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之后, 迫于二夫人强硬的态度,没人再敢提冬例削减的事,大家很快拿着单子各自散去。
走出琼园后, 倪慧词让连枝拿着单子先回竹隐轩,吩咐王掌事领人去库房提货, 她自己则不着急回去, 而是悄声跟上徐月华的背影, 想先找她打听消息。
谢琮只有谢谨一个嫡子, 徐月华是谢谨的正妻, 不出意外的话, 荣府主母的位子早晚是她的。
虽然刚才堂上二夫人对徐月华态度也不咋好,但到底是亲儿媳又是继任者,有关治家理账,二夫人多少有告诉她些什么吧?
徐月华脚步不慢,抄手游廊里转过一个弯, 一旁花园里石景遮挡住了她和贴身丫鬟绿盈的身影,倪慧词刚想加快脚步追上她们, 就听见丫鬟绿盈忿忿不平的声音。
“二夫人简直欺人太甚!在旁人面前说那些话, 与羞辱您何异!?”
“她一向跋扈,刺耳之言我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我嫁进荣府两年有余, 每每提及想要帮忙打理钱账,她不是回避便是推拒, 账本碰都不许我碰一下,防我倒像防贼似的,近日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徐月华的声音有些阴沉,倪慧词从没听过她这般说话。
“娘子, 您的意思是……”绿盈隐有忧意。
“我只怕她是看我生不出孩子,便早早生了二心,预备着要给谢谨纳了新人进来。”
“新人进门也是妾,娘子您是正妻,怎能与妾室相比?”
“娘亲也是正妻,还不是因为没有儿子,在徐府被姨娘拿捏,处处受气?我若生不出嫡子,又不能把住钱账,日后在荣府的处境恐怕只会比娘亲更糟……”
二人声音渐远,听不清了。
倪慧词在假石后头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上去。
听起来,徐月华对荣府的账目也一无所知,从她那里估计打听不出什么了。
不过徐月华竟有这些烦恼,着实出乎倪慧词的意料。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荣府真不是个好地方。
倪慧词一边唏嘘,一边折返往竹隐轩的方向走去。
走到路岔口,往右是竹隐轩,往左是迎园。
前头过来几个小厮,正扛着布袋挑着担子往迎园走去,似是刚领了冬例回来。
倪慧词的目光跟随过去,心想,徐月华那边问不成,要不去找大夫人打听打听呢?
虽说荣府是二房一手遮天,大房没地位,平日像个影子似的不声不响,但大夫人好歹在荣府待了十几年,耳闻目染,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倪慧词打定主意,脚步往左边走去。
对于她的到访,大夫人有些惊讶。
大抵是因为倪慧词嫁进荣府以来,鲜少到迎园来的缘故。
倪慧词来的少,一是因为日常请安问候,每日去颐园便一道做了,不用她单独再跑一趟迎园。
二是,大房夫妇虽然从未找过竹隐轩的麻烦,但也不太关心,而谢慎对他生父继母的态度似乎也很淡漠。
既然他们本就不亲近,倪慧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迟早要和离的临时儿媳,好像也没有替谢慎尽孝的必要。
迎园和颐园、琼园相比,要朴素冷清许多,不知是不是入冬后草树凋零的缘故,倪慧词从大门一路走进去,只感觉院子里死气沉沉的。
大夫人请她在堂屋落座,待丫鬟上过茶后,大夫人问道:“你今日来,是有何事吗?”
大夫人笑容温和中带着几分客套。
倪慧词本来打算先嘘寒问暖一番,但转念一想,她平日不来,临有事了才来惺惺作态,实在虚假,倒不如有话直说算了。
“慧词今日来找母亲,的确有事相问。”她诚恳道。
“何事?”
“刚刚在琼园,二夫人说今年各院冬例都有削减,想必迎园的冬例也少了吧?”
“是。”
“母亲在荣府的时日长,见识多,慧词想问问,二夫人这般随意削减分例,是常有的事吗?”
