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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116章

黄意映 · 历史架空 · 844.26KB · 2026-10-01 18:41:54

第116章

  三日前, 月仙领着黄若璞,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清口的马头镇。

  清口原是清水入淮河之口,此后历经近百年, 黄河夺清河入淮,淮河汇入洪泽湖, 周边河道悉数变更, 等到了昭兴朝, 清口早就脱离了其原有之意, 如今已成为淮河、黄河、运河的交汇口。

  南来漕船经过高邮、宝应到达淮安,自清江浦运河到达清口, 过马头镇往北驶入中运河。

  三河交汇, 水势险峻, 清口乃是大彰漕运之咽喉, 也是历代河臣治理漕运的重中之重。

  她有意大张旗鼓、做足排场,毕竟是专程做戏,看戏的人自然越多越好。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衙役们拎着米斗称量漕船的载重, 每艘船所运载的粮米不得少于三百石,随船携带货物不得多于六十石,连着检查了数十艘漕船, 全都规规矩矩的,并无任何违规运载的情况。

  不过这样也有个坏处,就是太费功夫。

  漕船挨个排队靠岸,粮食和土产费劲巴拉地抬上岸, 称量完毕又要重新装船, 不一会, 清江浦的河面上就显得有些淤塞了。

  布政司参议许益兼任督粮道, 漕船通航受阻,他比谁都着急,因向月仙建议道:“不如叫咱们的人去到各个漕船称量,这样既不用劳动水手们搬上搬下,也可以多条漕船同时进行,免得都拥堵在河道上。”

  她点头准了,“多备一条官船来,本官要跟着他们过去看看。”

  清江浦附近设有清江督造船厂,调几条船来是再容易不过,差役们带着米斗先登上前几艘船,月仙等人上了最后一艘。

  布政司、按察司的人不能不带着,她叫锦衣卫的人都留在岸上等候,但是万荣不肯,他说其他人留下也罢,至少要让他跟在抚台身边。

  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师人氏,船离岸时那猛地一下摇晃让她觉得不安,双手悄悄地在袖子里攥起,视线牢牢地钉在船身上,仿佛一个错眼就会有闪失。

  心里战战兢兢,依然不忘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正绷着劲呢,冷不丁有人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她整个人猛地一抖,随即黄若璞的笑脸在眼前放大,他把脑袋往她身侧偏过,微微压低了声音问:“阿栩,你从前没坐过船吧?”

  听他那得意洋洋的语调!

  月仙赌气般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发作,却听他轻声道:“原来阿栩也有害怕的东西,我差点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真好。”

  好在哪?

  这番怪里怪气的感叹,叫她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没工夫深究这些了,这会官船航行逐渐平稳,她得起身去舱外看衙役们办差。

  脚下虽是厚实的楠木船板,可她一想到如今正漂浮在水上,起身的动作就带了几分犹豫,靴子踏在船板上,却总觉得没有落在实处。她暗暗咬牙给自己鼓劲:这么多人同乘,何惧之有?

  结果黄若璞先她一步站了起来,一收方才调笑的神情,将胳膊递到了她面前。

  黄若璞身量高些,为了方便她相就,甚至微微俯身等候,她稍一仰头,两人目光相撞,不知怎的,她觉得黄若璞的脸色有点发红,自己脸上也热得好似被火焰燎过。

  急着到船舱外透气,她没有再推辞,抿着唇把手扶了上去,能感觉到官袍下的那只胳膊也在绷着劲,不管她借力与否,都随时做好准备。

  因有他在身边扶着,她的胆子倏地大了许多,在甲板上站定了,抬手遮住打眼睛的日光,微冷的秋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或许是船行河中之故,总觉得这风比岸上的更凉些,也更大些。

  她松开黄若璞的胳膊,明显感觉到他愣了一下,便解释道:“我往前走两步,看得分明些。”

  河道左右两侧俱是正在接受盘查的漕船,她们的官船行驶在正中央,可以将两边的情形尽收眼底。

  在船头迎风而立,双手自然地负在身后,她扬着下巴,目光满意地左右逡巡,风托起一双大袖,绯红的波澜荡漾开来,竟也有几分潇洒风流的意态。

  古人说,飘飘乎如冯虚御风,大抵也就是这般感觉吧。

  这艘船并不大,虽然带了压舱石,但其他人还是很自觉地坐在舱内,他们沿着清江浦运河一路往东北向走,前面已经能依稀瞧见正越闸的轮廓了。

  船夫有点拿不准该怎么走,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船尾附近的许益,得了他的眼神示意,才大着胆子叫了声抚台大人,“您看,咱们还要再往前么?”

