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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嘴甜,但虚情假意 第37章

衔光照月 · 历史架空 · 245.78KB · 2026-10-01 18:37:43

第37章

  迎园正堂, 谢忠大步走进来,靴底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扬手挥退下人,待房门紧闭后, 谢忠回过身来,怒目瞪向谢慎。

  “你是愈加无法无天了!”

  谢忠骂道, “你在颐园说的话是何意?是铁了心要认死理, 偏要找自家人的麻烦?”

  谢慎脊背挺直立于堂中, 眉梢眼角波澜不起。

  “父亲是说, 我秉公查案, 反倒是错?”

  “自然是错!”谢忠一掌拍在桌面上, 茶盏被震得轻跳一下,“你做官才多久,懂什么官场之道?要想在仕途上走得长久,靠的从来不是那些清正廉洁的大道理,而是家族的荫庇!”

  “家族的荫庇?”

  谢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父亲难道是指——你当年分明考中榜眼,却被谢琮取而代之这件事?”

  谢忠面色一青, “……谁准你再提此事的!”

  “父亲不是认为这是家族荫庇吗, 既如此,有何不能提起?”

  谢忠瞪眼看着谢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一口气郁结在心口。

  他张张嘴,又闭上, 心口的浊气翻涌了半晌,最终从他的肩背上缓缓泄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截骨头,气势落了几分。

  “……是, 此事确是谢家于我不公,可我又能如何?”

  谢忠苦笑一声,“老国公一向偏心谢琮,老夫人心里更是只有自己亲生儿子,我在这荣府里,不过空有一个嫡长子的名头罢了,实际与庶出何异?”

  “我人卑言轻,而老国公那时只手遮天,我便是去闹,去争,又有何用?或许只会仕途尽毁。”

  谢忠摇摇头,面容苦涩,“我没得选,只能委曲求全。”

  谢慎目光淡漠地看着他。

  “你不是没得选。”他说,声音不高,却冷的锋利,“你是不敢选。毕竟认下主子摇尾乞怜,总比独自一人背水一战要容易得多。”

  谢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像被人当众掴了一掌。他猛地直起身来,吹胡子瞪眼道:

  “谢慎,你不要觉得你当年装病避开与谢谨同年科举,便比我高明多少!你能未卜先知,不过是因为有为父的前车之鉴!”

  “你还太年轻,一次胜,不代表次次能胜。谢琮如今权势虽不及老国公当年,但他若想捏死你,手段仍多的是!”

  谢忠撇来脸,重重吐出两口浊气后,又转头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

  “你听好,我是做父亲的,不想看你万劫不复,今日才与你肺腑之言!谢谨之案,千万莫要再与二房作对,否则谢琮断不会再轻易放过你的!”

  谢慎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

  “呵,好一个做父亲的。”

  他抬起眼来,冰冷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谢忠,“一个做父亲的人,却在他们说要在你妻儿忌日开宴庆祝之时,还能热脸赔笑——”

  “你在我心中,根本不配做父亲。”

  话音一字一句重重落下,谢慎心中厌恶已至极,他毫不留情地转身推门而出。

  “谢慎!你生母已故去十四年之久,你还要为那些陈年旧事与为父赌气吗!”

  一声怒喝声响彻院落,倪慧词一惊,急忙凑到院墙花窗前,透过八角花格和枯枝掩映朝院里窥去。

  只见堂屋房门已大开,谢忠站在堂屋门口,冲着谢慎的背影吼道:“你生母死于难产,那是她的命数,又岂能怪到我的头上?”

  谢慎本已走出几步远,听到身后所言,他的脚步猛地顿在院落中央,垂在身侧的手忍无可忍地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见死不救,却说那是她的命数?”

  谢慎背对着谢忠,微微侧过脸去,半张脸的轮廓被日光笼罩着,恨意与怒意交织,犹如寒冰被烈焰炙烤。

  “我记得清楚,当夜接生大夫分明说,只要能请来孙太医,母亲就还有救。我跪下来求你,求你去找老国公,由老国公开口,请来太医并非难事。”

  “可你呢?”谢慎喉结滚动着,“你始终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因为那日是谢谨的生辰,颐园里欢声笑语,都在为他庆生,你害怕过去败兴,再牵累于你。”

  花窗后,倪慧词心中一沉。

  她想起王掌事同她说过,谢慎自生母去世后便与谢忠结下心结。

  原来那夜……发生了这样的事。

  谢忠目眦欲裂,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你那时只是一个黄口小儿,你懂什么!?”

