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人帮孙金花办了京城的暂住文书, 就是要她在京城长久立足,而且能请动京兆尹,至少是个官身。
孙金花一个乡村妇人, 有什么值得幕后之人这般费心费力?
屋里行李都还在, 门也好好上了锁, 八成是孙金花自己暂时离开了。
她到底是真帮人做事,靠力气维生, 还是已经和人同流合污?
霍香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屋里的陈设,一张破木桌,几张长凳, 一眼望得到底, 又想起孙金花在桌子边和她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 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孙金花的下落,就是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孙金花到底去做什么了?
帮人遛狗?
突然, 一道灵光劈下。
霍香猛然转身, 一把拽住远山的胳膊,问:“上回……公子让你抱小黄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一句什么话?”
远山一脸茫然, “什么话?”
他每天说那么多话,何况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哪还想得起来。
“你说……”霍香眉头紧拧,眼珠子闪了又闪,像是在极力回想什么,“我取的名字不好……”
远山点头, “我是说过你取名随便,还说狗有大名小名……”
“不是这句!”霍香打断,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节几乎掐进他肉里, “你好像说过,谁家养了狗?名字取得好?”
远山被她攥得呲牙咧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京城养狗的达官显贵多了去了,名字都取得好……”
“是条黑狗!”霍香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远山被喝得默住,仔细想了想,试探着开口:“章衡大人?”
霍香脑海里那道灵光终于大白,也想起了那条狗的名字,“青露?”
远山点头。
霍香的脸色霎时绷紧,手一抻,就把远山搡了出去,“快去告诉公子,是章衡的章!是章衡!”
远山虽然品不出这其中的利害,但见这么大阵仗找一个孙金花,也晓得事情不简单,忙不迭点头,便飞奔了出去。
背影越来越小,彻底消失不见。
霍香独自站在屋里,心中又浮起那股不祥的感觉,又或是焦虑?比几天前更沉、更实,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放眼望过这间昏暗的屋子,手指在裙边摩挲了几下,攥紧,提起,也跑了出去。
***
五日前,孙金花追着霍香跑出巷子,不见女儿的身影,却有一个男人行到她跟前。
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身着锦绣,自称是晏家的朋友,姓章,见到她和晏府的婢女说话,便来询问她可有难处。
孙金花便将自己千里迢迢从扬州来寻女的苦楚,又被女儿训斥的心酸,尽数诉了出来。
那章老爷一听,十分同情她的遭遇,不仅替她安排了一份轻松的差事,还帮她办下了暂住京城的文书。
他还说,这些不过举手之劳,但他和晏大人到底同朝为官,以免对方不自在,让她不要报他的名讳。
孙金花连连点头,心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让她遇上这样的活菩萨、大贵人。
不然今天怕不是就要被遣回扬州了。
从京兆府出来,便已误了一点时辰。孙金花片刻不敢耽误,连奔带跑地赶去章府,牵了狗出去溜达。
中途,她路过一个杂货摊子,一眼便瞧见那上面摆的珍珠簪子。
她不由想起霍香小时候背地里跑出去和春慧打耳洞,还偷她的耳环戴。后来她给她买了一对耳环,正是珍珠的,喜欢得天天戴着。
孙金花便走了过去,同摊子主人砍了几个来回价,到底买了下来。
再往前走,一块“时来运转”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还有叫大叫小的声音传出来。
孙金花停下脚步,怔怔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掉了头。
她现在还哪还有闲钱?京城的吃穿用度,没一样不贵的。她不赌,霍香都不认她;沾了赌,更是想都别想了。
回到章府时,章老爷也正好下值回来。
孙金花当即欢喜地迎上去,将险些被赶出京城的事说了出来,连声称赞他有先见之明。
章衡只当是五城兵马司的寻常查访,也十分得意自己的未雨绸缪,并没有过多追问。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愚蠢的老妇,慢悠悠开口:“其实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女儿若是还不愿认你,你不如去京兆府告她?”
孙金花一惊,“啊?”
“你别紧张,”章衡温声宽慰道,“晏家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你就算去告,京兆府也不会升堂。届时我帮你和京兆尹打招呼,出面为你们调解,你女儿想不认也不行,再不济,也要赔你一笔大钱。”
孙金花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妇,骨子里对官府总有三分敬畏。而且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闹到外面就不是关起门来说话了,算外事了。
孙金花总觉得没到那份上,于是道:“大人容我再想想。”
章衡神色依旧和煦,只提醒了一句:“此事宜早不宜迟,再过几日我就要离京了,你且快点想清楚。”
孙金花点了点头,便告辞回了家。
方才走出去,孙金花突然发现自己买的那支珍珠簪子不见了,定是落在了章家,又慌忙折回去找。
她轻车熟路找到,正准备走,路过甬道时,听到偏厅里忽然传来几句人声,好像还提到了她,不由停下步子,听了听。
“大人怎么对那婆子这么好?”章家的管家问。
章衡老神在在地笑了一声,隔着墙,听来格外阴测,道:“我此前看过扬州盐案的卷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严学兴指认晏行止和他府上的婢女怜玉有私。
“那怜玉是赠婢,可一并封档的证据里,却只有一份赠婢文书,卖身原契却不翼而飞。那么多文书,偏巧就少了这一份,你不觉得古怪吗?”