  月仙循声回头,今日做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既然目前为止都不曾发现又浑水摸鱼的,便也不需要再逐一盘查浪费功夫。

  她说回吧,“称量漕粮也到此为止。”

  于是官船掉头,重新往马头镇驶去,都水司的主事也迈出船舱来,沿途招呼衙役们收工。

  黄若璞没料到她如此大的排场,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就鸣金收兵,正要走近去问问她的打算,却忽然感到船身一阵颠簸晃动,周遭水流骤然变得湍急,运河上由远及近翻起滔天风浪,直直地拍落在船头。

  他脑中什么念头都来不及动,只知道必须抓住她。

  月仙因站得靠前,虽然发现运河波涛暗涌,却来不及闪躲,整个人被浪头掀翻,跌在了甲板上,她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本能地屏住呼吸。

  巨浪仍未平息,从马头镇的方向,如脱缰野马一般肆无忌惮地奔涌而来,河岸附近的漕船迅速泊岸,而他们的官船因为处在运河中央,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船舱中惊呼连连,众官员瑟瑟发抖,饶是许益和那都水司主事经常乘船巡河,也极少碰上如此险峻的浪涌,二人面白如纸,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到船舱外面查看。

  反而是万荣处变不惊,大声叫船夫迅速将船撑近岸边抛锚,又折身转去船头寻找月仙。

  另一边,黄若璞的手终于攥住了月仙的衣袖,正此时,又一层浪头狠狠打下,仿佛一只只手要将她拽入河底,她无声无息地伏在甲板上,显然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同水浪对抗,她像一尾搁浅在岸上的鱼,任凭他同河水撕扯争夺。

  黄若璞额上暴起青筋,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肩上猛地使劲往后拽,她死气沉沉,身上也水淋淋的,虽然人很清瘦,却叫他费了老大的力气才能往后拖动。

  官船前方仍有水浪袭来,他不知道自己一己之力能坚持多久,但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立刻上前将姚栩带回船舱,他大吼了一声来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松开了一直扶着船身的另一只手,压低身子向前迅速跨了一大步,赶在下一个大浪涌来之前,将她揽进了怀里。

  姚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伸手探她鼻息,万幸还有一口气在,胳膊环住她的腰,正要跪趴着将她往船舱带,又一股水浪从天而降,他来不及反应,本能地转过身,试图用后背为她挡住水浪。

  八月下旬的运河水,居然叫人生出彻骨寒意,水浪兜头砸下的那一瞬,他闭上眼睛,心里其实有很多遗憾,也或许正是因为遗憾太多了,真到了生死关头,反而没有办法一一回顾。

  整个世界仿佛都远去了,只留下他和阿栩两个人在水中沉浮,他感觉自己的神思也有些混沌起来,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然是庆幸,当初说要效死以报提携之恩,如今奋不顾身,总算没有对圣上食言。

  涛声之外,疾呼声,脚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却仿佛捱过了一生。勉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胳膊肘还抵着甲板,艰难地往前挪动,船舱里有人伸臂过来拉住他,那双手是暖的。

  他被扶进船舱坐下来,水滴子在脸上重新汇聚成蜿蜒的河流。黄若璞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只能加重手指上的力道,声嘶力竭,“快,赶紧靠岸,阿栩呛水了。”

  耳朵里灌满了河水,周遭人渐渐围拢过来,讲话的声音嗡嗡的,分辨不真切,阿栩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冰冷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他感觉到身边有许多双手,有的要把她的身子扳正,有的在掰自己的胳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厉声喝道:“你们这样乱折腾,是要她死么?”

  众人听得胆寒,许益率先撤回手,嘟囔了几句他听不清的话。

  在这个当口,只有万荣敢跟他叫板,他急切地抬高了音量,“黄大人,您快放开手啊,船快要靠岸了!”

