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话音刚落, 谢慎拨弄香囊的手一顿,他的目光紧接着便射了过来。
倪慧词见他唇角渐渐绷紧,幽深的黑眸直直地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
坐榻前的暖炉烧得正旺,但不知为何, 房中却好似突然凉了下来。
倪慧词背后冒了冷汗, 她很快侧开脸去。
这啥意思?干嘛这副表情盯着她看?怪吓人的……
“……那个, 你要是喜欢, 我可以再给你绣个别的花样的。”倪慧词干笑两声。
蜡烛的火苗在谢慎眸中跳动两下, 渐渐将幽微的情绪锁进眼底的深渊。
过了一会儿, 他终于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必了。”
说完他旋即起身,拿起乌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里间。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倪慧词愣怔一下, 刚要起身相送,就听见西厢的房门被用力打开, 然后又“砰”的一声, 被重重关上。
房中复又陷入寂静,只听见小院里急促的脚步声,和卧房沉重的关门声。
听见谢慎离开, 连枝才敢从浴房里出来,她走到倪慧词身边, 好奇问道:
“姑爷来找您作何?”
倪慧词呆站在原地,隔着紧闭的窗子,望向卧房的方向,她挠了挠头。
“……不知道。”
大半夜闯进她屋里, 没头没脑地问了几句话,然后莫名其妙地不乐意,最后自顾自地摔门离去。
她哪儿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倪慧词皱了皱鼻尖,想起刚刚似乎在谢慎身上嗅到淡淡的酒气。
他醉酒了?所以才这样?
倪慧词有些心累地走到床边,将外裳脱掉后,一屁股躺倒在铺开的被褥上。
她闭了闭眼,希望他今夜真的只是醉了酒,明天就能恢复正常。
*
然而很不幸,倪慧词的愿望落了空。
之后几天,谢慎变得怪怪的。
这种古怪很细微,只体现在一些小事上。
比如,他的话变少了,她若不说话,他绝不主动同她说话。
又比如,他回家的时间变晚了,叫她不用等他一起用膳,倪慧词连续几天一个人吃饭。
再比如,他之前天天挂在腰上的那个黛蓝色香囊被换掉了,她这几天再也没见他佩戴过。
……好吧,虽然他新换的香囊绣工精致,看起来就比她送的那个好不少,在旁人看来换掉再正常不过,而且她也不是非要他佩戴她送的香囊……
但是……他之前分明日日不离身,还夸它特别呢,一夜之间,突然就弃之脑后了……
倪慧词心里也怪怪的,好像吃了一瓣没熟透的青橘子,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日,谢慎难得回来得早了一点,两人终于又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用晚膳。
堂屋里安静的有几分沉闷,除了筷勺碰到碗碟偶尔的一声轻响,便再无旁的声音。
倪慧词手执瓷勺在汤碗里来回搅和,时不时抬头偷瞄对面一眼。
看嘛,又不说话。
虽然谢慎这人惯常沉默寡言,但之前相处这么久,倪慧词明明感觉他们之间熟络了许多,待在一起时,他多少会问她几句日常。
可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好像突然一下子回到刚刚成亲那会儿,淡漠又疏离,当她不存在似的。
真的很奇怪。
倪慧词在心中轻叹,她抿了一口热汤,试着主动挑起话题。
“你最近公事忙吗,我瞧你回家都挺晚的。”
谢慎眼皮都不抬,“嗯。”
“哦……”
勺子在汤里继续打着圈儿,倪慧词又道:
“那个……昨日二夫人说,眼瞅着要入冬了,过两日各个院子要去领冬日的家用分例。竹隐轩往年的分例我不大清楚,所以想问问你,免得我到时候去了,再被二夫人糊弄克扣。”
“竹隐轩的账目开支都由王掌事打理,你有何不懂,就去问他。”
谢慎语气淡淡,依旧没正眼看她。
倪慧词:“……”
话又聊死了。
倪慧词不死心,继续没话找话:“……哦对了,老夫人最近催生催得愈发勤快,前日还叫二少夫人送来些补药,那些药材我暂且都存放在库房,你看……要如何处理?”
这次谢慎终于抬眸瞥她一眼,但眸中淡漠如水,一丝感情莫得。
“扔了吧,反正你也不会吃。”
说完,他又不理她了。
倪慧词:“……”
不对劲,他真的不对劲。
虽然,她确实不会吃那些补药。
但往日她提及老夫人催生,问他该如何应对时,他通常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或者戏弄她两句,反正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冷淡又直接地给出答复,多一句话都不想和她说。
她最近哪里惹到他了吗?
倪慧词冥思苦想,除了他夜闯西厢的那次,她想不到其他。
可那晚她也没说什么惹他生气的话吧……
倪慧词垂眸看着碗里已经被搅和得一丝热气也无的鸡汤,低低地叹了口气。
唉,男人心,海底针。
晚膳过后,谢慎去了东厢,关门闭窗的没了动静。
倪慧词走到西厢门前,没着急回屋,而是站在门廊的柱子后,朝东厢探头探脑。
夜幕已深,小院幽静,东厢里头亮着烛灯,外头,只有闻剑一人守着门。
倪慧词探出半边身子,朝闻剑招了招手。
闻剑不明所以,但还是听命走了过去。
他向倪慧词一揖,刚要问她有何吩咐,就见倪慧词朝他比了个“嘘”,然后指指东厢,压低声音问道:
“你主子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我看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她实在猜不出谢慎是怎么了,可就这样不明不白,她心里七上八下,总不踏实。闻剑日日跟在谢慎身边,知道肯定比她多。
闻剑听罢,略略思索过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少夫人的话,主子最近确有烦恼。”
“因为什么?”
