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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 第93章

灶上水开 · 历史架空 · 402.13KB · 2026-10-02 20:41:09

第93章

  再回到京城, 已近十月底。京城早几天便开始下雪,积在官道两侧,足有尺厚, 每天都有官兵铲雪清理, 以防道路堵塞。

  进入崇文门, 晏行止照例要先进宫复命,便嘱托流云送霍香回去, 安顿好后再回府报一声平安。

  流云去给晏行止另租了马车,又把晏行止随身的东西交出去,嘴里连声道好, 呼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霍香站在一旁, 拢了拢领口的风毛, 心里生出好一阵恍惚,仿佛旧事重演, 唯有一句“回府报平安”不太明白。

  他们不就是要先回晏府吗?

  “你先上车吧。”晏行止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霍香抬头, 正瞧见一片雪花从他眼前飘过,想提醒一句, 余光从他肩头越过,忽然扫到一片熟悉的影子。定睛一看, 正是罗念一和柴达。

  近来道路积雪,罗、柴二人的部下也有出动支援清扫,例行来走问,不想竟然遇到晏行止离京归来, 似乎正在和属下交代什么。

  罗念一起初和晏行止也算井水不犯河水,心里还敬重他是个进士,博学多才,又素有清名, 以为是个谦谦君子。自打行宫被无礼对待后,罗念一心中那点尊敬便塌了个干净,只剩下八个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桀骜狂狷者,当数此人。

  罗念一后来顺手帮了一把霍香,暗助她离京,对晏行止更是敬而远之。

  是以此刻罗念一远远瞟见晏行止,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掠过一丝冷嗤。

  正要移开视线,晏行止身形微微一侧,露出后面的女子。

  她裹着件红斗篷,兜帽半掩,白绒绒的纤毛拥在脸侧。

  因为颜色打眼,罗念一一眼便瞧见了,目光凝滞。

  那半遮半掩的眉眼姿态,竟像是两年前出走的霍香。

  霍香此前动用过他的关系,罗念一自然知道她在杭州。过段时间他们也要南下,罗念一还盘算着得空顺道去探望一二,却万万没料到,她竟跟着晏行止回京了。

  雪光刺目,罗念一疑心自己看错了,脚下已经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念一?”柴达本还在兄弟们说笑,忽见罗念一迈步出去,也急忙跟了上去。

  霍香首先看到罗念一,点头致意,“罗大哥。”

  紧接着又看到后面的柴达,也颔首称呼:“柴大人。”

  晏行止早注意到霍香的视线,正要转身,听到一声“大哥”,目光又折了回去,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仔细品味了一下这两个称呼。

  亲疏远近,不言而喻。

  罗念一也朝霍香点了点头回礼,心有千言,却不便当着晏行止的面问。

  罗念一斜觑了一眼晏行止,虽然不情愿,但到底同朝为官,品秩也低于人家,不得不寒暄一句:“晏大人,一路可好?”

  晏行止收回视线,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无,只答了短短四个字:“一路顺风。”

  罗念一本就不是个健谈的,便没了话。

  晏行止更没旧可叙,紧着道:“我还要去向皇上复命,就不多留了,二位见谅。”

  说罢,微一拱手,便虚虚护了一下霍香的肩侧,示意她登车。待到马车远去,自己才上路。

  霍香坐到车上才想起,自己最终也没说出那句“带把伞”,又想到这是京城,没有打伞的习惯。雪落到身上也不会化,打伞反而冻手。

  正念着,车便停了,外面传来流云的声音:“姑娘,到了。”

  霍香心里暗怪,也不见这车行得多快,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到了?

  一下车,寒气扑面而来,眼前却不是晏府那轩敞气派的门楣,而是一道窄窄的小巷。两旁的树落光了叶子,也显出几分萧索。

  “到哪儿了?”霍香的目光从这棵树到那棵树。

  “到家了,”流云提起行李,胳膊底下也夹得满满当当,“里头窄了些,马车进不去,劳姑娘走几步。”

  霍香一头雾水。难道两年不见,晏家已经落魄至此了?

  流云的神色,却不像玩笑。

  她伸手,想帮流云分担一些行李。

  流云连忙侧身避开,只一个劲儿地招呼她往前走:“走到头,最里头就是了。”

  霍香便收回了手,跟着往里走。

  一直到尽头,流云拿脚踢了踢门,扬声喊:“张婶!开门呐!”

  门吱呀一声打开,站出来的却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正是从扬州回来的远山。

  远山一接到流云的信,知道霍香压根儿没死,当即写了一封陈情信给晏行止。

  大抵是撞上了晏行止在贡院封闭监考那段日子,寄信却如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远山索性也不等了,自己收拾行装就回了京城——他本就是为了霍香才守在荷花村的,如今人都活着,他还枯守在那儿做什么?

  人生在世,就是要主动些。

  远山一想到自己忍受着恶臭,将那具焦烂的尸体运回荷花村,安葬时还真情实感掉过眼泪,更不要说虚耗的这两年时光,如今见到霍香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翻了个白眼,连招呼都不打,转身就和流云去收拾行李。

  霍香早知道远山被“流放”的事迹,也不吭声,自己默默走了进去。

  就是个极普通的小院,一眼分得清主次,还有一条黄狗。

  那名字终究取得不够贴切,两年过去,小黄已经长成大黄,足有她膝盖高,夹着尾巴缩在墙角,俨然是不认识她了。

  “霍姑娘,”流云暂且腾出手来,引她到正屋,“你在这儿休息吧。我先回本宅报信了。”

  霍香点了点头,流云便退了出去。

  外头,张婶一直在外观望。一见流云出来,眼疾手快拉过,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怨道:“你真是,怎么把人直接带到公子屋里?让她去我屋里坐啊!”

