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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84章 “人好多时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84章 “人好多时


  朱立坤派去看情况的那个太监, 第二天果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少不得讯问一通,那太监哭哭啼啼说:“是瞧见瓦剌人了,全副武装的,好像在商量来攻城。幸而奴婢躲在山石后头,他们没发现奴婢,不然奴婢怕也回不来了。”

  朱立坤有了昨儿顾喟一番话打底,压根就不信他,但少年郎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也多长了心眼,还反过来安抚了那太监几句,然后都让回报给了卫所指挥使吴宝驹。

  成王在固原城外遇袭的事,吴宝驹不敢怠慢,立刻发急递给朝廷,也发急递给兵备道和总兵那里。

  接下来戍卒冒雪巡边,倒并未发现有瓦剌人的影子,但也以此为借口,暂时停了与瓦剌的贸易。

  这下着急的首先是顾鸣,他本已经好一阵不理顾喟了,现在又厚着脸皮、拎了一包好茶叶前来拜访,进门就咋咋呼呼的:“兄弟,在忙?”

  “忙。”顾喟爱理不理的,转身在火盆上熏衣服。

  “嗐,这些家务事,你一个大男人还干?”顾鸣正欲说“叫你浑家做”,突然看见侧寒大着肚子、扶着腰过来给他倒茶,他的话在嘴里打了个滚,“要不要我新买的丫头里,分一个贴身照顾你们俩?”

  顾喟纠结了一下,倒是侧寒说:“暂不必,前几天董小姐过来串门儿,见我身子不方便,说会搬过来陪陪我。我们俩熟悉,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顾鸣寒暄了几句,目光迫不及待转向顾喟,陪着笑说:“兄弟,成王被瓦剌人劫掠的事是不是真的啊?但是……不大可能啊。但现在搞得两边生意都做不成了!”

  顾喟说:“这么大的风雪天,你也不会去跑生意了吧?”

  顾鸣说:“现在是没跑生意,但朝廷一向喜欢矫枉过正,就怕一封关就是三年五载的——瓦剌那边缺物资也要疯了,我这里赚不到钱,日子也难过啊!兄弟,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倒也罢了,你在这里没有俸禄,却要一家子嚼用,还得上下打点,我可真为你愁!”

  “不必为我愁。”顾喟淡淡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没什么担心的。”

  见顾鸣神色尴尬,他才笑一笑又说:“堂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会子出了成王遇袭的事,甭管真的假的瓦剌人,朝廷都不可能让成王吃了亏就算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证明那劫掠成王的并不是瓦剌人。”顾喟道,“不过我是官府的人,和瓦剌人并无接触,也难以求证。”

  顾鸣咬咬牙,才说:“等雪停了,我去想办法。”

  顾喟这才笑笑道:“你只管放心去,其实吴指挥使也心里存疑,但不敢说。现在他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准备作战他责无旁贷,但心里还是虚的;一边是成王又闹腾得厉害,以危险为由拒绝去海原就藩,吴大人也是两头不落好。你要查清楚状况,也是大功一件,固原这些武将,其实一直私下里与外头是有贸易往来的,也好贴补家用。你得了吴指挥使的信任,将来有些事交由你去办,便利会更多。”

  顾鸣喜上眉梢,刚刚知道是被利用,心里还有些不痛快,现在却觉得被利用也是顾喟给他的机会。

  “多谢兄弟!这是你挑我机会!”

  “这茶叶,再给我两包,我要打点用。”

  “一句话的事。”顾鸣一口答应下来。

  三包茶叶,一包自留,一包顾喟提溜着去了查师爷府上。

  查师爷也在犯愁。

  他这些年为吴宝驹办一些不宜为外人道的事,自己钱也挣了不少,年纪大了终归还是思念故乡的气候。

  本来吴宝驹已经松了口同意他回家乡养老,但瓦剌侵袭的事情出来,固原城封了,可能还要备战,他作为钱粮师爷筹备军需是重中之重,也别想走了。而且要是真的打起仗,固原这种边陲地方,他全家都是有生命危险的,谁会愿意!

