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秋闱放榜后, 便是例行的鹿鸣宴,为新科举子庆贺,同时谒见座师, 预祝来年春试。晏行止作为主考官, 早早便被叫去了。
霍香如常更衣洗漱, 入更便去熄灯就寝,身后的门嘎吱一响, 一道颀长的影子便晃到了跟前。
他还穿着去时的官袍,绯锦艳艳,上头补着忠诚高洁、不急不躁的白鹇, 此时也有些褶痕。
晏行止推门进去, 看她的样子, 寝衣已经换上,头发也散着, 便知是要安置, 压根儿没打算等他。明明自己赴宴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很有点怨怼, 闷闷问:“熄灯做什么?”
霍香回头,不答反问:“你来做什么?”
晏行止莫名其妙, 往里走了几步,两片下摆振开,撒出底下的白衬,“这是我的地方, 我不来这儿来哪儿?”
她住久了就忘了,她睡的可一直是他的床。从始至终。
霍香便放下了灯罩,转身便去,“那我去旁的地方。”
晏行止蹙眉, 擦身而过时,一把拉住她。
霍香一个不防被拽到他跟前,鼻子动了动,忍不住向后仰去,嫌弃地偏过脸,“好重的酒味。”
晏行止表情干涩,难得有几分讪讪,“鹿鸣宴,别人敬我,总是要喝的。”
他作为主考官,人人来敬,哪怕每次只沾一口,也不少了。
“去洗澡。”霍香催。
晏行止站在原地没动,默了一会儿,“你替我更衣。”
霍香脸色霎时变冷,一把将被他握住的手抽了回来,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要是要个丫鬟,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转身便往里侧走。
晏行止见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到肩头,晓得是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不再纠缠,自己去了外头净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完全踏出了门槛。霍香噌一下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轻轻一推,就把栓合上了,又安然躺了回去。
片刻后,门外响起轻微的推动声,却没推开,便又加了点力道,还是没开。
“霍香!”晏行止的声音穿过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恼怒,又拍了几下,“开门!”
霍香只当没听见,悠悠然闭上眼,又翻了个身,捂住了耳朵。
外头又敲了几下,大抵是觉得累了,彻底安静下来。
霍香得逞地笑了笑。
突然,门缝里传来金属拨动的声响,极轻极微,像是有什么薄片在拨弄门栓,紧接着便是吱呀一声,门打开,又被反手合上。
霍香霍然回头,撑着身体正欲起来,晏行止已经跨到床前。他也换上了寝衣,发根处还有一点浅薄的湿意,分明是清爽的样子,却很有一股骇厉,黑影沉沉地压下来。
霍香蹙眉,往床里缩了缩,“你堂堂一个五品官,竟然做溜门撬锁之事?”
“这么说来,我倒是偷你的香,窃你的玉?”晏行止恶狠狠道,“你下回再跟我玩这种伎俩,我就把你的门拆了。”
“左右不是我的门。”霍香没再看他,又兀自躺了下去,背对着他。
身后的褥子陷下去几分,男人紧着也躺了下来,一把捏住她肩膀,不容抗拒地把她翻了过去,面对着他。
床笫之间,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酒气混着澡豆的清香,氤氲成一片。
霍香吃痛瞪他,“你发什么酒疯?”
他轻笑,有点嘲讽语气:“是啊,可惜你也没熬点什么汤药给我,压一压。”
又不是他的丫鬟,熬什么熬,熬了他敢喝吗?一包砒霜就送他上西天了。
霍香忽然想起,“把我的手链还给我。”
那天她醒来,手链就不见了,肯定是被这人摘去了。
晏行止淡淡瞧了她一眼,便合上了眼,“扔了。”
他不喜欢任何手串样的东西。
霍香气不打一处来,踢了他一脚,“你怎么能随便扔别人的东西?赔钱!”
“留给你,再给我下一次药吗?”他睁眼,“你要是精力这般好,我们就做点别的。”
做完那天没做完的。
霍香身子一僵,再不敢动,闭上了眼。
怀中人终于老实,呼吸也渐渐绵长睡去,却是因为不想和他欢爱。晏行止想到,一点也太平不下去。
他看着她合起来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郁的阴影,想一根根揪起来打开,或者亲一口,也很容易把她弄醒。
是她欠他的啊。她不乐意就不行?
他心里种种怨念翻腾,覆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隔着寝衣薄薄的料子,抓了一把。
指节陷进腰侧的软肉,力道算不得温柔。
怀中人不舒服地蹙起一点眉,唇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哼唧,无意识偏了偏脸,在他怀里蹭过。
细腻的绫罗衣料磨过胸口时,也显得有些粗糙,擦出丝丝痒意。
晏行止手上的动作便停了,改而松松地拢在她腰侧。
他喝了酒,累了,没心情同她计较。
他太过慈悲。
晏行止闭上了眼,下巴抵在她发顶,也闻见了澡豆的香味,在酒意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
霍香是被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吵醒的。
她身旁已空,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屏风后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声,并不连贯,便停了。
霍香坐起,犹豫了一瞬,还是趿拉着鞋子走了过去。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屏风上的竹叶纹路映得清晰可见。她站在屏风这边,隔着那层半透的绢纱扫过晏行止的轮廓,问:“你怎么了?”
