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孩子
陈丽安伸手去够厨顶的秋衣，奈何总差那么一点点，几次三番尝试之后，便无奈放弃。
有人自身后贴着她，一双手稳稳地将秋衣取了下来。
陈丽安回头去看来人，对上了峰堂带笑的眼睛，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捏着茶壶，想要给自己倒杯水。
峰堂抢先一步拿过茶壶，替她倒好茶水。
陈丽安发觉自己无法无视他，只好开口道：“我不需要你这般无微不至的伺候，请你找个地儿，自个儿歇着去罢。”
峰堂跪下道：“主子，你别让我走。”
陈丽安惊了一惊，急忙扶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好歹也是二皇子身边的近侍，怎么能称我为主子？快些起来，别让我难做。”
峰堂握着她的手，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二皇子先前就吩咐过我，说你与温翠闻都是拿主意的人，日子久了，免不了会有摩擦，还是要个可心人在中间做调剂。”
陈丽安感受到了自他手上传来的热度，登时觉得像拿到了枚烫手的山芋，她怎么觉得刘平祎是想把二人之间的浑水搅得更混一些呢？
陈丽安委婉道：“你是男子，又是二皇子的心腹，何必囿于我这方小天地里？”
峰堂淡淡地笑了：“世间像你这样的女子少有，不是所有人都乐意掺和进那些凡夫俗子的尔虞我诈的，我只想替我在意的人做事。”
陈丽安甩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开口道：“既然你这般说，那你可知温翠闻在谋划什么？”
峰堂苦笑道：“平柔，你为何要这般伤我的心？”
陈丽安道：“果断一些，对我们都好，我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为何你仍要执着于此？”
峰堂道：“我想要做的事情，不会受你好恶的左右。至于温翠闻究竟要做什么，我只知道他想要讨那个小姑娘的欢心。”
陈丽安细看他双眸，见他神情真挚，全无说谎攻讦的狡诈，一颗心凉了又凉，难道一个人能在瞬息之间，毫无缘由地变心吗？
峰堂还在关切地看她，陈丽安被他的眼神扰得心烦意乱，只好翻上屋檐，逃之夭夭了。
她无法回应峰堂的爱恋，又不想他安慰自己，独自一人抱膝坐在屋顶上发愣。
夕阳像被温水化开的胭脂，飘动的霭气遮住郊外的群山，陈丽安凄切地想着，她想要登高远眺，慰藉自己都无法实现，可见人生的不如意之事，还真是十之八九。
她兀自感慨着，又转了个方向，正巧能看到温翠闻住处的庭院，虽然心知窥探并非君子所为，却仍是不由自主地朝那方院落里望去。
这一看，又更是戳心，温翠闻的手正覆在果儿的手背上，面上带着笑，同她说些什么。
果儿三心二意地听着，时不时地踩在院中的落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温翠闻不以为意，又攥住她的手，耐心地同她说话，果儿愈发不耐烦，拍掉他的手，怒气冲冲地进了屋内。
温翠闻笑着摇摇头，也跟在她身后进屋了。
夕阳西下，落叶簌簌，陈丽安捡起腿上的枯叶，很想学那些痴男怨女，哭哭啼啼，悲悲切切，但她历经的变故太多，努力半刻，连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天色渐晚，擦黑的房屋里，灯火渐生。
凉风吹动着陈丽安的长发，原来她心中的夏日，只剩下了一缕轻烟。
她所铭记的夏天，只有她和温翠闻初识时，在檀家外宅时忐忑不安，被他明面上捉弄着，暗中保护着的日子。
简单而纯粹，仿佛短暂的一生就能这般轻而易举地过完的日子。
陈丽安正伤春悲秋时，忽地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进她的房间。
她赶忙从屋顶上爬下来，跟在那人身后。
当然她并没有温翠闻那般纯熟的武功，那人发觉有人跟踪自己，便侧过身来，正巧同陈丽安对上了眼神。
“你是陈丽安吧？主人有要事找你商议。”
“你主子是谁？”
“陈苓蓉。”
陈丽安一听陈苓蓉的名字，觉得自己千辛万苦才治好的伤手，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与陈苓蓉的数次过招，都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她没有让陈苓蓉占到便宜，陈苓蓉也让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起码她免不了皮肉之苦。
那人见她的面上满是拒绝，毫不客气道：“你若是不同意见她，我就把你敲晕了带到她面前。”
