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啊!小黄!”霍香脱口惊呼, 蹲下身子,一把叉住小狗两腋,举了起来, “你怎么进来了?”
“刚才公子回来, 在角门那儿瞧见——”
远山一脸苦涩地踱过来, 指着外面方向,那深色的袖子上全是梅花形的狗脚印, 解释道:“就让我抱进来。说是味儿太大,让我先给洗个澡。”
别瞧这小狗崽子身短腿也短,却十分有劲儿, 在远山怀里拧麻花似的乱踹, 此时倒乖乖窝在霍香手里了, 像个发黄的棉花球。
远山便朝着霍香努了努下巴,“你认识这狗?”
“在外面遇见, 喂过几次, ”霍香说着,把狗揣到了怀里, “公子叫捡回来,取名字了没?”
“没呢。”远山摇头。
方才他们从柒宝斋回来, 远山自去交了马车,回头就见公子凝神望着角门方向,吩咐他把狗带回攸宁居,旁的什么也没多说。
霍香了然, 低头挠了挠小狗下巴,哄小孩儿似的语气:“那就还先叫小黄吧。”
“啧,”远山满脸嫌弃,“你这名字, 也太随便了。章衡大人家也养了条狗,黑的,叫青露,那才好听。”
“贱名好养活,”霍香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好听的等公子取呗。”
远山揶揄:“这倒稀奇了。这狗还和人似的,有大名有小名。”
霍香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自顾自抱着小狗去找双儿讨了热水,给它里里外外洗了个澡,又仔细擦干,便是一只干净漂亮的小狗了。
一切收拾清楚,霍香才抱去找晏行止交差:“公子,狗弄干净了。”
晏行止正站在桌案前,眼前摆着一方扁平的锦盒,手指轻轻巧巧地勾着盒盖上的锁扣,打开一个斜角,垂眸凝着里头的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眼,淡淡道:“你就养着吧,不是喜欢吗?”
霍香愣了一下,又想到他们几乎前后脚回来,便知他那时是看见了。
霍香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黄,讪笑道:“奴婢就是瞧着它可怜,遇到了喂几口吃的……”
“嗯,”晏行止浅浅应了一声,又叮嘱道,“记得别让它乱跑,小心冲撞了别人。”
霍香连忙点头,这便抱着狗出去了,开始忙活准备狗窝等物。
晏行止望着少女轻快的背影,那裙角几乎是蹦跳着消失于门外,忙得起劲,一点让他多说几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晏行止垂眸,看了一眼手下的盒子,指尖轻轻在盒面上拍了拍。
死物,自然没有活物有新鲜劲。
莫说霍香,整个攸宁居听说来了只小黄狗,都围过去逗玩,一直到它彻底没了力气,歪歪扭扭地趴进窝里睡觉,众人才依依不舍散去。
时下已经夜深。
霍香也洗漱妥当,散了头发,换了寝衣,准备歇息。
晏行止亦早已沐浴好,坐在椅子里,手里握着一卷书。
他余光瞥见灯影晃了晃,便放下了手,侧过头来,有点等候多时的感觉,低低呼了一句:“过来。”
话音里似乎含着一点笑意。
霍香一愣,本要去多点几盏灯的脚步也转了个弯,依言行了过去。
“这是补给你的生辰礼物。”晏行止微微偏头,示意了一眼案上。
霍香很是呆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他白日摆弄的那只锦盒,约莫两个巴掌大。
霍香缓缓打开。
烛光倾泻进去,照出一对通体莹透的细条白玉镯,晶晶然如雪上冰,看不到一丝杂质,圆圆满满地躺在深色的绒布上,如同两圈被框住的月光。
霍香并不懂什么冰种糯种,老坑新坑,但就像挑瓜,长得好看的总会甜一些,仅瞧这晶莹剔透的品相也晓得,绝不是凡品。
“给我的?”霍香有些难以置信,过了好几息才抬起头,“这个……很贵吧?”
“嗯。”晏行止点了点头,答的是前一句。
他再没多说什么,顺手从锦盒里取出一只镯子,托起她的手腕。
少女本就是纤瘦的体格,尤其是骨节处,肌肤愈发薄了,裹着一截纤秀的腕子,隐隐可见青色的血脉。
晏行止将镯子轻轻套上她手背,一直推到腕骨微凸处,妥帖停住,又取了另一只,同样仔细替她戴好。
冰玉的凉意贴着霍香腕间的肌肤,像一汪山泉,清清爽爽地沁着。玉镯在她腕上微微晃动,空出一截恰到好处的余地,轻盈灵动。
霍香却觉得戴上的不是镯子,而是一副千钧的枷锁,就这样举着手,悬在半空,完全不敢多动作。
万一……打碎了可怎么办!
