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晏行止一路疾驰至宫门外, 才知事态严重。
皇帝突然咯血不止,已然晕迷。太医院急得团团转,薛后和邓太后长伴御榻之侧, 几位近臣也被留在前殿等候。
晏行止出宫时已近亥时,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密如针,将长街打得一片湿黑。
张婶还在等, 在侧间和几个丫头子说话,见晏行止回来,连忙迎上去, “公子——”
晏行止没看她, 只对身后撑伞的远山道:“让她回去。”
***
春雨贵如油, 一下便是两日,空气里的微尘也沉淀下去, 弥漫着草木泥土的味道。
天还没大亮, 霍香就起了。
却没什么事——她这两日一直没什么事,人懒懒的, 字也没心情练,也静不下心誊写。
百无聊赖, 就坐在桌边拨弄灯芯。
直到张婶送来早点,霍香才意识到已经到辰时。
室外天光明媚,扑窗而入。
霍香对张婶颔首一笑,俯身, 轻轻呼出一口气,吹灭了眼前徒劳燃烧的烛火。
简单用了点早饭,便开始打点行装。
她回京时便是轻装简行,在京城待的时日也不多, 并没有什么长物,几件换洗衣裳、几册手札而已,一张蓝布便包好了。
她还专门去她娘坟前装了一捧土。
张婶站在门边,看霍香把衣物一件件叠进包袱,忍不住劝:“姑娘,再晚些日子吧。这院子还有小半个月到期呢。公子政务繁忙,许是被什么绊住了……”
再忙,派人传个话的功夫总是有的。
租金也没续。
那句“回去”,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张婶心知,还是劝:“总要道个别才好……”
“不必了,”霍香目光从张婶、流云脸上滑过,“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多保重。”
说完,她将包袱挎到了肩上,身后的一切也都归整如初,像从未有人在这里住过。
推开院门,迈了出去。
阳春三月的天气,已带着暖气,长街往来熙攘。城门的盘查却似乎比平日严格很多。不仅要查看路引,仔细比对体貌特征,还要翻查行李,呼来喝去的。
霍香默默将装着坟前土的盒子打开又合上,才从城门出来。
后面的路便顺利了,畅通无阻抵达通州码头。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方的湿冷。船已经在等。
临上船的最后一刻,霍香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京城已经是百十里之外的地方,却仿佛看到了那巍峨的城墙,无声矗立,隔绝着两方天地。
船离了岸,桨声欸乃。无论是通州,还是京城,都渐渐远去,码头上的人影也小成黑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无垠的江水。
双溪的春好,只是水浅,舴艋舟轻,载不动许多愁。这样巨大的江面旅船的话,肯定不成问题的。
***
霍香久违地回到扬州。
也心血来潮点了一份炒饭。
果然和其他地方的炒饭味道差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吃得太便宜。
填饱肚子,霍香便准备出城回乡。经过城门时,却见一堆人挤在告示栏前,衙役站在中间挥斥方遒,正用那半文半白、半官半土的腔调大声念着什么。
霍香驻足,隐约听见什么“大行皇帝”“驾崩”“豫王”“嗣位”,心头一惊,赶忙凑过去看。
人很多,她又身量小,只能一点点挤进去,踮脚,看见一白一黄两张告示,分别写着讣告和喜报——先帝病逝,膝下无子,由幼弟豫王继承大统。
霍香的脚跟缓缓落到地上。
她不由想起在行宫远远见过的皇帝,那么年轻,又励精图治——也可能太朝乾夕惕了,竟然驾崩了,一时有些恍惚。
忽然,旁边投来一道打量的目光。
霍香侧过脸,正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来人梳着妇人髻,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指着她,指尖发颤:“你……是人是鬼啊……”
霍香看着春慧熟悉的脸,忽然笑了,故意拉长了声音吓她:“是鬼啊——”
“大白天的,鬼怎么会太阳底下走?”春慧倒不真怕,几步上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不是死了吗?葬得可风光了,我们还去吃席了……”
远山也是真没亏待“她”,该有的排场一点没少。
“乌龙而已,”霍香挠了挠头,冲春慧牵的小孩儿努了努下巴,“这是谁啊?”
“我女儿晴晴,”春慧指着霍香,示意女儿,“叫香姨。”
“香姨。”小孩儿甜甜地喊,还不是很会说话,含含糊糊的。
霍香觉得自己被叫老了,但按辈分是该如此称呼,点头应了一声:“真乖,等下给你买糖吃。”
她又望向春慧,“你什么时候成亲的?和谁啊?”
