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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196章

黄意映 · 历史架空 · 844.26KB · 2026-10-01 18:41:54

第196章

  从嘉宁二十四年到昭兴十四年, 暌违整整十七年,昔日嘉宁年间享誉朝野的翰林四卿,如今也只余三人尚在人世, 姚疏和苗洞明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到了一起。

  这次重聚实属不易。

  本是为了贺月仙官拜文华殿大学士之喜,姚家设宴款待亲朋, 不意故人到访, 姚疏也早有缓和关系的打算, 之前在内阁时便不再同苗洞明横眉冷对, 于是也将人请进门来好生礼待。

  哪知道,苗洞明到了月仙跟前, 还是跟以往一样, 简单交代几句, 提醒她戒骄戒躁, 记得留后路自保,除此再无二话。

  却端着杯子径直堵在了姚疏面前,“几句肺腑之言,盼与松溪兄一谈。”

  姚疏沉默着引他进了书房, 这么多年过去,房中陈设却几乎不曾变化。

  视线掠过桌案上的青白玉三羊开泰笔架,苗洞明有一瞬恍惚。

  那是他和段鸿声一起买的。

  两个最爱揪细的人在棋盘街来回淘了整整一旬, 期间大大小小的争吵更是不计其数,好不容易才赶在姚疏生辰的前两天敲定了贺礼。

  段鸿声神气活现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一把就夺过自己手中同样质地的青玉山峰笔架,笑容得意又张扬, “这种毫无新意的山形笔架, 姚公手里少说也有快十个了, 倒是这方三羊开泰, 正好合了他的属相,听我的保管没错!”

  苗洞明艰难地挪开视线,眼前场景愈发变得模糊,像是氤氲在雾气中。

  他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嘉宁二十四年的明德宫。

  回到了那个决定段鸿声命运的时刻。

  嘉宁帝对于段鸿声的震怒,在当时的他们看来,完全可说是突如其来。

  因为段鸿声直言进谏的美名早已人尽皆知,而在嘉宁帝的案头,段鸿声弹劾朝臣的奏本,也根本从来就没有断过。

  甚至那一次,段鸿声的弹劾在他们看来,几乎是例行公事一般的稀松平常。

  段鸿声请求嘉宁帝暂缓永陵的部分修缮工程,并在奏疏中严正指出,如今永陵上上下下,从监修到工匠、差役,太多人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若不先清理这些蠹虫,永陵继续修建一天,便是继续劳民伤财一天,于社稷苍生而言,除了受苦受难,并无任何益处。

  时任工部右侍郎的他,对于永陵的种种乱象,必然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透彻,或许也正因如此,他一针见血的谏言也让太多人胆战心惊。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原来嘉宁帝也早有此意。

  所以苏擎风才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求情,却又无比讶异地发现,不管他如何恳求,上首端坐着的天子始终面无表情。

  亦不曾有半点松口。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正是苗洞明。

  其实准确来说,苗洞明当时并没有完全猜到嘉宁帝的心思,但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瞥,却清楚地瞧见,天子面色愈发阴沉,眸光深邃而冰冷。

  嘉宁帝目不转睛地盯着姚疏。

  他在等姚疏的反应。他一向最在乎姚疏,此时此刻,当然也只在乎姚疏。

  人在最紧张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动作远比脑筋转得快上许多。

  苗洞明死死地拽住了正欲撩袍跪下的姚疏。

  不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嘉宁帝发落段鸿声。

  可是他更不能让姚疏跟着跪下去,从而坐实了嘉宁帝对他们四人勾结的猜疑。

  这世间的种种事情,反复无定得令人发笑。

  一样是他们四人交好,从前顺从圣心时,翰林院四贤并立被传为美谈佳话,如今招致天子猜忌,便也骤然有了朋党之嫌。

  青筋凸起,指节泛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他不敢看姚疏的眼睛。

  姚疏一言不发,胳膊肘狠狠撞在他的肋骨上,被他用大臂紧紧夹住,终于动弹不得。

  直到姚疏紧绷着的胳膊卸了力,苗洞明才哆嗦着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嘉宁帝。

  天子微微勾起唇角,很满意。继而懒洋洋地乜了苏擎风一眼,似有责怪,“苏卿为官多年,怎的性情却愈发急躁了?”

  苏擎风伏地顿首告罪,再起身来,还想开口辩解几句,却被嘉宁帝抬手止住。

  “苏卿可知言多必失?”天子浅浅弯唇,眼中却冷冽如冰,绝无半分笑意,“朕有点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嘉宁帝装模作样地揉了揉额角,临了别有深意地又看了他一眼,随即打着呵欠拂袖而去。

  苗洞明猛地松开姚疏。

  后来回想,那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姚疏出离愤怒的模样。

  姚疏向来寡言少语,急怒攻心时非但一声不吭,更是连面色都没有半点变化。

  姚疏的愤怒无声无息。

  他没有质问苗洞明为何阻拦自己,也没有跟对方再说一个字,甚至连给一个眼神都吝啬。

  姚疏只是不声不响地扶起苏擎风,搀着他,步履蹒跚,缓缓地走了出去。

  那时候姚疏才刚过五旬,背影却飘摇伶仃,似风烛残年一般。

  苗洞明本该追上去的,可是然后呢?

  难道要他直白地告诉姚疏,皇上就是要你袖手旁观,就是不许你再为段鸿声说一个字?

