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请命进京的, 从来也不止我一人!”
她一字一顿道,眼睛瞪着,有一股狠戾, 却又带着笑意。
无异于一个个耳光, 抽到章衡脸上。
章衡眼底杀意一闪, 手已经高高扬起。
“汪!”
一声凶恶的犬吠响起,便有一条黄狗狂风一样从街角窜出来, 一口咬住章衡的衣服,往后拖拽,嘴里还发出威慑的声音。
“畜生!”章衡就要踹。
“章大人, 大庭广众之下, 怎么如此不顾仪态?”一个沉稳的女声适时从人墙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宜太妃缓缓行来, 身后跟着几名嬷嬷,还有流云。
小黄正是流云牵来的, 为了紧紧跟住霍香。
宜太妃眼神示意了一下, 流云了然点头,轻声喊了句“小黄”, 黄狗这才松了口中的衣摆。
章衡目光沉了沉,却不得不收敛神色, 侧身施礼:“参见太妃。”
宜太妃含笑问:“章大人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
章衡道:“太妃有所不知,此女当街奔驰,惊扰百姓, 依律抓她。”
宜太妃道:“章大人带着十数人追一个弱女子,换作本宫,也是要跑的。”
章衡面上挂不住,道:“京城维安, 下官不可不慎。”
宜太妃道:“章大人大抵是弄错了,此人是在饶州水患中医治百姓的大夫,有功于国家,怎会是歹人?饶州百姓敲响了登闻鼓,不日大概就要传诏她。若有什么闪失,章大人担得起吗?”
说罢,也不等章衡开口,已经沉声下令:“还不快放开!”
四周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章衡知道此时不能硬来,咬了咬牙,抬手示意放人,拂袖而去。
霍香被甩了出去,冷嘶了一声,死死捂住右手肩膀。
宜太妃关心问:“你手怎么了?”
霍香低头,额上已沁出冷汗:“胳膊……可能脱臼了。”
他们用了死劲,反扭着她的胳膊,刚才那一甩,关节直接滑出来了。
宜太妃神色微变,立刻吩咐身边人:“带她去医馆,好生医治。”
霍香却不肯先走,急着问:“太妃,他们那边怎么样?”
宜太妃道:“剩下的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了。你已经把最重那块的石头,压上去了。”
那日,宜太妃传话霍香去敲登闻鼓,并非敷衍。她在午门附近安排了接应。只是这接应只管后半程,前半程须得靠她自己穿过朝天门。若她连门都过不了,那鼓声就不会响。
登闻鼓面径五尺,他们庄稼人又使足了力气,每一锤下去,都轰出雷霆一般的声响,足以震诧整个京城。
牢中,晏行止靠着墙浅眠,猛然睁眼,望向牢门外。
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极沉极闷的响动。
却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邓游尘并不能时长前来探监,杜正也被调走了——他猜是自己写信的事走漏了风声。外界的消息至此断了个干净。
他只能指望邓游尘说动邓太后了。
他心中更有一股忧虑,不晓得邓游尘找到霍香没有?可曾将她安全送出京城?
他更怕,霍香表面应着,一转身又偷摸回来。
她的小伎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虚与委蛇起来,他也不知中过几次招了。
也真是可笑,他自己身陷囹圄,如履薄冰,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倒操心外面的人。
晏行止揉了揉额心。
忽然,监狱的铁门轰然打开,一道亮光猛地射入,将满室阴闭劈成两半。
晏行止眯起眼,朝光亮处望去。
一个身披斗篷的少年缓步进来。那斗篷虽是暗色,也看得出做工精细,而且极大,连头脸都遮得严实,只隐隐看出身形瘦弱,像一截新竹,风一吹便要倒。
他一抬手,狱中当差的人全都垂下头,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晏行止牢门前,停住。
晏行止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兜帽底下,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打量自己。
“晏行止?”声音极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晏行止心头一震,已猜到来人身份。他缓缓起身,揭起衣摆,郑重跪下:“罪臣晏行止,参见陛下。”
少帝没有叫他起来,只道:“你自称罪臣,是已经认罪?狂悖犯上,抗旨不遵,目无君主,以饶州安危,沽名钓誉,是也不是?”