而据孙氏所说,那霍香正是扬州人士,去年七月卖给了赌坊老板,如今却出现在京城晏府。
这么多巧合,说没鬼,鬼都不信。
管家恍然大悟,又担忧道:“可严学兴已经处斩,其余牵涉人员也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没有证据。就算去找个人出来指认,以晏行止如今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只怕反会被说成是蓄意诬告。”
章衡闲闲地啜了一口茶,“旁人的指认,自然可能是诬告。那婢女的亲娘站出来,还能是诬告?”
他这些天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就是为了孙氏心甘情愿去告状。只要把这些旧事翻出来,不怕晏行止不声败名裂。
不过孙氏未免有些优柔寡断,他也得想想别的办法让她开口了。
章衡一想到自己这些年被压得气,就要撒出来,端茶的手都忍不住抖起来。
“大人英明。”管家交口称赞。
正于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两声犬吠,急促而尖锐。
“谁在外面!”管家惊诧抬头,几步抢到门口,打开门一看,只见孙金花跌跌撞撞往外跑的背影。
章衡面色一白,心中升起败露的恐惧,霍然起身,指着那背影,尖声喊:“追!一定要把她抓住!”
“是!”管家连忙招呼着家丁,牵上狗,就追了出去,保准不会把人跟丢。
孙金花心里七上八下,心想这天底下果然没有白掉馅饼的美事。那个姓章的,真是两面三刀,分明是要用她搞死她女儿和晏家。
孙金花一路狂奔,可那狗鼻子却是天底下顶灵的东西,无论她怎么拐弯,怎么钻巷,那狗叫声始终阴魂不散地缀在后面。
京城内,街巷深阔。孙金花初来乍到,根本辨不清方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拐到了什么地方。
她也不敢停下来向人求助,保不准又遇到一个表里不一的“章大人”,再或被章府的人反咬一口,说她是逃跑的家奴,最后还是被推出去。
他们锦衣华服,而她一身破布烂衫,想都不用想旁人更信谁。
孙金花慌张回头,观望身后情况,正要转过街角,忽然猛的撞上一个影子,差点仰面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正是出来寻她的霍香。
“你……”
霍香刚张嘴,孙金花已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就跑,“快跑!快跑!”
“怎么了!”霍香骇然。
“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个姓章的,真不是个东西啊!”孙金花恨恨地骂了一句,脚下却丝毫不敢停。
可是那狗追得太紧,怎么甩都甩不脱。
犬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纷沓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呵斥。
孙金花心知这样不是办法。
那姓章的本来就是要用她们母女做文章,要是霍香也被抓住,那就真完了。
他们要利用她,必然不会杀了她,霍香逃出去,还能搬救兵来救她。
左右那狗是闻着她的味儿在追。
孙金花心一横,猛的推开霍香,一会儿指左一会儿指右,“我们分开走!你走那边,我走这边!”
霍香还有些云里雾里,怔怔地看着她。
“走啊!去找你老爷!到时候来章家救你娘!”孙金花冲她使劲摆了摆手,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霍香望着孙金花的背影,她曾经无数次眺望的背影,被夕阳渲染得暗黄模糊,已经佝偻了,突然有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她犹豫了一瞬,知道浪费时间无益,也拔腿跑了出去,准备去找巡逻的官差。
“官爷!”霍香气喘吁吁地拉住一个军官的衣袖。
话音未落,只听那边人群中忽然炸开一阵惊惶的哗然。
“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扯着嗓子喊。
霍香耳中嗡的一声响,莽然回头——
人群正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似乎正是孙金花逃去的那一边。
霍香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在她心中,孙金花一直是个老不死的女人,会一直活着,活得又臭又硬,像一块砸不烂的石头。
她想过她爹哪天没了,都没想过孙金花会没了。
她们母女会生生世世地互相折磨下去。
可此时,她心里就是有了这个念头。
冷冰冰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折返回去。
推开围观的人群,一层一层,走上虹桥。
桥面流下一串零星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桥底。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衣衫被染得通红,身下的青石板洇开一大片暗色。
霍香眼前一片模糊,完全对不准焦,也不敢相信,又踉跄着往前挪了一步。
血泊中的女人两鬓斑白,大睁着眼睛,那双和她六分像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看着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珍珠簪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