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杀人要偿命
已经落入圈套了,侧寒决定先冷静下来弄清顾喟的想法。
她瞥了一眼门,说:“我打不过你,还是喝茶吧。”
顾喟笑道:“识时务就好。”摊手道:“请。”
一间禅房里已经摆上了红泥茶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壶热茶。几个点心果子摆在一边的盘子里,土定瓶里还插着一枝蜡梅。墙壁上有《黄檗禅师悟道图》,另有黄檗禅师的诗作挂在对面:
“尘劳迥脱事非常,
紧把绳头做一场。
不经一番寒彻骨,
怎得梅花扑鼻香。”
顾喟盘膝坐下,提壶在紫砂小杯里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自己端起另一杯呷了一口。
侧寒说:“我喝你这一杯。”
顾喟挑眉,但没有多说什么,把自己喝过的杯子推过去,又喝另一杯。
侧寒用手绢擦了擦杯沿,也呷了一小口茶,茶是阳羡进贡的贡茶,极香洌。
“放心了?”顾喟问。
“顾大人骗我过来是什么意思,请明示吧。”
顾喟笑了:“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是要报恩哪。胡县丞没用,嘴巴还大,我想了想还是不要让他来办。现在,不就可以放心报答了?”
侧寒说:“顾大人放过我,就是最大的报恩了。”
顾喟收了笑,很认真地凝视着她:“你错了。你现在已经被画舫上的日子磨掉了报仇的锐气,大概率只想糊弄一辈子也就完了,没那么想报仇了。”
“可那也是我的事,难道我还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报仇吗?你既然说要报我的恩,难道不该是以我的心意为主吗?”侧寒反问。
顾喟摇摇头:“我要报答的人,除了你,还有你的姆妈,你不能替你故去的母亲做决定。”
侧寒气得想笑,不想和他在言语上绕圈子:“即便这样,刘北辰已经因巧珍的人命大案捉拿入京了,蒋巡抚都没有保他,八成是弃卒了,我和姆妈的仇也已经报了,我谢谢你了!”
顾喟依然摇头:“你父母可是两条命,刘北辰还未必会死,何况,当年他诬陷你爹爹,背后是有人撑腰的,这幕后之人,你也不想报仇?”
“我没有这么多仇恨。”侧寒说,“姆妈说,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好,活在仇恨里,一辈子都在痛苦里。”
顾喟微笑的嘴角垂了下来,眼神冷峻,直直地鄙视着她:“这是妇人之见!活在仇恨里,我才有活下去的目标。我这一辈子,都在等大仇得报的那天来临。”
“你不许说你不想报仇。”他捏着手里的杯子,“我忍辱负重,忍常人之不能忍,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你和我应当怀有一致的心思,同仇敌忾,将来临终时,也觉得自己有脸面去地下面对死去的家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侧寒站起身,打算离开。
“你哪儿都去不了。”顾喟说。
侧寒冷笑道:“这是禅房,不是监牢,你关得了我一时,关不了我一世!”
“要关你,不用门闩门锁。”他亦起身,“你回陈文年那里去吧,三天内,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亲自去拍了拍禅院的门:“可以开门了。”
门“吱呀呀”打开,一个小沙弥抱着一人高的大扫把,向顾喟合十。
顾喟对侧寒做了个“请”的手势。
侧寒拎着裙摆,飞一样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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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鸡鸣寺到三山街,不知道跑了多久,侧寒是一双天足,心里又有害怕,一路只是狂奔,心脏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但就是停不下来。
好容易看到那套熟悉的二层小楼,楼下的零食铺子醒目的位置上还摆着好多芡实糕和梅花糕。
“姑娘,尝颗松子糖。”零食铺的老板娘有时和她搭伙做饭,已经很熟,笑吟吟递过来一颗松子糖,又问:“咦,怎么一个人回来的?”
侧寒问:“陈秀才还没回来?”
“还没呀。”老板娘眼尖,忽然朝着侧寒身后说,“这会儿可回来了。”
侧寒回头,正对着瞠目结舌的陈文年。他拎着一个酒壶,脸颊和鼻尖都喝得醺红。好一会儿大着舌头问:“你怎么回来了?”
侧寒想撕开他的假面具,但忖了忖又觉得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抖落出什么秘密,所以淡淡道:“原来你去喝酒了,我先上楼了。”提起裙子上了楼梯。
她在袖子中藏了一把小巧的厨刀,过了一会儿,楼梯响动,陈文年还很有礼节地敲着她的房门:“侧寒,我能进来吗?”
“请进。”
陈文年走进来,离她远远的,迁延了好半天才说:“对不住。”
侧寒冷笑:“对不住什么?”
他不语。
她又冷笑:“其实我知道我配不上陈秀才,但陈秀才不应该戏耍我、出卖我。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嫌我出身不好,嫌我丑陋,你都可以不必理我,我也从没有想过要纠缠你——他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甚至肯假装跟我定婚约,而把我骗了来?”
陈文年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侧寒道:“不好意思,我不奉陪了。”
她的行李之前就收拾好了,现在只需从柜子里拿出来。
但陈文年双手一撑,拦住了房门:“你不能走。”
侧寒摸了摸袖子里的厨刀。杀人要偿命,杀了有婚约的男人甚至要凌迟。
但他若敢硬拦,她宁可被凌迟。
“笑话!我并没有嫁给你,我为什么不能走?”
