看着倒地咽气的儿子与曾经喜爱的宫女，眼中的悲恸之色一闪而过，看向刘平祎的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戒备，恨声道：“是你唆使的！朕居然养了一条毒蛇！”
他说着，就要拿放在案上的那把短剑，刘平祎却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剑，单手一撑桌案，就翻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老态已现，对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短剑，面露怵然，但仍强硬道：“你敢杀我？朕就让你这个皇位坐得摇摇欲坠，后患无穷！”
刘平祎的手使了点劲，强带着他坐在龙椅上，微微一笑：“父皇，孩儿怎敢杀你？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陈丽安拎着刘平章逐渐变冷的尸体，用力抖了抖，几只瓷瓶滚落到了血泊中，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捡起了一个瓶底刻着哑药的药瓶，朝着刘平祎扔去。
皇帝对着接住药瓶的刘平祎怒目而视，道：“你真是狠毒！”
他忽地喊叫起来，一连叫了数个自己心腹的名字，却无人应声。
刘平祎拽住皇帝的衣领，将哑药一股脑地倒进了他的喉咙里，他目露怜悯之色：“父皇，你还不明白，为何你的侍卫们一直没有动静么？因为他们都成皇兄和我的势力了。你若是能心平气和地禅位于我，我们也不至于走到父子反目的地步。”
皇帝已经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有气喘声。
帐外有人忽然道：“陛下，您说明日要班师回朝，怎么迟迟不发圣旨？”
这是王仆射的声音。
然而老头一直在帐外，迟迟没有进来。
刘平祎将皇帝捆结实了，才清清嗓子，开口道：“王大人，你进来。”
王仆射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还有被五花大绑的皇帝，面色变了几变，没有着急开口问询。
他与拼命朝自己打眼色的皇帝对视片刻，忽而一笑，道：“大皇子意图逼宫，二皇子救驾有功，继承帝位是名正言顺，陛下，您就好生歇着，颐养天年吧！”
陈丽安对天翻了个白眼，这老头好厉害的本领，定是料到了会有这天，待刘氏父子分出胜负，鸣金收兵后，他第一个拥戴新帝，好做锦上添花之事，让王家继续当高门士族。
刘平祎会意道：“王大人，您是文官中的翘楚，父皇犯了喉疾，吐字不清，不如就依着他的授意，您来拟一份圣旨罢！”
王仆射稳了稳神，极快地接道：“卑臣自当竭尽所能。”
刘平章带来的那两名心腹，此时正缩在帘幕后面瑟瑟发抖，陈丽安见了，在心里叹气，这两人怕是走不出这顶帐篷了。
但刘平祎也没有放自己走的意思，陈丽安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刘平祎不会想要鸟尽弓藏，灭了她吧？
所幸王仆射磨墨时，忽然对刘平祎道：“殿下，让无关的人走吧？”
刘平祎唇角微勾：“她出了很多力，朕怎么会亏待她？陈丽安，你走吧！”
陈丽安掀开帐门的时候，仍是心怀忐忑，担心门口埋伏着刀斧手，把她给捅个透心凉。
暗夜中，她被一人紧紧抱住，那人搂着她，跃上了树梢。
陈丽安在冷风中唤出了那人的名字：“温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