晏行止伏在地上,道:“罪臣确实抗旨有罪,却非目无君上,更非沽名钓誉。
“罪臣身为饶州知府,若贸然毁堤,百万田宅尽没,灾民流徙,怨声载道。堤存,不仅能保饶州百姓,更可为下游争取半日之功。洪水无常,瞬息万变,若能挺过洪峰,或能渡尽劫波,保得两全。
“沽名者,求身后之名。罪臣当时站在堤上,和陈将军,以及合府百姓一起救灾,都未想及身后。若真要说沽名钓誉,那也是为朝廷钓誉。”
少帝笑了一声:“好一个为朝廷钓誉。你可曾想过,万一水淹南直隶,会有多大的后果?你是欺朕年幼,登基日短,威信不足,才这么自行其是。”
晏行止抬起头:“臣所为,乃尽力保堤,非弃下游不顾。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老子亦有言:‘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百姓社稷安宁,天子自然威重。太祖皇帝亦是布衣出身,无人敢轻,正是体悟人间疾苦。
“此次饶州之事,非臣一人之能,万民同心,将士用命,才是朝廷之幸。”
少帝久久没有回应,似有所思,问:“朕若要杀了你,你可有怨言?”
晏行止沉默片刻,垂首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非独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罪臣亦是陛下的子民。”
这是正话反说,提醒君主爱民。
少帝轻笑,忽然道:“朕想起当年,也是水灾。朕去拜访皇兄,皇兄说你是一把利剑,果然不假。”
晏行止忙道:“先帝谬赞。罪臣不过是一柄钝刀而已,为陛下斩除民瘼。”
剑有双刃,一面朝外,一面朝里。刀只有刃和背。
少帝没再说话,从容转身,宽大的斗篷扫过,惊起狱中的灰尘,在光亮里飞舞。
监狱铁门重新合上,光亮一点一点被吞没。
晏行止仍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想到,最终等来的不是太后的人,而是这位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
这位少帝完全不像做豫王时那般悄无声息,朝中几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相反很有城府。比之先帝,更有一股蛰伏。
他不晓得这位少帝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以退为进,如今看来,少帝大约想留他一命。
他又望了望那铁门方向,忽然想起霍香那句话——他刚才好像也看到了逆光的菩萨。
不日,消息终于传进牢中,晏行止才知道,饶州百姓千里赴京,为他击鼓鸣冤,头磕得血流如注。民间也已经沸议,饶州知府抗旨保堤、百姓千里陈情的事。
朝会之上,少帝当众涕泪,哽咽道:“朕自登基以来,常恐德薄,不能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今见饶州百姓如此,方知官民鱼水之情。晏行止抗旨保堤,虽违朕意,却全活万民。朕若杀之,是杀天下为民请命者!”
御座上年轻的皇帝哭得可怜。垂帘听政的太后本也有些动摇,不愿薛党如愿,也诚如邓游尘所说,她最后的依仗,终究还是皇帝,于是当即应和。
大臣们顶着民议的压力,也不能不顾皇帝的体面,也连连开慰。
竟是一片君明臣贤、上下齐心的气象。
少帝揪着龙袍袖子擦了擦眼睛,道:“那便传旨下去吧:晏行止免罪开释,戴罪图功。另着工部派员,襄助饶州善后。此次饶州抗洪,凡守堤、运石、救护灾民之义士,着地方官据实奏报,朝廷不吝赏赉。”
来来回回折腾一月有余,最后在皇帝的圣旨中落下定音。
晏行止出狱那日,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将京城干燥的尘嚣都淋了下去。
晏行止穿过长长的监牢走廊,一直走到监狱大门口,闻到久违的新鲜空气,带着雨水的潮润,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抬头望着这雨,竟有些想笑。
他被这雨送进来,又被这雨接出去。
忽然,一柄纸伞从旁边伸过来,切断他的视线,遮住他的头顶。
“晏大人,别来无恙。”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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