她打从见他,就觉得他嗓子有点问题。
“无事,”晏行止道,清了清嗓子,声音却还是有些沙哑,“晨起喉咙有些不爽利罢了。”
霍香抿了抿唇,还是道:“那是早上起来喉咙发干,你让人给你泡一杯蜂蜜水润润,能好些。”
接着又嫌弃地哼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嘴里嘟囔着:“一大早的,扰人清梦。”
晏行止前半刻涌上心头的暖流,便被后半句话泼得凉透。他端起茶盏,一点温度没有,也就这样一饮而尽了。
鹿鸣宴结束后,启程回京的日子便也提上了日程。
晏行止日日对着霍香的冷脸,不想回回剑拔弩张,反正他意已决,便再没有提“回京”的话,但是准备一点没少。
到底到了临走的日子,晏行止略提了一下出行的计划。
霍香知道自己胳膊拧不多大腿,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提出要回清溪镇一趟,收拾些细软,该安置的安置,该打招呼的打招呼。
霍香没有一开口就是不走,已经很出乎晏行止的预料,尽管他觉得派流云去把东西全收拾来便是了,但到底没有本人回去方便,何况她不闹,他也不愿逼得太紧,只淡淡道:“我陪你去。”
两人又颠簸着回到清溪镇。
一改上回为了掩人耳目的简陋车驾,考虑到还要运送行李,他们这回坐的马车十分宽敞。
霍香掀着车帘看了一路,总之不想看晏行止便是。
村口那棵大槐树仍然是最热闹的地方,几个闲人坐在树荫下纳凉说闲话,自然少不了谈及一个多月不见的霍香。
王篾匠那日受了气,便耿耿于怀,逮住机会就要说些难听的,这回更没放过,凑到人堆里,揶揄道:“谁知道那小寡妇干什么去了,勾搭男人也说不定。上次被人看到,这回就学聪明了……”
他话音未落,青骢马便从槐树前昂首经过。马蹄溅起乡间的浮尘,在日光下扬起一片金色的雾,直往村尾而去。
那几个闲话的人抬起头,正对上车帘后一双冷冷的眼睛,正是失踪月余的女人。
马车在溪边的小院前停下。女人从车上下来,紧跟着下来一个男人,身形修长,气度不凡,淡淡扫了一眼村口的方向。
那一瞥没什么表情,却让几个嚼舌根的缩了缩脖子,尤其是王篾匠,揣着袖子便退走了。
晏行止收回目光,又转向霍香,“你自己装死还不够,还把我说死了?”
孀妇是什么很好听的名头吗?还要忍受这样不堪入耳的乡野闲语。
霍香心想这人脸真大。怎么就是他了?就不兴她嫁人,真有个死了的丈夫?
霍香冷笑一声,斜睨了他一眼,故意恶心他:“都同你说了,我已有属心之人,只是死了而已。”
晏行止:“……”
他至今为止也没真弄明白,到底存不存在这个“属心之人”。若是旁的事,有八.九分把握,那便是板上钉钉,他从不犹豫。偏偏这事,哪怕一丁点可能,都像一根刺扎在心口,隐隐作痛,念念不忘。
晏行止咬了咬牙,看见那狸花猫从屋檐下蹿出来,竖着尾巴绕着霍香的脚踝蹭,喵呜喵呜地叫,也觉得十分碍眼。
前几年养狗,这会儿又养起了猫,真是喜好不定。
他记得这猫叫“梨花”——取名还是一如既往草率,黄的就叫“小黄”,狸花就叫“梨花”,她大抵早已经不记得她捡回去的那条黄狗了。
屋子也逼仄得很。他在京城杏花巷住的已经算小,好歹也有三间屋舍。这地方倒好,一间屋子半间灶,转个身都嫌挤。
他便也冷嘲热讽了一句:“你就住这种地方?”
这样她也要跟他犟不回去?她也不瞧瞧自己把自己养成了什么样子,下巴尖了,手腕细了,衣裳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还没那只猫有肉,还要忍受那样的风言风语。
霍香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语气平平:“大人,我从小到大,住的都是这种地方,听的是乡言土话,吃的是五谷杂粮,言语粗俗,性格粗鄙。大人若是不喜,留我在这里便是。”
晏行止语噎,发现自己说不得她一句不好。但凡说一句,她立刻便要接上一句“放我走”,堵得他哑口无言。
都说了她想得美。
晏行止轻嗤了一声,没再吭声。
霍香也不再理他,开始动手收拾院子。
之前散落在院子的药材已经扫净,鸡舍里养的鸡也好端端的,食槽里还有半槽谷糠,想来是吴母帮她照看的。
这些牲畜家禽,左右也带不走,霍香便全部送给了吴母。
吴文宣在屋里。
霍香看见,本想过去说几句,请他不要介意那天的事,又想自己有什么立场替晏行止说好话,都怪他自己刻薄寡恩,如此也未免有些不顾吴文宣的感受,左右他们都要走了,也便只是点了点头。
接着,她又回屋去收拾了这些年攒下的看病手札。其余书籍用物便笨重了,也没有带上的必要,霍香也都留了下来,听凭吴母发落。
一切都安置妥当,倒比预想中快得多,不过收拾出一两个包袱。
晏行止一直没催,最后看了一眼那狸奴,奇怪问:“猫你不带走了?”
霍香看了看,最终还是摇头,“京城路远,人都免不了受罪,何况一只猫。我也托了大娘照顾了。”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放轻了道:“回京养一只也是一样的。”
霍香悻悻,“我养了两年,自然是不一样的。”
晏行止没接住这点伤感,反而冷笑了一声:“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在京城还有一条狗?”
当初扔下不是果决得很吗?这会儿倒是离愁别绪,依依不舍了?
霍香:“……”
“走了。”晏行止递了个眼色,转身催促。
作者有话说:
亡夫也是夫!其实我没准时更,最大的原因是卡文,觉得写得不好,不然肯定不至于两天一章还不能按时更新的所以不是我不想早点更,是真的在卡卡卡(比如这里,我觉得男女主一直吵,节奏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