春慧道:“也快三年了,就是咱们村,那个县衙的捕头。”
霍香惊喜,“那敢情好,还是公门的人。”
春慧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一边说着话,一边结伴回了荷花村。
当年洪汛,她家房舍被淹了半层,后面修缮了一轮,和记忆中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推门进去,还能看出远山不久前在此生活的痕迹——几根劈好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碗瓢盆也都齐备。
霍香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番,又把那盒坟前的土供在堂屋角落,准备过几日送去她爹坟前,顺便去祭拜祭拜那个为她假死的姑娘。
接着,她包了一份份子钱,送去给春慧——因皇帝驾崩,百日内要服素除红,霍香就用黄纸包了,几钱碎银,不多。
春慧推拒:“我都成亲快三年了,还补这个?”
“那就当给孩子的。她好歹叫我一声姨。”霍香顺势将黄包塞到晴晴手里。
小女孩不知是什么,只觉得黄纸包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很新鲜,便欢喜地收下了。
“你这孩子。”春慧嗔了一句,到底没有再推。
两人虽然几年不见,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此后便时常结伴去扬州城里逛。
然而皇帝新丧,满城缟素,红灯笼都换成了白纱灯。戏班子不敢演唱,勾栏瓦舍也安静了。
春慧叹道:“这皇帝一死,街上都冷冷清清的。可盼着这三个月快点过完。”
霍香本还在笑,听到皇帝之死,忽然有些神游,只嘴上淡淡应着。
忽然,她怔在原地。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匆匆而过,穿着身青色直裰,背脊微曲。
章衡?
霍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面对害了自己母亲的人,她又怎么可能看错?
可他不是被贬江西芜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回京经过扬州?
“怎么了?”春慧走出几步,不见霍香跟上来,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熟人了?”
霍香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
脖子方才转过一点角度,她便停住了,最终还是握住了春慧的手,殷切问:“春慧,能不能拜托你相公,帮我捎个信到京城,打听一个人?”
“谁?”
霍香张嘴,似乎是过于阔别,以至于有些停顿干涩:“京城晏家三公子,吏部侍郎,晏行止,晏度卿。”
春慧懵懂点点头,回去后便让丈夫写信进京,托相熟的驿差打听了。
霍香在家等着。
她以前强迫自己不去想,就像在杭州,再孤独的中秋,忆起一点,也会立马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她一向很擅长把多余无用的想法按下去,尤其是关于他的,就像他除夕夜赠她洒金笺、给她带父母的消息、他抱她时想起那新娘凤冠上的珠子。
如今念出那个名字,等着他的消息,似乎每一天都变得焦灼。
终于,春慧带了消息来:“你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六部,大概一个月前,被贬为饶州知府。晏家老爷好像也到地方任祭酒了。”
霍香正在削甜瓜招待春慧,听到这话,手中的小刀陡地一飘,擦着她左手食指而过,直接削下了一小片皮肉。
血流如注。
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到裙摆。
她竟没觉得疼,只觉得那刀口凉得厉害,像在手上开了一道细缝,把全身的力气都漏了出去。
“天爷!”春慧连忙掏出绢子,冲过来给她止血,“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香这才觉出疼来。
十指连心,那痛意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穿了。
她捂着伤口处的手绢,看着慢慢洇红的白绢,眉头忍不住蹙紧。
一朝天子一朝臣。
果然,皇帝一死,京城的格局大变。小豫王继位,权柄重新回到薛邓之手,章衡复起,曾经炙手可热的晏行止反被贬江西饶州,又或本来就是章衡的报复。
章衡回京复了职,自然有的是手段对付旧日政敌。
虽说朝堂上的纷争,从来不止私怨,但也不能排除晏行止当初对章衡的针对,没有受到她娘孙金花之死的影响……
可她似乎已经没有立场,去过问这些事。
霍香这样想着,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收紧着。血已经慢慢凝固,绢子粘在伤口上,一扯就疼。
春慧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听到了吗?”春慧也察觉了霍香的心不在焉,推了推她,“你这裙子上都是血,快点换下来泡水,不然要不好洗了。”
霍香这才回神,迟钝地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里屋。
她打开衣柜,找出干净的衣裙,忽然碰到一个细长的布包,硬硬的,被放在最里层。
她愣了愣,拿出来,慢慢打开。
是两支簪子。
一支珍珠簪,珠子虽不大,却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是孙金花留给她的礼物。
另一支是玉簪,祥云样式,玉质莹润。
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还在活着。真到了死亡那样无可挽回的局面,是否要再一次肝肠寸断、悔恨终身?
霍香摩挲着玉簪,看了良久。
“香香,好了吗?”
外头,春慧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有点担心,进去问,却见霍香在收拾细软。因为食指受伤,只能翘着兰花指,动作却又快又急。
春慧愣住,“你这是要干什么?”
霍香分神道:“我要出门一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看看那些你要不要——”
她指了指院子里咕咕叫的母鸡,“要我就卖给你,不要我就去问问别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江西。”
“去江西做什么?”
霍香把最后一支簪子用布裹好,仔细放进包袱,打好结,对春慧笑了一下。
“去见一个朋友,”她道,“还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