  顾喟送来一包江南的好绿茶,两个人在屋子里热腾腾地泡了茶喝,心理上也拉近了不少。

  查师爷叹息道:“别说吴指挥使,我也觉得瓦剌突然进犯的可能性不大。但朝廷一直严防死守着,听说了这样的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这里真正都是当兵的人,没有人期待打仗的;但朝中其他人可不一定,一动兵马,国库虽亏,某些私人的腰包却会鼓。”

  顾喟也陪他叹口气。

  查师爷经这段时间,对顾喟的印象已经相当好了,左右瞧瞧无人,又压低声音说:“卫所里养兵,总少不了与瓦剌商人的往来,吴指挥使心知肚明的,只是他这身份话不好挑明。你是不是有个堂兄是拿户部商引做边关生意的?”

  卫所只负责养兵,不负责打仗,打仗是朝廷委派的总兵的事。

  在边陲地区条件艰苦,戍卒平日还要屯田,还要操练备战,苦不堪言;但因为朝廷鞭长莫及,长官的日子是很舒服、很散漫、很自由的,这不打仗的十几年时光,与瓦剌部私下里走私往来极多,赚得盆满钵满,另外还有空饷吃,还可以喊喊穷让朝廷多发些贴补的银子,边将个个腰囊鼓鼓,就仗着朝廷不知道内情罢了。

  顾喟来了几个月,大致知道了这些套路,也知道为什么查师爷特别为吴宝驹所重用。

  此刻,他职位虽低,也还不是吴宝驹核心圈层的人物,但只要有一双覆雨翻云手,也可以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顾喟立刻回复:“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和我兄长说一说,让他雪停之后就冒险往瓦剌商人那里跑一趟。”

  查师爷觉得他知趣,笑道:“顾经历果然是有格局的人。出入边境的手续,我都会知会吴指挥使,尽快办好办齐,不耽误事,也不耽误大家伙儿过年。”

  顾喟道:“咱们那位成王……”

  查师爷笑叹道:“想想小孩子也可怜,爹娘都不在了,自己孤零零地跟一群不熟的人到一个陌生地方,又遇到这样的生死大劫,换了我,我也不想再踏出城门半步了。反正成王自己不愿意走,我们也不可能把他架出城门去,王府的长史跟我们拿乔,我们就装糊涂。他们吃不消这位主子,横竖还是要我们去哄。”

  果然,第二天朱立坤就在公馆里撒泼打滚,说“鬼地方连口好茶都喝不上!还教我出门喝西北风!”

  王府长史哄了一天,隔天照旧闹腾,弄不住他,只能灰头土脸来找顾喟夫妇,兜头一个大揖:“顾经历,救个场子,按理呢,就藩的时日已经超过好几天了,这两天雪小了些,本该是往海原去了,但我们这位爷就是不肯。我寻思着他一向挺听顾经历你的话,能不能请你去劝劝王爷?”

  顾喟一笑:“长史这是要送我的忤逆了——我一介犯官,何德何能让成王殿下听我的?我只有一包好茶叶,奉于殿下,其余的,实在帮不上忙了。”

  “呃……王爷还想吃狮子头。”

  顾喟帮侧寒拦住:“各位中贵人大概不知道做狮子头有多麻烦!瘦肉、肥肉都要手工切成绿豆、黄豆大小,再摔打上百下让肉出胶。我浑家已经那么大肚子了,切肉都弯不下腰,算了吧。”

  “顾经历……”几乎是哀求了。

  侧寒道:“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这道菜工细,指导厨役做不知道能不能到位。”

  王府长史千恩万谢:“娘子能去就很好了。”

  “那麻烦几位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顾喟责无旁贷帮她更衣,从窗缝里见王府几个人离开了,他悄声在侧寒耳边说:“劝成王留下。”

  “是怕外面有人要杀他?”