陈文年垂眉耷眼,语气却很坚决:“对不住,他于我有大恩,我只能这样做。”
又强调道:“我再三问过他,他说绝不会欺侮你,我想,你跟着他,也远比在花月舫这种下贱地方要强。”
“呵呵,谢谢你为我着想!”
陈文年转身关上门,不知何时准备了锁链,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侧寒扑过去捶打门板。门板震动,他的胳膊抵着。等她捶打累了,陈文年说:“对不住,但你也要怪你自己贪念太深。”
“我贪什么了?”
陈文年沉默了一阵,说:“我是秀才,你是什么?”
侧寒气得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从未自轻自贱过自己,大概在陈文年心中,这反而是不匹配的贪欲。可他大概自己都忘了,来求亲的是他本人。
不知笑了多久,门外的动静没有了,侧寒通过稀稀拉拉的门缝,可以看到对面的门上又溢出了他夜读的灯光。
她不愿浪费时间,探头看了看窗外,先用厨刀卸下了窗户的两侧钉销,又用刀裁开被面,拧成一根长绳。小楼不很高,用长绳协助着爬下去应该不难。
离开他之后,再回苏州要经过很远的路,过年前赁车不方便,也不安全。但她宁可冒这样的险,也不愿意和这种人待在一起。只是年前金陵城中会有宵禁,此刻更夫已经打起了二更的梆子,巡城的兵役也走来走去,若是犯禁,受罪受羞辱不说,怕终会要落到顾喟手中。
于是侧寒整晚只是和衣而卧,闭目养神,等到早晨钟楼钟声响起,宵禁结束,她就准备趁黎明人少,悄悄离开这里。
绳子已经在窗框上打了牢固的结,就等她背着包袱翻下去。
但楼下零食铺子的排门,不知被谁敲响了。
零食铺老板娘惺忪着披衣开门:“官爷,找谁?”
“是不是有个姓陈的新秀才住在上面?”
“啊?……是啊。”老百姓不敢撒谎。
“那便是了。”大早敲门的是几个差役,一人手中的铁尺在排门上敲了两下,另一人的锁链更是当啷作响。
“叫陈文年下来吧。有案子找他。”
一字入公门,九牛拉不回。
老板娘吓得屁滚尿流,急忙上楼,敲陈文年的房门:“陈秀才,醒了没?下面有官府的人找。”
那厢还没睡醒:“官府?找……找谁?”
那几个差役已然笃笃地上了楼,一把拉开门对只穿着里衣的陈文年道:“陈文年,给你些面子,我们在里面说,我们是提学大人那里派来的,你参加童生院试作弊,叫人告发了。你现在乖乖跟我们到提学大人那里,有什么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了,就不会弄得大家难看。”
侧寒从稀稀拉拉的门板缝隙里看到,陈文年的脸刷的一下惨白。
他期期艾艾地:“我……我没有……”
“和提学大人说去吧。”
“我……我是受了别人蛊惑!”
“嗤……”差役一笑,“我不是当官的,我不断案。你冤屈、你被骗,你都和当官的说。我只管拿人,拿不着,我自己要吃追比的板子。你别折腾,大家都不难看。”
手里的铁尺在门边上敲了两下,俱是威慑意思。
陈文年做声不得,半日说:“我跟你们走,但是,能不能,让我和家里人交代几句?”
“行。”差役道,“确实该交代,不然,进了监,连个送饭的都没有,瞧你也不像买得起牢饭的,怕会活活饿死呢!哈哈。”
陈文年腿脚里打哆嗦,敲响了侧寒的房门。
侧寒看见了一切,但不想理睬他——她算他什么家人?
“侧寒,阿侧……”陈文年的声音很凄苦,“我摊上事儿了。快过年了,不知怎么会摊上这事儿。我爹娘还在苏州,还以我为傲……我对不起他们……”
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他又说:“我没吃过官司,这回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在。阿侧,我在金陵只剩了你,你帮帮我!”
侧寒心软,虽觉得他活该,但想到童生考作弊,要真闹大了确实是大事,这个人再可恶,但乌篷船上的陈家爷叔不是坏人,她也不想落井下石,乡里乡亲的都不伸援手。
她终于说:“你先打开门,我们再说。”
他依言开了门锁,见到侧寒时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侧寒后退了一步,冷冷道:“你不必如此。我是看陈爷叔的面子,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文年哽噎着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你究竟有没有……”
当着差役的面,陈文年很难回答,但他那为难的眼神,欲言又止的愧悔模样,侧寒一看就明白了,心里愈发鄙夷他。
“好吧。”她说,“我一介女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帮你。给你送送饭,也许还行。”
她转身到屋子里,取出他送的小定礼之一:一对小小的金耳环,送到几个差役手里:“各位大哥,小东西不值钱,给各位大哥买点水喝。求不要为难陈秀才,我现在身上也就这么点,我……可以再想办法。”
为首的差役掂了掂手里的一点金子,有点不屑,好在也没继续为难,说:“行吧,学宫没有监牢,估计先转送附郭县的班房,你要送饭送衣服,就先往那里去。”
然后一挥手,他身后几个差役如狼似虎地摁住陈文年,没用锁链木铐,但也拿麻绳捆上手,把人从楼上带走了。
侧寒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她没有很多钱,小定的礼物也只带了这一对金耳环来——也算是取之于他,用之于他了。接下来是她从未遭遇过的难题,可以不管,但又不忍不管。但她突然想到了顾喟在鸡鸣寺里的威胁之语,隐隐觉出来其中的关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