  “是,我什么都不懂。”

  谢慎最后回头看了谢忠一眼,“我只知道,我绝不想像你一样,成为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

  说罢,谢慎再不停留,决绝地迈开步子朝院门走去。

  谢忠追出来两步,气急败坏地吼道:“谁许你走了?孽子,你给我站住!”

  谢慎充耳不闻,径直迈出了迎园大门。

  倪慧词就站在两步远的墙根下,谢慎出来时,应当是瞥见她了,脚步有一瞬的迟滞,但只是极短的刹那,他就转身拐进了回廊,袍角翻飞,身影大步远去。

  迎园里谢忠的骂声仍未休,但倪慧词已经不关心了,她小跑着去追谢慎的背影。

  谢慎目不斜视,走得极快,倪慧词追到他身侧时,已有些气喘。

  她抬眼,瞧见他侧脸冷得像冰,却又因愤怒染上一层薄红,他下颌紧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尾的余光中透着狠戾,狠戾之后,又似有一线被极力掩藏的悲伤。

  谢慎时常很冷,也偶尔会凶,但这是倪慧词第一次见到他流露出悲伤。

  倪慧词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

  谢谨的生辰……也是谢慎生母的忌日,可刚刚在颐园,那些人却笑着说要请戏班子,要开宴,要热闹热闹……

  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心情。

  她不知道刚刚在堂屋里,谢忠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但大抵是逼他包庇谢谨。

  连亲生父亲亦是如此,不在意他,却又逼他就范。

  ……荣府里人都坏透了!

  倪慧词心头血气翻涌,垂眸看见谢慎身侧紧紧握拳的手,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谢慎感觉左手臂被小小的力道牵扯住,紧接着便听见身旁传来倪慧词的声音。

  “我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

  谢慎一怔,混乱的心绪被扯回来一寸。

  他侧脸看向身旁,只见倪慧词仰着圆圆小小的脸盘,认真地看着他,她两颊和鼻尖冻的微红,胸膛气喘起伏着,许是因为努力跟上他脚步的缘故。

  倪慧词知道自己没啥用,站在他这边儿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他心里总会好受一些吧。

  她用力地看着他,好像这样也能多给他一些力气似的。

  四目相对,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拂动着两人的发梢。

  谢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又很快转开了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攥的拳头松开了些许。

  他继续往前走去,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倪慧词能毫不费力地与他并肩同行。

  长长的回廊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挨在一起,静静往竹隐轩走去。

  *

  翌日,大理寺。

  “大人,求您一定要替俺做主啊!”

  公堂里,“明镜高悬”“清正廉明”“勤政为民”三块金光匾额威严高悬,谢慎端坐公案后,见一老一少两位布衣男子被带上堂来。

  二人一旁,谢谨早来一步,正吊儿郎当地闲站在被告之侧。

  年迈老汉面目沧桑,鬓发三分白,他身形佝偻,脚步一瘸一拐,需要身边的年轻汉子搀扶着才能行走。

  年轻汉子年纪二十出头,健壮结实,似习武之人,他面容严肃沉默,但看见一旁谢谨时,眉目中压抑着深深的愤恨。

  根据卷宗记录和这两日的走访调查,老汉姓柳,是此案苦主。

  柳老汉妻子早逝,多年来与唯一的女儿柳芸相依为命,在城南做瓦匠为生。

  旁边的年轻汉子名叫周蒙,是柳家邻居,关系交好,与柳芸是青梅竹马,似有情意。

  柳老汉踉跄走上堂来,便哭喊着要向谢慎下跪,谢慎立即抬手制止。

  “老伯刚受笞刑,站着说话便是,如确有冤情,本官定会还汝公道。”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柳老汉抬手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抹了一把泪,开始陈情。