陈丽安快被这人给气笑了，明明是在刘平祎的地盘里，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威胁她，不过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事情的方式，和她记忆里的某个少年很像。
她当机立断地掀开了那人的兜帽，大声叫出了他的名字：“枫！你别装模作样了，我知道是你！”
枫转过身来，白净的面颊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他不喜欢自己的脸暴露在外人的面前，又戴好兜帽，离陈丽安远了些。
陈丽安道：“你胆子挺大，敢在刘平祎的地盘上抓人，不过上回你不是被陈伯给关押起来了，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
“是温翠闻把我放出来的。”
陈丽安抓了抓自己的脑袋：“他是你阿爹么？对你这般上心。”
“我的父亲生前是他父亲的部将，他打小就同我认识。”
“你扳断我的十指，是得了他的授意么？”
“温翠闻起初没有认出我来，我弄断你的十指后，他同我打了一场，当然我技不如他，几乎都是他单方面在揍我，他暼见了我肩膀上的胎记，这才认出我来。”
陈丽安淡淡地扫了枫一眼：“我原以为温翠闻是一个寡情的人，原来他这般念旧。”
“温翠闻让我传话给你，你双手差点被废的仇，他无法替你报”，枫顿了顿，看着陈丽安阴晴不定的神情，又加了句：“当然如果你想杀了我，我也让你杀。”
陈丽安眉头蹙得很紧：“你对我的伤害，我并不会释怀，但我也不想取你性命，这件事我们稍后再议。眼下我最想问你的事，那就是为何你还在替陈苓蓉做事？”
枫道：“我的父亲被别人陷害，母亲自尽之后，我无处可去，是陈苓蓉收留了我，给了我栖身之地，哪怕她只是把我当一把刀在用，但我依然要偿还她的恩情。我带你去见她，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之后我就自由了。”
陈丽安见到陈苓蓉时，她正坐在一处院落里喝茶。
看这家的陈设，陈丽安可以断定就是户普通人家，她不知陈苓蓉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看她的神情愈发警惕。
陈苓蓉缓缓转动茶杯，没有抬头看她，只道：“没想到你当真来了，请坐。”
陈丽安坐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小马扎上，讥讽道：“你请人的手段向来厉害，我是不得不从。”
陈苓蓉没有接这个话茬，心平气和道：“平柔，我还记得你十多岁的时候，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缩在帘幕后面，像只老鼠一样，谁踩你两脚都不吭声，没想到时光荏苒，你会有如今的造化。”
陈丽安不耐烦道：“你还有闲情选这处院落，同我追忆往昔啊。我诸事缠身，忙得焦头烂额，没空同你鬼扯。”
陈苓蓉单手一抬，以茶代酒，向陈丽安敬来：“我是有事相求，想让你替我照看一个婴孩。”
她说着，当真从内室抱来一个粉雕玉琢，软得像团子似的婴儿。
婴儿睡了一嘴的鼻涕泡，陈苓蓉将他抱在怀里，轻抚着他的后背。
陈丽安愀然变色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为何要帮你养孩子？再说你把孩子交于我，也不怕我直接杀了，斩草除根么？”
她的声音有些大，婴儿不安地挣动起来，陈苓蓉轻轻摇晃几下，他又咂咂嘴，平静下来。
陈苓蓉这才与她对视，淡笑道：“我并没有说，他是我的孩子呀，我只是说，把这个婴孩托你照顾，你是否愿意。”
陈丽安端详着陈苓蓉的面庞，她的眼尾缀满了细纹，双颊也凹了下去，不复以前的丰润有神，整个人一副憔悴模样。
陈丽安没有再追问孩子的事情，轻声道：“你手下，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使唤，为何要把他托付给你的仇人？”
陈苓蓉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我的仇人，陈家人之间从来都是相互怨恨，相互利用的，我以为你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陈家人。”
“那你愿意照料这个孩子吗？他也不是陈家人。”
“那是檀家的吗？”
陈苓蓉答非所问道：“他是个三个月大的孩子。”
陈丽安自从进了这间宅院，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她坚持道：“我是决计不会照看这个孩子的，你另寻他人罢。”
陈苓蓉柔声道：“我又没办法强人所难，反正他一直在这间院落里，你想起来可以来寻他。”
陈丽安起身道：“莫名其妙的对话到此为止，我要回去了。”
陈苓蓉在她身后道：“你该知道，我数次都对你手下留情，否则你根本活不到今天，你欠我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