  流云心想这才哪到哪,他们一路回来,公子和霍香就没分过屋,难不成到了京城就分开了?

  流云不以为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谁?张婶你可记得好好照看着啊,多点几盆炭。”

  话音未落,流云便跑走了。

  张婶手臂瞬时一空,啧了一声,又小心翼翼探头,往那屋里瞧了瞧。

  她原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得了流云这句话,方敢肯定,那确实是霍香。

  可不是说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张婶也不敢多问,又去点了个炭盆,连同茶水一起送进去。

  霍香起身道了声谢,目送张婶出去,再没有坐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房间。

  流云说本宅,那这便是晏行止外头的屋子。

  他也真是出息了,竟学着他二哥的样子,开始养外室。还让远山提前过来安排。

  也是用心,桌椅板凳,一应用物都俱全,倒不像是临时布置的居所,连风格也很像晏行止,简素冷淡。

  尤其是那书案,文房四宝罗列,不过却似乎都是用过的旧物,笔尖毛是散开的,墨锭也磨了半块。

  旁边摞着一堆书,墙上竟还挂着几幅经文手稿。桌案上四处也摆着手抄的纸页,随手翻开一张,都是佛经。

  汉文的,梵文的,黑墨抄的,朱砂描的,有些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有些又潦草得透出几分压制不住的燥意。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此界坏时,寄生他界;他界次坏,转寄他方;他方坏时,辗转相寄;此界成后,还复而来。”

  霍香一张张翻过去,只觉得文字密密匝匝,仿佛要从纸面浮起来,真像佛堂里喃喃的诵经声,又或念珠一颗颗滑过,而她是只修行不到家的精怪,被镇得有些头晕眼花。尤其是朱砂梵文,简直触目惊心。

  这满屋子抄的,竟全是《地藏经》。

  阴曹地府,因果报应。

  忽然,门帘掀开,风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墙壁上悬挂的经文也飘荡了一下。

  霍香发了个小抖,抬眼看去,只见晏行止微微偏着身子跨门进来。

  他手一收,帘子垂顺落下,见她在看那些手稿,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去解了官袍。

  霍香手里还捏着那张纸,“这么快就回来了?皇帝没召见你?”

  “不是什么紧要的事,皇帝身体不适,明日早朝见也是一样的。”晏行止回答,手臂一扬,将袍子挂到了架子上。

  霍香点了点手上的手稿,不解问:“你抄这么多经做什么?”

  他这么闲吗?

  晏行止没有看她,扯过常服换上,淡淡吐出四字:“烧给你的。”

  霍香翻看的动作猛地一顿,怨道:“说这么瘆人的话?”

  《地藏经》本就是讲地狱的经文,阴气极重,这满满一屋子堆着,更是叫人心底生寒。

  “你也晓得瘆人?”晏行止系好衣带,也没束腰绦,就这么松松散散地走过去,柔软的衣料随着他动作在腰侧轻轻晃荡,“你娘当初去世,你哭得要死要活,倒会装死吓别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倒是狠得下心。

  “我是死了娘,你也死了娘吗?”霍香反问。

  晏行止:“……”

  这么说来,霍香倒想起一件事:“我想去祭拜一下我娘的陵墓。”

  晏行止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头,随手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将那些散落的手稿一张一张地归拢起来,“这段时间舟车劳顿,你先休息。过两日我陪你去。”

  正好,把这些经文都烧掉。

  两日后,雪正好停了,山上却更冷了几分。山道两旁的松柏枝头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风吹过,便簌簌地往下落。

  霍香原以为两年无人祭扫,当是衰草满碑坟,没想到坟茔周围竟然还算干净,像是有人时不时来照看过。

  她不由地瞥了晏行止一眼。他站在几步之外,正垂眼看着墓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山风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霍香收回目光,蹲下身,将蜡烛一一点上,又拜了拜。

  简单祭拜完,两人便下了山,重新乘上马车回了杏花巷。

  眼见晏行止也跟着下了车,霍香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每天也不回去?”

  养外室也没有天天不归家的道理。

  晏行止正低头拂去衣袖上的尘,闻言抬眸:“我回去哪儿?”

  “回晏家。”

  晏行止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远山忽然在外面敲了敲门,禀报道:“公子,宫里来人了,传公子进宫。”

  晏行止神色一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当即换了衣冠,跟着内监进了宫。

  霍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巷口的雪光里,怔了片刻,便转身去逗墙角的黄狗。

  有奶就是娘。霍香喂了两日,黄狗已经彻底把她当熟人,摸头摸背摸肚皮,都不在话下。

  霍香正在教它坐好、握手,院门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流云小跑着过去拉开门闩,门扇打开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夫……夫人……”

  流云话音未落,一幅水青色的裙摆已经拂过门槛。

  陆氏携着杨嬷嬷而来,目光越过远山的肩膀,冷沉沉地落在霍香身上。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审核真的好慢呐呐呐,力竭了……关于摩尼宝和灌顶仪式,实际情况比较挑战三观(这里就不拓展了,反正属于没用的知识),只把摩尼宝涂在口唇已经小晏过滤一遍的说法了。【注释】①“地狱不空……方证菩提”“南阎浮提众生……无不是罪”“此界坏时……还复而来”:均出自《地藏菩萨本愿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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