大夫人脸上微笑一顿,神色有些拘谨起来。
“……府中田产收成每年不同,二夫人自然要根据收成调整分例,算不得随意削减。”
“可是今年京畿丰收,二夫人却说荣府田庄收成不好,母亲不觉得奇怪吗?”
“……二夫人执掌中馈多年,行事自有她的道理,你还是莫要多问了。”
大夫人侧过身去,拿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一副不想再回答的模样。
这反应……怎么感觉有猫腻啊?
分明是知道什么的样子。
倪慧词不死心,继续问:“二夫人执掌中馈的权力,是老夫人给的,那荣府的账目,老夫人如今已全然不过问吗?若是账目有异——”
她话没说完,便被堂外一声厉喝打断。
“是谁让你来打听这些的!”
倪慧词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大老爷谢忠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大夫人也很惊讶,起身迎上去,“老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回府了?”
谢忠却不理她,脸色阴沉地疾步朝倪慧词走来。
“是不是谢慎让你来问的!他又在谋划何事!?”
在倪慧词的印象里,谢忠一直是好脾气的形象,却没想到他发起火来竟然这么凶。
她匆忙起身行了一礼,辩解道:“不是官人,是今日二夫人削减了各院冬例,儿媳心有疑惑,所以才前来请教母亲。”
见倪慧词神色诚恳,看上去不像说谎,谢忠略有迟疑。
他转头看向大夫人,大夫人向他点了点头,谢忠这才脸色稍霁。
“……荣府有荣府的规矩,你身为谢家儿媳,就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
“……是,儿媳知道了。”倪慧词只好答道。
谢忠又对大夫人道:“你是做婆母的,平日好好教导她,省得她被慎儿影响,愈加不懂事了。”
“是。”大夫人顺从地低下头。
谢忠皱着眉头叹了一声,甩袖往后院去了。
正堂复又平静下来,但倪慧词的心里并不平静。
大夫人走到她身边,劝慰道:“老爷也是因为之前总被慎儿气着,这才遇事有些激动,说话冲了些,但他总归是为了你们好,他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
倪慧词满口答应,然后转头又问道:“官人之前为何总惹公爹生气?”
大夫人缓缓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倪慧词明白了,讪讪道:“这些事也少打听,是吧?”
大夫人微笑,“今日清点冬例,园中事情多,你要是无事的话,我就不多留你了,等改日再叫你来喝茶。”
说完,大夫人便亲切地要立刻送她出门。
倪慧词尴尬地笑笑,只好识趣走人。
回到竹隐轩,倪慧词心事重重地坐在西厢圆桌前,胳膊支在桌上,两手托腮陷入思考。
怪,很怪。
二房对大房又没多好,削减分例大房也有份,可怎么感觉,大房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还处处维护二房?
虽说二房袭了爵位,大房在荣府确实低二房一头,她嫁进荣府这些日时,也看出大房处处低调谦让,但至于谦让成这样吗?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似的。
还有,谢忠续弦之后,听闻大夫人虽怀过两次身孕,但都小产了,之后便再未有孕,所以谢慎如今是大房的独子。
既是独子,谢慎又能力出众,按常理来说,谢忠应格外看重谢慎才对。
但听谢忠刚刚发火时的语气,他却对谢慎很不满,或者说是提防。
倪慧词隐约感觉,谢忠的立场好像是站在二房那边,而不是自己儿子那边。
“……”
怎会如此呢?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紧跟着的是王掌事的声音。
“少夫人,竹隐轩的冬例已全部清点入库,账目还请您再过目一遍。”
倪慧词请了王掌事进来,接过账目只大概溜了一眼就放下了。
“王掌事你确认过了就行。”
王掌事跟在谢慎身边打理竹隐轩多年,倪慧词觉得在账目内务上,他比自己更靠谱。而且她现在满脑子还是刚才在迎园的事,一时也转不回心思想别的。
见倪慧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王掌事迟疑了一下,温声道:
“少夫人不必担忧,今年二房给的冬例虽有削减,但少爷俸禄丰厚,足够贴补院中支用。”
倪慧词知王掌事这是会错意了。
她道:“我并非担心此事,而是……”
话说到这里了,倪慧词心思一动。
王掌事既然跟随谢慎身边多年,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于是她接着说:“而是心中有些疑问,想请教你。”
“小人不敢,少夫人但问无妨。”
倪慧词简单说了一下今日在迎园的见闻,而后道:“我瞧着二房待大房并不亲厚,可大老爷却十分维护二房,我有些疑惑,不知他们之间可有什么过往内情?”