  顾喟微微颔首:“顾鸣拿卫所的条子出了石门关,找了他认识的瓦剌商人伯颜,伯颜大惊,说部落里并没有派人往城郭边去,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先猜想是不是瓦剌的游部,不过区区几个游部之人也未必有这么大胆子。伯颜还在查,有消息会尽快传来。”

  “成王的饮食,我们也要把一把关。厨役负责做饭、送饭,尝膳的小太监也要格外盯着点;他的茶和水也都由卫所供应,吴宝驹已经加派了几个人专程服侍。”顾喟又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不要兜揽这事。我考虑成王身边,是不是先请清抒顺便去照应。”

  他怕侧寒生气,忙又加了一句:“她为主还是来陪你,每天抽些时间去成王公馆里看一看。”

  而侧寒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你别又打清抒姐什么主意。”

  顾喟苦笑道:“她现在比我凶,我敢打她什么主意?但若能促成点什么,对她不是坏事,对我们也不是。再说我也逼不了她啊。”

  “但愿你不起坏心思。”侧寒道,“清抒姐吃了那么多苦,也毕竟是你表姐,还是为你们家难受的罪。你好歹为她多着想些。你要对她不好,咱们俩也完了!”

  他当然更是苦笑。

  不过等侧寒换好衣服往成王公馆去的路上,他也想:要是能与成王结成那样亲密的关系,倒是更易彼此信任,也更好相互扶助,说不定离开固原的机会也更大。

  还自己劝慰自己:要是董清抒嫁给王爷,哪怕是侧室呢,也算了了一件萦绕于心的难题,也算董清抒有了好归宿了。自己这也是为她着想。

  侧寒端着狮子头和其他几道菜肴到朱立坤的房间里时,正瞧见他逼着好几个小太监尝他的膳食。

  小太监啼笑皆非:“六爷,每一口奴婢们都尝过了,每一个人都尝了两遍,爷还不放心么?”

  “不放心!”朱立坤拎着其中一个人的耳朵,一筷子菜塞他嘴里,几乎把那小太监戳得噎死。菜都放凉了,他也还是狐疑地打量着小太监们的神色有没有异常。

  “六爷。狮子头到了。”侧寒放下狮子头碗,也抽出筷子夹了一口吃了,示意食物没有毒。

  被朱立坤折腾得要死的小太监,陪着笑说:“六爷,你老放心吧,奴婢们长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饮食上做什么文章的——自家全家老小的命都不要了么?”

  朱立坤狠狠地瞪着他们几个,用筷子遥遥点着他们的脸:“你们有没有安好心,爷都有数!谁要给我发现在弄鬼,打死勿论!”

  闻到狮子头的香气,才喝道:“都滚!”

  他手下这帮子人伺候他也够倒霉的,巴不得远远离开这阎王,连滚带爬出去了。朱立坤还追到门边察看,见有一个慢了些,就兜屁股一脚跟踹上去:“你属乌龟的么?!再不麻溜着滚蛋,我剁了你的脚!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听见身后侧寒轻轻的叹气,这才“砰”地一声甩上门,又凑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回到里头,朱立坤也叹口气:“不好意思,见笑了。我现在实在不放心他们,也没法跟着他们去海原的王府里。估计他们很快要写密奏,我哥哥很快要发旨意来申斥我不及时就藩——不过,趁着现在风雪茫茫,马匹也快不了,我能多混一天是一天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已经问卫所要了一坛酒,顾不得他其实理应服孝,倒了一大盏“滋溜”就喝了。

  “六爷,你慢点喝!”

  朱立坤看着她,苦笑道:“喝酒喝死的没几个,发愁愁死的倒真不少呢。”

  侧寒把狮子头推到他面前:“颓什么?有饭吃,就不愁!来,吃狮子头,看看厨役做的得味不得味。”

  没有侧寒亲手做的好吃,但方法对,所以味道也不差。

  朱立坤吃了大半,突然就悲从中来,“嗬嗬”地又哭起来。

  “六爷啊……”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侧寒坐在他对面,双手摆在桌面上,看他抹了一会儿眼泪,才说:“我和顾喟,也命苦。命苦,却不服命,成长得才快。”

  “人好多时候啊,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一瞬间长大的。”

  朱立坤止住了抽泣,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位姐姐,不觉间把手伸到她的掌心下,偷偷希图她能暖一暖他冰冷的手。

  侧寒还是把手慢慢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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