难怪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要戴这么金贵易碎的玩意儿。这么一对东西套在手上,必要轻拿轻放,举止端庄。
霍香束手束脚,男人的手指却很玩趣似的在那玉环上拨了又拨。
不知是不是刚洗完澡出来,霍香身上还笼着热水蒸出的暖气,觉得晏行止的手也如那玉一样凉,渐渐也变热了起来。
他的手指要嶙峋坚瘦一些,骨节分明,从镯子游移到手背,又慢慢摩挲过她的手心,指节,一下一下,很是缱绻。
霍香觉得有点痒。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他。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青年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眉骨高挺,衬得眼窝愈发深邃,微微垂着眸子,映出跳动的烛火,就如玉上那点莹润的高光,却没有那么清澈晶透。
相反很深,很沉。
和那鼻侧的小痣一样,实实在在,不透一点气,沉沉压在霍香眼底。
女人的直觉,抑或她已切实见过,霍香从那眼中感觉到一种下沉的欲念。
她手指蜷了蜷。
他却突然收回了手,兀自转身,走进了净室。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入水的声音。
水波漫过身体,吞没了一瞬,又归于寂静。
再无声响。
其实这些天多有这样的事,尤其是在榻上。两人拥着躺着,霍香突然便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某些地方也渐渐热了,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灼人。
大抵是顾及她身有肿痛,又在经期,无法真刀真枪,白刃血光,他便只能自己一个去净室,用冷水平息一些燥气。
但竟完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水面不曾被手拂过而起伏,呼吸也不曾急促,仿佛入定了一般,就那么安静地呆在水里,仅靠着冰冷的水温,将一切沸热的生命力镇压下去。
真像个去欲远矣的苦行僧,修行寂灭。
他此前二十余年的生活,不会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那真是心性坚忍,令人肃然起敬。
霍香也真不明白。说他急色吧,他再没和她第二次同房,甚至也不主动问问她何时方便;说他不急,又总这样。
也可能是他比较好面子,所以五指也不肯沾阳春水。
霍香忽然回忆起周妈妈的话,辅之以一以贯之的懒洋洋语气:男人这样经常引而不发,并非长久之道,早晚要出毛病。
而且冷水澡泡多了,易寒气入体。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以后老了风湿骨痛,就晓得苦楚了。
霍香胡乱想着,许久,净室的门才重新打开。
晏行止走出来,身上已换了一身干爽的亵衣,但周仍弥着一股冷冷的水意。发根也湿了一截,贴在颈上。
霍香见他坐到榻上,抿了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提醒:“公子,我月事已经结束了。”
这话无异于邀欢。霍香分明很有作为通房的自觉,也不该多以为意,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紧涩。
大抵是残留的一点矜持。
晏行止刚坐下,一只手还撑在榻沿,有一瞬间的收紧,胸膛也跟着起伏了一下,幅度比平时更深一些。
他斜睨着她,沉默了一息,极为正经训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霍香:“……”
霍香语噎,耳根抑制不住地烧起来。
她……好心好意,倒成了淫.色之徒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她左右是个无根之人,难不难受又不是她受,骨不骨痛也不是她痛,吃什么萝卜操什么心?
霍香心头暗嗤,再不多言,一个翻身,就面朝里壁躺了下去,留下一道硬直沉默的背影。
晏行止看着她的后脑勺。细长的头发散在枕上,乌压压的一片,随着背脊起伏,似乎有点赌气。
他扫了扫她的头发,免得压住,也平直躺了下去。
却睡不着。
晏行止闭眼又睁眼,徒然地望着帐顶。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在自讨苦吃,但既然已让她搬进来,若又挪出去,岂非让人觉得反复无常?又或让旁人轻视她,以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但这无疑是折磨。
欲望从未消失,只是暂时被冻结。如同冬日冰封的河面,底下的水流仍在不息地涌动着。又或一头食了血腥的狼,再要闻膻不动、吃斋茹素,不能已矣。
往日还有经期作为绝对的禁令,如今被她亲口道破,一切都悬于一线。
她又怎么能跟他说出这种话?这么坦然地说出这种话?一次两次。学医的都这么不拘礼法吗?
撒下的床帐将二人的气息尽数拢住,交织缠绵在一起,愈发浓郁混杂,直往人肺腑钻。被子也被她时而翻动的小动作带着拉扯起来,贴着肌肤磨蹭,仿佛一只乱摸的手。
“你不要乱动。”晏行止终是忍无可忍道。
霍香莫名其妙回头,“我哪有乱动?”
她又不是个死人,总要呼吸的吧!
呼吸起伏一下,被角牵动分毫,也算乱动?
晏行止没有接话,反而没由来地碎碎念起来:“年后,我会为你要个名分……”
“没几个月了……”
“现在有孩子不好……”
声音有点低,便有点像喃喃自语,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他自己。
霍香一句一句听完,暗自哂笑了一下,想他原是因为这个,不知他若是知晓她吃了药,这个月都不会怀孕,白受此等磋磨,该作何感想。
晏行止只是默然着,余光甚至能看见她歪头打量的视线,倏的闭眼,叹出一口长气。
“我去书房睡。”他道,很有点无奈与认败的语气。
不能她走,就只能他走了。
霍香愣了一下,只见他掀开被子,手臂撑起,就要起来。
她手比脑子快,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袖子。
袖口绷紧,纤细的镯子在半空晃了晃,在月光中荡开一圈温润的光晕。
晏行止起身的动作便停了,侧头看去,目光落在她抓住袖子的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到她眉目间,眼神里带着点疑问。
霍香同他对视了片刻。
迦叶尊者有和他志同道合的妻子妙贤,厌恶爱染,心乐梵行,于是夫妻二人分床而睡一十二年,清净修行,同证菩提。
她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四大皆空的佛门中人。
她觉得他也不是什么不染淤泥的白莲、澹泊无欲的佛子,凭什么一本正经训责她?
到底是谁在好色?
霍香抿了抿唇,手缓缓下移,扣到了他裤上。
作者有话说:
说明:刚回来的小狗怎么处理,请遵照专业建议,一般建议打完疫苗后再洗澡。男女主后面(跑路前)都是边缘了。下章00:05更新,如果没写完顺延一天。感谢读者的月石投喂,已经够500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