  他选择了沉默,选择让这根刺埋在心中,用十七年悔恨浇灌成参天大树。

  所以十七年过去,他仍然长久地陷在这回忆旋涡中动弹不得。

  直到十七年后的姚疏轻声开口,“见微……我其实,早已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了……”

  溺水之人等来了浮木。

  不同于苗洞明的喜出望外,姚疏却黯然摆摆手,叫他先坐,“先帝的心思,我又如何不懂呢?”

  比他年少十三岁的苗洞明都懂,更何况彼时已经是内阁大学士的他。

  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天子待众臣有亲疏之分,原也是寻常事。可如今圣上一意孤行,让忠臣谏臣寒心,又岂能简单以亲疏论之?

  先帝待段鸿声,未免太过无情。

  需要他直言弹劾时,他便是天子手中扫除异己的利刃,一朝谗言塞听,天子便又忽地转了性子,唯恐刀刃太过锋利割伤自己,竟要直接将他折断……

  苗洞明所作所为并非全然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向先帝做个低头的姿态,告诉他,臣等不敢擅自勾结,求您宽宏大量,莫要冤枉了段雁鸣。

  可是,退一步就真能求得平安么?

  姚疏想要辩驳,却直直对上嘉宁帝危险的眸光。

  他迟疑了。

  一向算无遗策,偏在那一刻心生动摇,仿佛能听到天子含笑相问:“松溪,你可想好了么?”

  于是他也选择了沉默,和苗洞明并没有什么分别的沉默。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先帝只要挫挫段鸿声的傲气便能消气了,更以为段鸿声去建州不过是一年半载而已。

  “你拦了我,不假,但若我执意要辩,便是先帝也无可奈何。”

  姚疏亲自给苗洞明斟茶,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没想到见微今日登门,我家中疏忽了,没来得及备下你素日喜欢的虎丘茶。”

  苗洞明忙道无妨,双手恭敬地接过茶盏子,眼睛仍旧低低垂着,“后来誊录官征调,雁鸣因此殒命……我总是难辞其咎的……”

  姚疏将手掌搭在他的肩头,“奸佞小人作祟,你无需自责过甚。”

  “惊闻雁鸣死讯,我亦悲痛欲绝,后来也暗中打听,你与邱兄所为实乃好心好意,奈何他命中有此一劫,咱们远在京师,再想袒护照拂,也终究鞭长莫及。”

  “这些年下来,与其说我避着你,倒不如说我在避着这段旧事。”

  姚疏怅然叹息,“愧对雁鸣的人,从来都不止是你。我和云闲虽然为他不平,实则却也并不曾帮上他什么。”

  “雁鸣落得如此下场,我无法原谅自己,亦无法面对你和云闲……”

  “毕竟我在先帝面前,总归是更说得上话的,我本该尽己所能。”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定了罪。

  苗洞明知道他的性子,最不喜欢别人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之辞,便干脆歇了心思,端过茶盏浅浅啜饮,听他吐尽心中惭愧。

  这些话,他们都在心里攒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多年后终于促膝长谈,倒像是轮流在做自我检讨。

  “都过去了……至少小姚大人做得很好,比咱们都要好……”苗洞明抬手抹去眼角的濡湿,哽咽着劝慰。

  是啊,幸而还有月仙。

  姚疏点头,语气中难得透着些许欣慰,“今上也是治世明君,如今看下来,全然不似先帝那般。”

  他没有往下说完,但苗洞明清楚,他是想说,先帝生性多疑,素爱猜忌。

  “眼下确实如此。”苗洞明谨慎地应道。

  尽管十七年来鲜少交谈,但昔年默契仍在,姚疏也懂他的弦外之音,闻言笑着摇头,“月儿不是那种沉溺情爱的小丫头。”

  “你绝想不到,放着母仪天下的后位不要,却选了内阁学士,这是她自个儿提出来的。”

  苗洞明微微一愣,继而不住地点头夸赞,“不愧是您和云闲兄共同教出来的,皇后之位固然尊荣,但内阁学士实权在握,显然更有底气。”

  这话可是说到点上了,姚疏心中受用,笑眯眯地抚了抚胡须,“月儿年纪尚轻,难免是意气有余而稳重不足,以后还要仰仗咱们苗大学士多多担待。”

  苗洞明亦玩笑道:“那我可要时不时登门叨扰了——既是关照担待,少不得要向您讨上几样谢礼才好。”

  如此一来,两人彻底将心底话说开,又加之今上宽宏,甚少疑心臣子私交,苗洞明倒真的经常来椿树胡同和姚疏闲谈。

  姚疏致仕后仍然闲不住,干脆趁机同苗洞明定下来,两人好好整理一下段鸿声昔日的诗文作品,届时编纂成册,也好让哀思有所寄托。

  但他毕竟有些年纪,双目长久盯着本籍书册,难免眼前昏花,于是苗洞明便当仁不让地揽下了校对的活计。

  往来姚府,自然也就毫不意外地,偶尔会碰见姚岑。

  她母亲孙老夫人前些时日才中了风,虽说几经医治已无大碍,但家中上下皆不敢掉以轻心,平时府中的种种庶务杂事,便一应还由姚岑继续打理。

  和离过后的妇人,在家中并没有闺阁少女那样多的规矩要守,她忙着操持家务,往往也顾不上同苗洞明寒暄,只简单地朝他颔首,那微微抿起嘴唇的模样,跟内阁里的小侄女实在如出一辙。

  幸而两人即使打个照面,也是隔着三五步开外,否则姚岑还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自从那日接了他手中的折扇之后。

  她不想自欺欺人地假装不懂。

  可那句“一直都知道”背后的深意,又令她不敢深想。

  因为她对故人的思念始终不变,也不想破坏三人之间曾经存在过的,那种或许可以称之为友谊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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