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院子里零散着各种药材, 都是霍香亲手切制炮炒的,本要等着晒干收起,此时全部落地沾灰, 弥漫起一股凌乱的药香。
清苦的, 辛辣的, 温甘的。
男人剑一样的身形劈开那些味道,一步一步逼到她面前, 不紧不慢,堪称从容,目光却寒芒, 连最终停下的距离也有些迫人, 几乎能看见彼此唇上最细微的纹理。
下唇中央那道极淡的竖纹, 和上唇碰了一下,轻轻吐出阔别的话:“别来无恙, 霍姑娘。”
声音却比曾经多了几分厚重, 哪怕是再客气不过的问候,甚至唇角勾着点笑, 也显得凛肃沉重,好像从井里打捞出来的, 因为久不见日光,湿淋淋地滴着寒气。
霍香其实已说不太上来他以前的音容是怎样的,只是肯定和现在不太一样,毕竟已经过去两年。
两年, 他竟然还能找到她?
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够好了。
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神佛,又或灵隐寺的菩萨信徒太多,奔走太忙,没有听到她的发愿, 帮她斩断孽缘。
他是专门来找她,还是偶然得知她的下落,前来清算?她的踪迹又是如何走漏的?
然而此刻却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一切也为时晚矣。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她能透过弥散的药味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兰泽香。
哪怕没有她弃他而去这一条,假死戏弄他,也够她喝一壶了。男人的自尊心就是这么莫名其妙又强烈到不讲道理,何况眼前这人,可是会掀桌子的。
他不是叫晏度卿吗?晏行止又是什么鬼?他也有大名小名?
霍香恨得舌头都要咬断,面上还尽量维持着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又带上一点不多不少的疑惑,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我不姓霍,我姓洛……”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晏行止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太阳穴跳了跳,极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狡辩,“取一个霍字。”
他听到她的化名时,已经想到其中深意。
霍者,双燕雨中疾飞之声也。
向飞燕,洛雨微,取的都是这个意思。她哪怕脱胎换骨,也没有彻底剥除这部分。
她对她的过往,原来还有留念吗?
霍香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显然,在本朝最年轻的进士、曾经的榜眼面前玩训诂,有点班门弄斧了。
“带走!”
却不待她继续否认,晏行止已经厌然转身,那宽博的袖摆也划出一道凌厉的弧,仿佛一柄见血封喉的刃,一声令下,便让手下爪牙把她压上了马车。
“轻一点!”霍香被小鸡崽儿似的架着,忍不住喊。
完全没人听,几乎是塞的把她搡进马车里。
为了掩盖身份,乘驾而来的马车并不大,甚至有些狭小,男人又身形宽绰,来时容他一个还算有余,再塞一个霍香,显得极其窘迫逼仄。
而晏行止显然不是一个会纡尊降贵迁就别人的人。他坐在正位,仿佛坐在他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上,一双腿相当豪迈地敞着,占了大半地方。
霍香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手上的葫芦手串,极力并紧膝盖,窝在角落里,才不至于和男人碰到。
然乡道颠簸,车身晃荡,霍香的身体难免会不由自主地朝男人的方向倾去,膝盖也会在那一瞬间靠近他的。每逢此时,霍香便要绷紧腿部的力量,甚至用鞋跟在车板上暗暗着力,才不至于贴近,勉强维持着一指头的距离。
裙角却在力量之外,在摇晃中难以控制地铺展开来,裙边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靴面。
一路无话。
或许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毕竟他们无旧可叙。
马车终于停下时,车夫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到了”。霍香秉持着不合作的态度,虽坐在外侧,离车门只有一步之遥,却纹丝不动。
晏行止睨了她一眼,便攥住她了的手,将她拉下了车。
速度之快,动作之莽,霍香踩下轿凳时,脚下直打趔趄,差点没站稳。
她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面前园子的门楣,匾额上用石青的颜料写着两个字——雪园。
霍香突然想起吴文宣的话,原来晏行止就是京城来的主考官。
吴文宣前脚说去雪园拜访,晏行止后脚便找上门来了。霍香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
躲过了灵隐寺,却没躲过吴文宣。晏老三只是来杭州公干,竟然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得知她的下落。
真是孽缘,孽缘!
早知道她当初去惠州了,那也是瘦西湖。晏行止肯定不会去两广,除非贬官。
可对他来说遥远的岭南,于霍香而言何尝不是山高路远。曾几何时的流放之地,满是瘴气虫蛇,那苏东坡回来都死半道上。
运河边上却常年商旅往来,客栈驿馆一应俱全,安全得多。
霍香一时也不知道,去岭南和被晏行止抓到,到底哪个下场更凄惨了。
一个短暂的停顿,霍香被他继续拉着往里走。她跟在斜后方,只能看见男人那紧抿的唇线,手上的力道也很没有轻重,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霍香吃痛,也有了点恼火,好像她多对不起他似的,明明给他留了一个清正自持的好名声,还能欢欢喜喜迎娶佳妇。
她越想越气,胆子也壮大了几分,一边用力抽自己的手,一边大声喊了出来:“痛啊!你轻一点!”
