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闻剑走后, 倪慧词独自伫立在门廊下,夜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她踌躇地望向对面窗棂中透出的暖光, 和暖光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亲口去问吗?
会不会显得太关心他了?
她和他,早晚要变成前夫前妻的关系, 她干嘛要那么关心?
以谢慎现在对她冷漠的态度, 估计也只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而且听闻剑刚刚话里的意思, 谢慎的调查似乎有了进展, 甚至她也有功劳?
倪慧词虽不知自己帮上了什么忙, 但既然事情在变好, 她也有功劳,谢慎为何还独独给她摆一张臭脸?
“……”
哼,越想越生气了。
她才不要亲口去问他,热脸贴冷屁股似的。
寒风将她的脸颊吹红,倪慧词跺跺脚, 转身回了屋。
西厢的房门关上,东厢的窗户打开, 寒风打了个转儿, 从西厢的门廊扑向东厢窗后的人影。
谢慎不知自己为何要打开窗户,就是鬼使神差般,心有感应似的。
可窗户敞开, 小院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冬夜寂寂, 风打枯枝。
霜风吹凉了一室暖意。
*
冬意一日深过一日,白昼愈发短促,往往申时一过,天色便沉沉地暗了下来。
晚上在烛灯下读书写字总是费眼睛, 所以最近这段日子,倪慧词愈加抓紧白天的时间,专心写作,总算赶在冬至之前把最后一篇故事写完了。
只需再留两三天把书稿仔细校对一遍,就可以送去酉山堂了。
这日午后,倪慧词正在屋中校对书稿,连枝匆匆推开西厢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鬼祟。
“娘子,大事发生!”
倪慧词抬头看她,“什么大事?”
连枝凑到书案前低声道,“二少爷被告官了!甚至惊动了官家!”
倪慧词眼睛一亮,忙搁下书稿,拽住连枝的衣袖,“是怎么一回事?快细细道来!”
“我也是刚刚从荣府下人那儿偷听来的,说是前些日子,城南有一老汉去京兆府状告二少爷强抢民女,奸污了他的女儿,但当时府尹郑大人判定为诬告,打了那老汉五十大板,事情便了了。”
“然而谁成想,判决之后,那老汉女儿不堪受辱,跳河自尽了,老汉悲愤交加,昨日竟敲响了登闻鼓,说要告御状!”
登闻鼓专设于官府之外,用于百姓鸣冤申诉,一旦敲响,冤情可直达天听。
但要想击登闻鼓也不容易,击鼓之前,需受笞刑,以证决心。
所以,若非走投无路,含冤莫白,登闻鼓难响。
“定是官府包庇了谢谨的罪行!”倪慧词愤愤道,“简直没了王法!”
“是啊,所以官家知道了,下令要重查此案。”连枝皱眉道。
倪慧词一听,顿时又喜笑颜开。
“官家圣明啊!”
谢谨那狗东西终于得了报应!倪慧词高兴得恨不得开宴庆祝!
她笑嘻嘻地把脸凑到连枝面前,“这是天大的好事呀,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官家虽下令重查,但却将案件交给了大理寺。”
“……啊!?”
倪慧词笑脸一僵。
“那岂不是让谢慎去查!?”
连枝叹气,“应该是这个意思了……”
“……”
这会子轮到倪慧词愁眉苦脸了。
……谢慎去查谢谨,若公正断案,谢家会给他好果子吃吗?
若不公正断案,官家会给他好果子吃吗?
这不里外不是人吗……
倪慧词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她收回刚才夸“官家圣明”那句话。
*
当日,谢慎没有回来用晚膳。
倪慧词等到很晚,等到她换了寝衣、掀开被子准备躺下的时候,小院里才传来比往日略沉的脚步声,似带着一丝疲意。
倪慧词手一顿,扔下被子跑到门边静声细听,脚步声径直往卧房去了,“吱呀”的开门关门声后,小院里再无声响。
倪慧词扶着门板的手轻轻落下,她叹息一声,转身走回床榻。
夜很深了,他也累了吧。
好在明日休沐,多少能缓一口气。
然而到了第二天,倪慧词便不这样想了。
因为休沐,早上谢慎与她一起去颐园请安,临近正堂外,还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听声音,大房二房和谢谨夫妇都已经到了。
但当他们二人挑帘一走进去,堂内却蓦地一静,数道目光齐齐射来,众人表情各异。
地毯中央的暖炉发出噼啪轻响,堂内温度却似下降一分。
倪慧词心感不妙,谢慎却像浑然未觉一般照常上前请安,而后淡然落座。
倪慧词跟着他坐下,只能默默祈祷今日请安早些结束。
这时堂内才重新续起方才话题,二夫人开口道:“还有半月有余,便是谨儿生辰,正好也要进腊月了,我寻思着该让谨儿陪老太君热闹热闹,便去请了戏班子,等生辰那日来府里演出。”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嗯,这府里是该办办宴席,热闹热闹了。”
倪慧词偷摸翻了个白眼。
……谢谨作出这种孽来,竟还要办宴席?