王掌事思忖片刻,“小人在荣府做工已有二十五年,小人记得刚来荣府那时,大老爷的性情并非如今这般,他与二老爷也时有争执。但是后来二位老爷同年科举入仕,二老爷考中榜眼,大老爷虽也中了进士,但名次与二老爷却相差甚远。大老爷似乎备受打击,自那以后,性情便慢慢变了,也不再同二老爷相争。”
所以……是认清自己技不如人,所以甘拜下风了?倪慧词心想。
“那大老爷和官人之间,可是有什么矛盾吗?我瞧着大老爷说起官人时冷言冷语,官人平时也鲜少去迎园走动。”
“少爷与大老爷之间……”王掌事沉叹一声,“应是从少爷生母去世那时,便有了心结。”
谢慎的生母,倪慧词从没听府中人提起过,谢慎自己也从没谈起。
倪慧词放轻声音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少爷儿时虽与母亲更亲近些,但对大老爷也一向敬重,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但少爷八岁那年,前大夫人因难产去世,少爷似乎十分责怪大老爷,父子关系就日渐冷淡了。”
“前大夫人难产,官人为何会怪罪大老爷?”
“这小人就不知了。”王掌事惭愧道,“前大夫人生产那夜,小人因回家省亲,并不在府中,等小人回府时,前大夫人已经下葬。大老爷伤怀,不许下人们再提起前大夫人去世那日之事,而少爷也愈加沉默寡言,日日闭门发奋读书。如今时日已久,府中恐怕没什么人知道那夜原委了。”
“这样啊……”倪慧词心情有些沉重,“那……近些时候,官人和大老爷有因何事争吵过吗?”
她记得谢忠吼她的时候说了有一句话——“他又在谋划什么”,这显然另有所指。
王掌事想了想,“少爷上次与大老爷起争执,是前几个月,少爷刚从江南归京的时候,但具体因何事争执,小人便不知了。”
从江南归京的时候……难不成是因为李重裕贪墨案的事情?
谢慎抄了二夫人娘家,大房帮着二房指责自己亲儿子?
……好荒谬,这可能吗?
倪慧词有些不敢相信,但一想到谢忠对二房的维护和对谢慎的不满,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王掌事离开后,倪慧词站起身,开始在屋中踱步。
她从外间走到里间,又从里间走到外间,每转一次身,便要叹一次气。
“……整个荣府里,一个和谢慎一条心的人都没有。”
要是连她也不帮他,他真成孤家寡人了。
可她能帮他什么呢,账本的事情打听一通也是收获甚少……
倪慧词一屁股坐回桌前,有些苦恼地趴倒在桌上。
*
傍晚,眼看着要到晚膳时分了,谢慎还没有归家。
倪慧词来到前院找到王掌事,询问道:“官人今日又不回来用膳了吗?”
往日谢慎不回家用膳,都会派人来传话,但今日倪慧词并未听说,不知是否王掌事忘记告诉她了。
“少爷今日不曾派人传话,应当是要回来的,小人已经让玄柏去荣府前门守着了。”
正说着,玄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竹隐轩门口,倪慧词看过去,却没有看到谢慎。
“你怎么回来了,少爷呢?”王掌事问道。
玄柏躬身向倪慧词和王掌事道:“少爷回府了,但是刚进门就被迎园请去了,闻剑跟在少爷身边,便叫小的先回来报个信。”
被迎园请去了?
倪慧词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因为她……谢慎被叫去挨骂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