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还好吧, 这锁说到底也不是她花的钱,也别太伤心了,还有好多事要收拾呢。
霍香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便把锁锭扔到了盒子里, 开始拾掇, 又把脏的衣物拿出去洗了。
刚迈出房门,就撞上飞烟从诗烟屋里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包袱。
霍香神色一喜,赶忙小跑上前,道了一句:“飞烟姐姐, 多谢你今天帮我。”
飞烟笑容有些涩然, 摇了摇头, “是公子愿意帮你。”
而她,只是在霍香和诗烟之间, 选择了霍香, 也选择了自己。
她隐隐感觉到了霍香的非同寻常。倒不是说公子对霍香有多好,相反是一种若有似无的疏远, 再偶尔记一下。可于一向淡泊的公子而言,已经够不一般。
飞烟却不知, 自己会不会哪天也变成被赶出去的诗烟。
飞烟想到此处,心情愈发沉重了,和霍香说了一句“还有事”,便出了攸宁居。
晏府外院后罩房, 诗烟的家人已经过来接人,诗烟却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还在哭天抢地。
诗烟一见飞烟出来,也顾不得往日那些针锋相对, 一把拉住飞烟的胳膊,泣涕求道:“飞烟,你帮帮我!我不要出去!”
飞烟眼神示意了其他人先出去,方为难道:“公子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帮你?”
“你帮我和夫人说说嘛,”诗烟忙道,“哪怕不在攸宁居,旁的地方也可以。夫人平日对我那么好,她肯定会同意的。”
飞烟叹气,“咱们是什么人,公子夫人是什么人?你难道让夫人抹公子的面子留下你?”
诗烟不放弃地求道:“你就帮我说说吧,夫人那么喜欢我,还说……还说要把我给公子,肯定不会想赶我出去的……”
“夫人也曾对我说过这话。”飞烟面无表情道。
诗烟面容僵滞,花了一点时间反应,“不可能……”
飞烟有些恨铁不成钢,“当初的罥烟只是落了张帕子在公子房里就被赶了出去,再加上夫人对柳姨娘不理不睬的态度,你凭什么觉得夫人会乐意给公子纳妾?夫人不过是怕攸宁居里再出不安分的,让你我互相防备而已!”
诗烟嘴唇张合了几下,却说不出一句话。
飞烟把包袱交给了诗烟,“这是我帮你收拾的行李,里面有你这几年的积蓄,在外面也能过很好了。”
说罢,便推了门出去,留下诗烟一个人在原处发呆。
诗烟家人紧接着就挤进了屋,架着她往外走。
诗烟犹自发怔,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华丽角门,喉间突然发痒,嗓子眼狠狠挤了一下,冲着呸了一口唾沫。
***
翰林院。
晏行止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见章黎也去而复返,便问了一句自己离开期间,可发生了什么事。
章黎摆了摆手,语态轻松道:“没什么要紧的,倒是度卿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晏行止摇了摇头,仍是笑着,“没什么,让章大人见笑了。”
样子还很从容,但眉宇间半含疲色,显然是不想深谈。到底是人家的私事,章黎也不再追问,继续处理起自己的政务。
晏行止也不疾不徐提起笔,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他真不知道自己回去这一趟是对是错。
且不论那簪子背后代表了什么,于不知情的人而言,无异于公开宣告自己钟情于她,而他们之间最没有的,就是这种东西。
只有欲望的一夜。
浑噩、混乱、污浊的欲望,完全来自一杯低劣的情酒,让人变成失智的野兽。
晏行止脑海中再次胡乱闪过那些画面,碾转的唇,缠磨的颈,嵌合的腿,红的,白的……
他有点分不太清是那夜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梦里的景象……
脊背处的痒一定是错觉。
此时又开始幻痒起来,仿佛要沿着那条痕迹一路裂开。
他应该狠心些,扔下她。
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了。
却偏偏那时鬼使神差答应了她什么“不会”,变成绝无可抵赖的责任,束缚着他的手脚。
他为这责任所累。
为责任。
铛——
屋外传来散值的云板,翰林院里的各级官吏也陆续收拾起案头纷繁的文卷,三三两两回家。
往常,晏行止还会独自待一段时间,或长或短,此刻看着始终没落几个字的纸面,最终还是不想虚度光阴,放下了笔,打道回了府。
一进书房,就瞧见霍香蹲在熏笼旁边,正要添炭。
霍香没料到晏行止这么早回来,还有些没准备好上演负荆请罪的戏码,略木了木。
一息,她便反应过来,当即恰到好处地耷拉下眉毛,膝盖也顺势倾了下去,半伏下身子,告饶道:“公子恕罪!”
话声中含着点微不足道的泣音,不至于让人觉得烦,又能感知到她的悔过与惶恐。
少女身形细瘦,一颈脖子尤其,略微低头便会展现出清秀的脊骨轮廓,一路延伸进层叠的后领深处。
晏行止只是淡微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径直踱向书案,“白天还没跪够吗?这样很好看吗?”