办宴席庆祝他作奸犯科,锒铛入狱吗?
倪慧词刚一通腹诽,就听见一旁传来谢谨懒洋洋的声音。
“唉呀,孙儿也想陪祖母热闹热闹,可惜如今身不由己。”
他身子往后一靠,又偏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谢慎身上,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堂兄要查我的案子,我能否过上这生辰,还不得而知呢。”
话音落下,堂中好不容易回温了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不待老夫人说话,大老爷谢忠先开了口,他赔笑道,“谨儿这说什么话?都是一家人,慎儿定会替你周全,保你安然无恙,不会耽搁生辰的。”
说完,谢忠看向谢慎,笑容里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你说是吧,慎儿?”
谢慎轻抿了一口茶,侧身将茶盏搁回手边的茶几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堂弟若无罪行,自会安然无恙。”
老夫人一听,顿时皱起眉来,“你这话是何意?”
“回祖母的话,字面意思。”
谢慎转向老夫人,姿态恭敬,语气却淡漠如水。
老夫人眉间皱纹愈深,拄着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板。
“我是要你保证,谨儿一定会安然无恙。”
“孙儿已经保证了,堂弟若无罪行,自会安然无恙。”谢慎面不改色,目光淡淡地迎向老夫人,“祖母一直追问,难不成是觉得堂弟确实犯下罪行?”
老夫人猛然瞪大眼睛。
她张了张嘴,手中拐杖颤巍巍地指着谢慎,“你、你——”
紧接着只听“嘭咚”一声闷响,那根檀木拐杖从老夫人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毯上。
老夫人捂着心口“哎呦哎呦”地叫起来,整个身子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瘫,像要昏厥过去。
堂内其他人顿时乱了神,乌泱泱地围了过去。
倪慧词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看向谢慎,见谢慎依旧稳稳地坐在位子上,倪慧词心里也稍稍安稳了些。
她看了眼前头围作一团的人,没抬屁股。
嗯,谢慎不动,她也不动。
老夫人似乎缓过来一些,但嘴上依旧在哼哼唧唧地呻吟着,二夫人一边搀扶着老夫人的手臂,一边转过头来指着谢慎鼻子骂道:
“不孝子孙!你看看你把老太君气成什么样了!?”
“行了,先把老太君扶回屋里歇息要紧!”谢琮沉声打断妻子,然后又冲旁边儿子儿媳催促道,“快去找大夫来!”
各人得令,堂屋里忙乱一通,门帘掀了又落,落了又掀,脚步声来来往往地响了一阵,很快就走得只剩谢慎和倪慧词,还有站在对面的谢琮和谢忠。
谢琮转过身来,目光阴沉地扫过谢慎,又瞥了谢忠一眼,负手冷哼。
“我为叔父,有些话不便多言,但大哥你身为父亲,真该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儿子了!”
谢忠惶恐地低下头,“二弟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哼!”
谢琮拂袖离去,门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堂中静了一瞬,只剩下暖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谢慎此时才缓缓站起身,朝谢忠淡淡一揖。
“儿子先告退了。”
倪慧词立刻起身跟上,脚跟还没站稳,谢忠却上前一步,拦在谢慎面前。
“让你告退了吗?”
他沉着脸,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褶,“走,跟我去迎园说话!”
说罢,谢忠气势汹汹地撩帘而出。谢慎在原地默了一息,微微侧脸对倪慧词说了句“你先回竹隐轩”后,便跟随谢忠走了出去。
倪慧词一跺脚,也急急地跟了上去。
谢忠那副样子,摆明了要教训谢慎,她如何能安心回竹隐轩?
两个男人步子阔又走得急,倪慧词循着他们的背影追到迎园大门外时,只见二人已一前一后走进堂屋。
倪慧词站在院门外抻着脑袋向里张望,堂屋里的下人很快被屏退出来,房门重重紧闭,里头的动静尽数封锁,倪慧词既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
她叹了一口气。
她没被邀请,硬闯进去不合适,但就这样回竹隐轩,她又心神不安。
倪慧词在迎园院墙外徘徊着许久,直到堂屋的房门“砰”的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声怒喝从中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