“公事。”
公事?
倪慧词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心里忽然就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她惹他生气了,那还好那还好。
……不对,也不能这样说。
若是因为公事让他性情大变,那这件公事肯定很严重!
倪慧词又担心起来,问道:“什么公事,很严重吗?”
闻剑躬身,“少夫人对不住,主子吩咐过我,不能对外人说。”
还不能对外人说?那看来是机密!果然严重!
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倪慧词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一跳,忍不住追问:“究竟是什么事?我保证不说出去,你就告诉我吧!”
“……我不能说。”
“……”
倪慧词叹了口气,“那……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这能说吗?”
……咳,她只是希望谢慎赶快恢复正常,不想天天看他臭脸。
闻剑有些犹豫地低下头。
其实,主子的吩咐是不能对外人说,但少夫人,他不知算外人还是内人。
自从得知那只平平无奇却甚得主子喜爱的黛蓝色香囊是少夫人送给主子的,闻剑就知道主子心里十分在意少夫人。
但是这几天,主子又突然不戴那个香囊了,搞得闻剑有点糊涂了。
可主子虽不戴了,却又不许他将那个香囊与其他配饰收到一处,而是自己专门保存到书桌抽屉里,时不时还拿出来看两眼,又扔回去。
这种症状……
感觉主子心里还是十分在意少夫人。
闻剑打定了主意,决定把少夫人划分成内人。
他拱手,低声对倪慧词道:“主子在调查荣府的账目,但进展受挫。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还请少夫人一定保密。”
倪慧词听罢,十分惊讶。
查账?谢慎为何要偷偷查荣府的账?
难道是二房或者老夫人那边,又暗中给他穿小鞋了?
眼下显然不好再问了,倪慧词向闻剑承诺保密后,又望了东厢一眼,而后带着一肚子新的疑惑回了屋。
*
两天后,到了分发冬日分例的日子。
早上去颐园请安过后,倪慧词便同徐月华和大夫人一起,跟随二夫人来到琼园。
颐园的分例,二夫人自会亲自清点送去,所以需要自个儿跑一趟,自然只有竹隐轩、金玉阁和迎园的三位。
待众人在正堂落座,二夫人也懒得客套,直接让如意将各院的分例单子分发下去。
“各位拿了单子,确认一番,若是数目无错,就可以让下人去库房清点提货了。”
谢家的男子皆在朝为官,俸禄津贴归各院私账,自个儿花自个儿的。
谢家名下的所有田庄铺子则归公账,由二夫人打理,每个季度给各院发一次分例。分例主要由米油茶醋、布匹、炭火和银两组成。
昨日,倪慧词已向王掌事仔细请教了竹隐轩往年的分例情况。王掌事说,今年的分例应当会比往年多些,因为她嫁进来了,竹隐轩多了一口人。
然而倪慧词拿到分例单子一看,今年的冬例竟然还比去年少了三成。
倪慧词有点生气,刚要开口问,坐在旁边的徐月华却先她一步。
“母亲,我瞧着金玉阁今年的冬例,怎么比去年少了三成?”
咦?金玉阁分例也少了?
倪慧词微讶,她还以为二夫人只会克扣竹隐轩的东西呢,结果竟连自己儿子儿媳的分例也克扣吗?
倪慧词禁不住好奇,歪头悄悄瞄了几眼徐月华手中的单子。
“……?”
金玉阁的冬例即便少了三成,也几乎是竹隐轩的两倍呢。
可恶……果然受伤的只有竹隐轩。
二夫人看向堂下,不急不忙地开口:“今年庄子收成不如去年,除去颐园,各院的冬例都削减了。”
庄子收成不如去年?
可是她在坊间听说,今年庄稼无旱无涝,是十年难遇的大丰年,荣府的田庄收成却不如去年吗?
“……”
别是二夫人做假账贪了钱吧?
倪慧词心里犯着嘀咕,又想起谢慎调查荣府账目的事……
这两件事会有关联吗?
徐月华似乎也觉得不对,倪慧词听见她对二夫人道:“月华听闻今年大丰收,京畿各家田庄收成都比去年好,荣府的收成怎会比去年少?”
二夫人鼻孔出气,面色有些不虞,“怎么,你想说我算错了账?”
徐月华躬身低头,“月华惶恐,绝无责怪母亲之意。只是担心下头庄子里有人谎报或错报,荣府庄子众多,母亲又分身乏术,恐难以一一应对。若蒙不弃,月华愿替母亲分忧,复校各个庄子的账目。”
倪慧词心中一动。
校对账目的话,是不是就能拿到荣府账本?
虽然不知道谢慎到底在查什么,但能拿到荣府账本的话,应该会对谢慎有帮助吧?
于是倪慧词立马附和道:“慧词也愿替叔母分忧!”
二夫人端坐堂首,居高临下地睨向堂下,冷眼在倪慧词身上一扫而过,最终定在徐月华身上。
“呵,我还没老糊涂呢,有的人便急不可耐了。既哄不到丈夫欢心,又诞不下一儿半女,怎么还敢贪心到我这儿来?不如先把自己的本分做好!”
徐月华不吭声了。
“至于其他人。”二夫人这才懒懒地瞥了倪慧词一眼,“荣府的账,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算得了的,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
嘁,要不是因为谢慎,谁稀罕算那破账。
倪慧词偷偷翻了个白眼。
不过被拒绝了倒也不意外,以二夫人的德性,事情肯定没那么容易。
倪慧词琢磨着,继续和二夫人正面交锋肯定不行,不如走迂回战术,看看能否先从其他人那里打听些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