晏行止动作一顿,回头低眸,果见他握住的那截腕子上,透出一圈浅淡的红痕。
十八岁以后的骨骼几乎不会再明显发育,而她素来没什么赘肉,手腕还是他印象中的粗细。
晏行止下意识松了一点手,却只是一点,又立刻收紧了手指,甚至更用力了。
“喂!”霍香蹙了一下眉,整个人便被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继续往前。
终于,两人到了一处题着“东皋轩”的屋前。晏行止推开雕花木门,把她拽了进去,反手又将门关上。
霍香姑且算解脱,揉着已经掐红了的腕子,终于有工夫打量周围的陈设。
是一贯的江南建筑,精致风雅,缀着一色的雪青帐。一扇刺绣的青竹屏风,分隔出内外两间,旁边的花衣架子上还挂着一套绯红的官服。大抵是晏行止在雪园的临时居处。
旁边射来的视线实在有点难以忽略,霍香便也斜出一点眼珠,与他对望了一眼。
他仍拢着眉,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目光沉沉地罩着她。
沉默总不是办法,霍香便做了那个先开口的,带着点不满语气:“这位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可不能做仗势欺人之事。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将良家民女从家中绑走,成何体统?”
晏行止冷笑一声,老神在在问:“你不是不认识我吗?怎么知道我是朝廷命官?”
问他是“哪位”,称呼他“这位公子”“这位大人”,仿佛真的素不相识。他倒想看看,她这出戏能唱到几时。
霍香不慌不忙道:“民女听说了,京城派下的考官大人就住在雪园,那衣架子上也挂着官服,想来就是大人吧。大人奉旨来此主持抡才大典,为国家选拔贤良,本是大好之事,若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被一纸参到御前,可就不好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意有所指:“大人前途似锦,何必为了一个认错的民女,自毁前程?”
晏行止只听到她提起参奏之事,不由想起自己当年为她罚俸半年,还不辞辛苦设计贬黜章衡。还有还有,那般种种,最后却换来她假死脱身的结局,现在还以此来威胁他?
晏行止下颌绷紧,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本官捉拿偷窃潜逃的婢女,有何不可?”
什么偷窃!
霍香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那些东西不是都送给她了吗?自然便是她的东西,随她处置。怎么他堂堂一个四五品的大员、晏家的嫡子,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他羞不羞?
霍香矢口否认:“我说了,我不姓霍。公子无凭无据,休要血口喷人,坏人清白。小心我去告你——”
他忽然笑出了声,很明显,仿佛被逗笑,那颗痣也跟着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冷森刻薄,“多年不见,你倒是变蠢了。”
霍香:“……”
多年不见,他倒是变嘴毒了。
他以前有这么多话吗?
“我要治你的罪,用得着证据?”他接着说,微微偏头,透出一股漫不经心的自信。
那是手握权力的人对权力本身的坦然。
霍香作为平头百姓,骨子里厌恶贪赃枉法、滥用职权之辈。她至少曾经觉得,晏行止虽然性情古怪别扭些,但算个好官,此时竟也恬不知耻说出这种话。
他果然不是什么金身菩萨,就是个铜鎏金的!官职越做越大,良心也越来越少!
霍香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大人如此徇私枉法,怎堪为科举考官?选出来的也是一丘之貉!不如早些退位让贤吧!”
“徇私枉法?”他重复,扬高了声调,仿佛被什么刺中,那些沉淀了太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怒一股脑儿地泛了上来,一步步逼向她,“你也晓得我为你徇私枉法?”
霍香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抵上八仙桌圆滑的边缘,手也向后撑着,退无可退。
而他还在近,近到膝盖也碰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带出的轻微震动:“我当初要是不把你在严府的奴籍烧掉,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扬州?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徇私枉法?”
可若没有她,他的清名又如何保全?她替他做了伪证,让他得以全身而退,继续做清贵无暇的晏大人。否则他如何能这般平步青云,不过三年就从七品的巡盐御史升到了至少五品的乡试主考官。
他们不过是在彼此还人情而已。
可惜她现在不能承认自己是霍香,也不能以此反唇相讥,便只能抿着嘴凝着他。
那眼里没有丝毫愧意,甚至还推了推他,“你离我远一点。”
晏行止只觉得胸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霍香腰已有些后仰得酸痛,掌心正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底下的心跳一下强过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颤。
呼吸有些错乱地扑到她面上,也潮热得发慌。
下一瞬,他身体突然矮下去几分,一只手抄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竟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香香:这是说话的距离吗!不推你推谁!【说明】①83章,女主和王篾匠吵完架后,加了段剧情:去灵隐寺烧香,感兴趣的可以看看。②苏轼是被贬岭南,后又贬海南,回中原的路上去世的。下章不会来真的,但是以防万一,还是00:05准时更新,如果没赶上就顺延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