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他掐指算着
人在最紧张的时刻,能爆发出绝大的力量和勇气。
朱立坤此刻用上了自己的一切注意力控制着马匹,只顾往来路飞驰。
行到远远看得见城门的地方,才看见风雪里缓慢前行的成王府长史和太监,朱立坤心里骂了一句,不过总算情绪安定些了,疾驰过去,向后看了一眼,连珠炮一般说:“快!后面有瓦剌人劫掠!快回城里!汇报吴指挥使!”
大家看见朱立坤半边脸抹着血的模样,也吓呆了,但是又大不放心这个少年郎的话,对视了片刻后,说:“要么,派个人去瞧瞧,其他人陪王爷回城?”
朱立坤已经吓得半死,随他们安排谁去瞧瞧,他自己只管再把马一拎:“我不跟你们废话了,不想死的跟上我!”自顾自先往回赶。
进了城,亲眼看着城门锁闭,朱立坤怦怦乱跳的心才平复多了,也才感觉到右耳钻心的疼痛。
吴宝驹听了手下的禀报,也吓得蹦了起来,匆匆来迎接朱立坤,看着他半边脸的血,顿时舌头都木了,好半日才问:“怎……怎么回事?”
朱立坤没好意思说他跟长史他们无理取闹、离家出走的事,只说:“想着要出城看看路况怎么样,哪晓得道上遇到了瓦剌人,朝我放了好多箭,幸好我跑得快,只射中了我耳朵一箭——咝,这可太险了!”
“瓦剌人?放箭?”吴宝驹在固原待了很久,其实也没有遭遇过大的战事,不过与瓦剌人的交道还是打过不少,眨巴着眼睛几乎不信,“王爷确定是瓦剌人放的箭?”
朱立坤说:“那一身打扮,就是瓦剌士兵的装束:铁甲、铁盔、高皮靴子,大饼脸子,梳两根发辫。我在先帝那里看到过图画的。”
“瓦剌人也不都是大饼脸子……”
“甭管脸像不像大饼。”朱立坤怒道,“人家射了我一箭,我耳朵都开花了!难不成也是我编了来骗你?是我给自己耳朵拉一刀的?我有什么好处?!”
吴宝驹忙低声下气哄他:“不是,不是,王爷误会卑职了。若瓦剌人胆敢越境过来放箭,那不是小事,臣也得立即上报朝廷。”
又赶紧唤人来给朱立坤看伤、治伤。
成王府那个留在城外的太监,一直没有回来,朱立坤并不紧张这个人,但仍然担心这件事,在屋子里打转转:“糟了,糟了,一去就没回来。天都那么黑了,几个时辰走也走回来了。我看就是遇到瓦剌人了,唉,他凶多吉少了……”
愁得饭都吃不下去。
他的长史无奈,派人找了顾喟:“王爷吓得连饭都不肯吃了,你浑家能不能露个面,做点好吃的抚慰一下王爷。咱王爷就认这一口。”
顾喟微微蹙眉,问了情况才说:“行吧。我浑家怀着身子,这么晚了原本是要睡觉的。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让她起身去一回,不过,我也要陪着——大晚上的了。”
朱立坤正裹着条毯子,缩着腿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个儿的身子,似乎还在瑟瑟发抖中。顾喟见他耳朵包扎着,脸色惨白的,又可怜又好笑。
他过去行礼道:“六殿下,还好吧?”
朱立坤含怨地瞥了顾喟一眼。想要怪他,但细想想又怪不得他,只能颓丧地摇摇头:“一点也不好。”
顾喟也绝不把事往自己身上兜揽,只淡淡道:“阿侧已经到厨下了,这会子晚了,细致的大菜来不及做了,给六爷炒个饭,现成的羊肉汤里煮点馍馍,这些温热的食物能缓解心慌焦躁。”
朱立坤点了点头,好像听说是阿侧主厨,就有了点点胃口。
顾喟看他幽怨的模样,故意又说:“罪臣略懂岐黄之道,要不给六爷把把脉,看看是不是吓得伤到了心脉?”
朱立坤伸出手腕给他。
顾喟装模作样三根手指按在他寸关尺上,闭目凝神了一会儿说:“殿下那股畏惧之气凝结在胸中,不化解开只怕不行。”
“用点什么药呢?”王府长史担忧地问。
顾喟摇摇头:“化解气郁,用药是中策,上策是亲自抒发化解。恐惧的事会影响入眠、影响用餐,久之对身体伤害极大。”
他眼角余光能看到王府的长史和太监似乎对朱立坤的健康并没有那么关心,只是恐惧他遭遇意外——一个是天命难测,一个却是职责所在。他揣摩人心的本领高明,已经猜测出一些缘由来,于是说:“六殿下,心里的恐惧,能不能再和下官复述一遍?”
朱立坤想说,却见顾喟使来的眼色,是在示意他不要说。
他愣了一下,见顾喟垂下眼睑,又瞥向左右,小伙子脑瓜子还是好使的,顿时明白意思了。
恹恹地说:“此事不宜太多人与闻——你们下去吧,顾大人是本地文官,我与他单独说,万一涉及军情,他要汇报给吴指挥使的,你们却不宜听闻。”
大家也只当朱立坤今日闹小孩子脾气的事怕别人笑话,只要顾喟能哄住他就好,所以一时也没有多想,便都退了出去。
顾喟亲自关上了门,才问:“臣说了句谎话——臣其实不会医术——但要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听吴指挥使说,六爷的伤是瓦剌人所致?”