  案情经过,谢慎已通过卷宗了解过一遍。

  柳芸年方十七,平日在珍记酒楼做沽酒娘子补贴家用。一个月前,谢谨与友人在珍记酒楼雅间内聚会,柳芸前去送酒时,两人发生了关系。

  根据京兆府之前的审案笔录,柳家的说法是,谢谨不顾柳芸的抗拒,强迫于她,属于奸污。

  而谢谨的说法是,他承认与柳芸发生过关系,但系柳芸主动勾引,完全自愿,绝无强迫之说。

  京兆府的卷宗中,又另外记录了酒楼掌柜和当日同在雅间的两位友人的口供,三人皆支持谢谨的说法。

  证人方面,谢谨占据绝对优势,至于证物,柳家确实提供过一件证物。

  堂下,老汉声泪俱下地陈情过后,又颤巍巍地将那件证物从怀中掏了出来——

  一个雕刻精致的金扳指。

  “……大人,这是那奸徒之物,若非他奸污小女,小女身上又怎会有他的东西?大人,这就是证据啊!”

  听到这儿,谢谨在旁边嗤嗤地笑起来。

  “哎呦老伯,我早和你说八百回了,这是芸娘自己向我讨要的。她主动勾引于我,不就是想贪些什么吗?我这人心善,总不好叫她失望,便赏她了。”

  柳老汉瞠大眼睛,转过头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谢谨。

  “芸儿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她如今人都没了,你这畜生还要污她名声!”

  谢谨摊摊手,微眯起眼来道:“她若当真不是想贪些什么,又如何会收下呢?这金扳指如今在你们手里,确实是铁证如山啊!”

  “你——你——”柳老汉双目通红,喘着粗气。

  旁边的年轻汉子已经忍无可忍,额头青筋暴起,他挥起拳头就要朝谢谨砸去。

  “你这个畜生!我杀了你!”

  周蒙刚一动作,谢慎眼神微动,一旁吏卒立刻得令上前钳制住了周蒙。

  周蒙气头上正要挣扎,却听身后突然传来“嘭”的一声。

  他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柳老汉已然昏倒在地。

  “伯父!”

  周蒙慌了神,也顾不得去揍谢谨了,他奋力挣脱开架住他双臂的吏卒,扑到柳老汉身边。

  事发突然,被挣开的吏卒一时拿不定主意,又看向堂首,谢慎挥挥手,肃声道:“今日审理暂罢,先把苦主抬去偏房休息,然后去请大夫来。”

  “是!”

  目送柳老汉被抬走,谢谨“啧啧”着后退一步,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转身看向谢慎。

  “哎呀,真是骇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动粗行凶,这可是违反律例的!寺卿大人您可一定要么正严惩啊!”

  谢慎眸光不动,淡淡地“哼”了一声。

  “他若打到你了,我定会严惩。可惜,他没打到你。”

  “……嘁。”

  谢谨也懒得装了,他放下手,大摇大摆地就要往外走。

  “既然案子不审了,我走了。”

  谢慎扬了扬下巴,吏卒立刻上前将公堂大门紧闭,严密戍守门前。

  厚重的木门阻挡了日光,堂中顿时冷暗不少。谢谨看看挡在他面前的握刀吏卒,只好止了步子,不耐烦地回身看向谢慎。

  “干什么?”

  “让你走了吗?”

  “怎么,寺卿大人不死心,还要审?”

  谢谨踱步走回堂中央,唇边勾起一抹讽刺又得意的笑,“我奉劝寺卿大人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这案子人证清清楚楚,物证嘛——那个扳指可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没有证据,大人是翻不了案的。”谢谨挑眉看向堂首之人。

  谢慎腰背挺直端坐在太师椅上,面不改色地睨着谢谨,“能不能翻案,是我的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去牢房待着,等待调查。”

  谢谨一愣,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关我去牢房?你凭什么关我!?”

  “凭我朝律例明文规定,大理寺有权关押停职受查的官员。”

  谢谨脸上没了笑,冷眼瞪向谢慎:“谢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像你爹一样做条老实听话的狗不好吗,非要反咬到主子身上!狗咬主子,你真当你还有命活!?”

  “侮辱威胁朝廷官员,罪加一等,本官有权延长你的关押期限。”谢慎淡淡提起笔,准备写关押公文。

  谢谨懵了,脸白了白,喉结一滚,咬牙切齿地咽下一口恶气。

  “好好好,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我们都冷静点!”他上前一步道,“你说吧,想要什么好处,我们互惠互利!”

  谢慎抬起眼皮瞥他一眼,缓缓搁下笔。他坐直身子,视线扫过谢谨上下,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一抹松绿色上。

  “先把你偷走的东西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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