语气不太善,但确实是让她起来的意思。
霍香抿了抿唇,依依站起身,接着从袖中呈出那支簪子,以一种相当恳切的语气道:“奴婢发誓,从未拿出过此物,也没有偷东西!是诗烟趁奴婢不在,闯进奴婢屋子翻出来的,许是她上回动奴婢的钱看到了……”
至于她和诗烟的争端、她耍的那些心眼,霍香当然一点一滴都不会透露。
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他人。有错没错,甩到诗烟身上再说。反正诗烟已经走了,再无法辩驳,正是最好的背锅人选。何况本来就是诗烟的问题更大吧。
霍香很理所当然地想,只后悔当初没趁机当了这支簪子,以致今日之祸。现在这簪子变成棘手的“定情信物”,再无法出手。
还给晏大人,也算给晏大人一点宽慰吧,她也绝没有以此为柄的意思。
晏行止神情恹恹地坐在圈椅里,仿佛根本没有在听。
就像那熏笼里的炭,燃尽了,只剩下一片连重量也没有的白灰。
说句实话,晏行止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谁翻出来的反正都翻出来了,他又该怎么追究她的过错?
孤掌难道可以鸣响吗?
他难道就一清二白吗?
原是他欠下的债。
晏行止只希望日子能从此太平下去。
他遇到她后好像就没碰到好事。
这点幽怨的念头漫上晏行止的眉宇。他看到她掏出簪子还来,微有不喜地皱了皱眉,反问:“我既说给了你,你现在又还给我,算怎么回事?”
霍香一怔,自忖有失考虑,乖乖收回了手。
晏行止也无奈叹出一口气,摆了摆腕子,示意她退下。
霍香知趣告退。
门帘几近无声地合拢,晏行止的腰背也彻底松了劲,整个人向椅背仰去。
只剩下熏笼里发出零碎的木炭燃烧声,偶尔爆出一声轻细的哔剥,掸起一缕细灰,在光的轮廓里翩飞,露出底下没有火焰的明光。
远景的高几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株俏丽的梅花盆栽,枝梢横斜,鼓着一溜暗红的骨朵。
大概过几天便会开了。
年也将近了。晏行止望着,如是想。
***
这夜,晏行止倒难得睡了个好觉。
大概是提前下值,心头没萦着那么多事务,往日总是紧绷的精神也清爽下来。
他似乎做了梦。一个清幽、干净的梦。
梦里,有红梅树树,片片落到细雪中,融出雪水的潺湲声。
醒来时,天光微亮,暖阁琉璃窗边的梅花盆栽枝上,竟已开出一朵。
大抵是被暖气烘得。
晏行止掀了被子起来,洗漱清楚,便如常去了翰林院。
再过几日,各级衙署封存官印,不再处理日常政务,不过留几人当值,晏行止也彻底悠闲在了家中。
攸宁居也每日照常运转,但到底少了一个人,空出不少缺。
因当初晏行止发过话,霍香不管书房外的事,攸宁居里也再没旁的二等丫鬟,飞烟便想自己一竿子揽起来。可她本就要协调上下,再加上这些琐务,又是年底,事赶事,难免有时捉襟见肘,飞烟便有心让霍香也到上房来,接替一些。
午间晏行止休憩起来,飞烟端去盥洗之物,便趁机提了一嘴。
晏行止擦拭水渍的动作略顿了顿,便将帕子搁到了盆沿上,漫不经心道:“你安排就行。”
不知该不该说得益于那一闹,他和霍香表面的关系已经摊到明面上,人尽皆知,再避嫌已是多此一举,晏行止也彻底不以为意了,何况他本就已经可以和她和平共处,更无妨碍,又如何能净让飞烟忙上忙下。
平心而论,霍香是个勤谨的,也很有眼力见,就是有时会用到不该用的地方,便显得有些笨拙。飞烟交代她一炷香换杯茶,她就真的等一炷香。当初在严府给他倒酒也是,他杯子一空就凑过来蓄满。晏行止当时其实怀疑过她是同谋,负责灌醉他。
但总体而言,她是个很会看脸色的人,晓得什么能做不能做,还算省心。
霍香近日可不要再谨慎小心。毕竟她可不是九条命的猫,而再好脾气的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晏大人这种本就有脾气的。簪子之事勉强过关,再犯错,可不知下场如何了。
以前在书房还好,事少,如今到了上房,晏大人又休起了年假,时时相对,距离也近,自是要慎之又慎。
这日,外头递进来一只扁方的锦盒,说是新制的官袍。
飞烟在对年终的账,霍香便自接了送去了上房。
她刚刚放下盒子,正要打开,身后忽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
霍香闻声回头,果然见是晏大人。
霍香赶忙福身行礼,解释道:“外头送来了公子的新官服,奴婢正要收起来。”
说着,霍香便打开了盒子,给晏行止过目。
衣服方方正正叠在锦盒里,正露出胸前那块补子,竟是象征六品文官的鹭鸶,流淌着绣线柔和的光泽。
霍香惊愕抬头,脱口而出:“公子,你升官了?”
作者有话说:
香香: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存稿是没有的,每天都是新鲜现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