  黄若璞比他还要着急,“那也要先把水吐出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连万荣也被震住了。

  他把月仙放下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头低垂着耷拉下来,万荣迟疑着要上去搭把手,他说不用。

  在她后背拍了几下,月仙果然咳嗽起来,人虽然还是昏沉的,却断断续续地吐了好几口水出来。

  黄若璞弯下腰去唤她,“阿栩,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她双眼紧闭,蹙着眉“嗯”了一声,手指弯起来轻轻地动了动。

  万荣等人长舒一口气,都水司主事方才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官船靠岸之后逃也似的钻出了船舱。

  许益还算镇定,一面打发底下人速去寻大夫来看诊,一面向黄若璞请示,“您看,要不要找几个人来,好将抚台大人送下船呢?”

  黄若璞不动声色,“不必了,劳烦许大人去备辆马车,抚台尚未彻底醒来,得尽早回到衙门休养,如此也方便诊病用药。”

  方才姚栩遇险,他们胆小惜命,躲在船舱不敢出来,如今遭黄御史冷眼,确实天经地义。

  许益笑得讪讪,“那您二位行么?”

  他是指抬姚栩上岸。

  黄若璞说不劳费心,他朝万荣点点头,“千户,麻烦搭把手,我背着阿栩走。”

  万荣迟疑道:“您自己也浑身湿透,还是我来吧。”

  但是黄若璞坚决不肯,偏偏一旁的许益也抓住这个机会献殷勤补救,万荣只得顺着他俩的意思,帮忙将姚栩的胳膊架了上去。

  她很轻,下巴颏抵着他的肩头,两条湿淋淋的胳膊垂挂在他胸前,他从岸边走到马车,所走过之处留下两条浅浅的水痕。

  大夫摸了脉象说并无性命之危,当务之急还是回衙门换身干爽衣服,取了罐药酒递给黄若璞,“大人,请您二位路上先饮此酒驱寒。”

  他谢过,接了酒让金石拿着,阴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最终停在许益脸上,“今日之事,相信许大人一定能给个说法。”

  许益的腰弓得像只虾, “五日,不,不,三日……三日后,下官亲自到府衙复命!”

  他说好,“三日时间很长,足够许大人查明真相,也足够本官把弹劾你们的奏疏写好,是吧?”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许益吓得腿软,几乎要跪下来求他,黄若璞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上了马车,只留下许益惊惶地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抬手擦去被黄若璞甩到脸上的水点子。

  黄若璞从金石手中拿过药酒,叫他坐到外面去一道赶车,白术不放心月仙,也被他两句话就挡了回去,“你先回府衙吧,总不能等阿栩到了才开始忙活,这是药方,拿回去叫他们立刻抓药煎药。”

  于是锦衣卫也兵分两路,一半跟着白术赶回府衙,一半留下来护卫在马车前后。

  黄若璞打开酒罐,一股黄酒的浓郁香气冲面而来,马车上没有酒盏可用,他无奈地摇摇头,坐过去将她垂下的头扶正。

  手指无可避免地触到她的脸颊,然后是下颌,最后是嘴唇。

  她的脸冷的厉害,可他指尖仿佛凝着一团火焰,炽热滚烫,一路烧进心田。

  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是活在一个冰火交融的幻境,最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三指分别从两边捏住她的下颌,他不敢用劲,祈求般地哄她,“阿栩,来,喝药酒了。”

  她纹丝不动,眉头高高攒起,昏睡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甚至似乎将牙关咬的更紧了。

  一筹莫展间,他忽然记起中秋夜的月下,他枕着她的肩头,听她喃喃低语,说跟仰头与月亮对望,就如同揽镜自照。

  鬼使神差,黄若璞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生怕外面的车夫和金石听见,他轻轻唤她,“月儿,张嘴。”

  【作者有话说】

  先说一下小月这边怎么回事,然后就切给小薛,某人在明德宫要急死啦,再不切回去感觉我又要被暗鲨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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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口的地理位置,文中是大体参照明朝时期的(能找到这个地图真是谢天谢地,我差点要自己瞎画了),所以如果有宝子现实中去过清江浦的话,可能会感觉和我写的有点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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