朱立坤捂了捂受伤的耳朵,点了点头。
“瓦剌人特为穿了身铁甲?但商道上没有几个人来?”
“六七个人吧。”朱立坤说,“全副武装的,手里有弓箭,冲着我就射箭。会不会是怕我发现他们要入侵,想杀人灭口?”
顾喟摇头:“有些奇怪。固原虽是边陲,但不是直接的沙场所在之处,石门关更远处另是守军的烽燧所在。”
“会不会是守烽燧的士兵看雪大,马虎大意了,不小心把人放进来了?”
顾喟继续摇头:“如果这几个人是斥候,理应穿最不显眼的衣装,为何要故意让你一看就知道他们是瓦剌人?如果是入侵来的,六七个人能干什么?如果是劫掠一把……可能性大些,但是瓦剌人一般选择秋季入侵掠夺最多,那时候马匹正肥,关中也正好是农田丰收的时候,做生意的人也正好在商道上赶路运货,能抢到东西的机会最大。为什么在这样冬季大雪天里,偷偷来区区几个人抢劫?还把铠甲穿好了招摇而过?”
朱立坤也愣住了,半晌才点头说:“不错……”
顾喟道:“我堂兄就是这条道上的商人,也认识几个瓦剌商人,我明儿问问他去。”
朱立坤已经进入了另一番思索中,紧紧锁着眉头。
恰好门上传来侧寒的声音:“六爷,炒饭和汤都好了,太监也尝过了,你现在要不要趁热用?”
顾喟打开门,把侧寒放进来,看见几个太监在廊道那头探头探脑的,他谦和地笑了下,对那几个太监说:“殿下情绪好些了,你们要不要来伺候?”
几个小太监急忙摇摇手,陪笑道:“还是劳顾大人你的驾,再陪王爷一会儿吧。”
怕进门被朱立坤迁怒,他今儿已经发作了几回了。
顾喟关上门,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动静,然后回到吃饭的里屋,拨了拨盆里的炭火和松枝,才说:“六爷,说是有个太监去城外看情况了,这种天气里,他明日如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六爷就要当心了。”
正吃着炒饭的朱立坤,顿时又噎住了,炒饭也不香了。
他抬起头,乞求地看着顾喟和侧寒:“你们俩能不能住在我公馆里陪陪我?我身边这些人,我真的一个都不放心!”
顾喟挽着侧寒,较为冷漠:“六爷,下官的妻子身怀六甲,实在睡不得下人房——也不可能睡王爷的正屋吧——所以只能跟王爷说声抱愧。不过王爷也请放心,他们毕竟名分上是王爷的府里人,若是王爷有什么意外,他们难辞其咎,所以不会干傻事的。”
“万一是我哥哥……”
顾喟伸手虚按,严厉的眼色一下子止住了朱立坤的话风。
又轻悄悄到门窗边观察了一会儿,才回来说:“要用你身边人造孽早就用了,等不到这会儿。谁都怕事情不密,落下千古骂名,不会轻易用身边人下手的,也不会轻易下诏安排外人,也怕泄露。现在事情也未知原因,我们瞎猜也不好,明日再看,行不行?不过,暂时不要离开固原,吴指挥使我了解,粗疏自满,藏不了大奸。”
朱立坤只能噘着嘴。
侧寒劝道:“六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了,不须怕什么,小心应对就是了。譬如今日有餐饭,就好好吃下它去,明日愁来明日愁,今日却不可怠慢了自己的肚子。”
朱立坤好在是听劝,加之给两人开解了一下,胃口又回来了。于是默默地重新提起筷子,想着他们俩的话,还是先把当下的饭吃好,再想往后的事。
他们夫妻俩离开的时候,王府的小太监还在伸头张望。顾喟笑道:“王爷已经不生气了,不恐惧了,你们该谁值夜还是谁值夜。毕竟王爷有你们的生杀予夺大权,你们伺候不好他,什么后话都谈不上了。”
几个小太监一凛,腰都弓低了几分。
宫中现在的司礼监大珰,曾经是肃王的大伴,吩咐他们来伺候成王时,确实语意不详地说过几句吩咐,他们几个也彼此琢磨过,大致意思是叫他们以大珰密信的吩咐为准,不许擅自举动——现在这么大雪天,也没啥密信送过来,他们当然也不愿意自己找事儿。
顾喟到了成王的公馆之外,觉得雪地里有点冷,揭开自己的斗篷把侧寒的肩膀和人一总裹进去。
侧寒说:“我也有棉斗篷。”
顾喟说:“加一层更暖和,再说,我也想抱抱你嘛。”
侧寒便不做声了,也幸而他搂着,有一回脚底打滑了一下,被顾喟眼疾手快抱稳了。她倒没觉得什么,顾喟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侧寒笑道:“你可别这么不禁吓,跟咱们这位六殿下似的。”
顾喟说:“我是不禁吓!六殿下要是给弄死了,大不了我再另找法子离开这个地方;你要是摔出个好歹来,我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她伸出手指捏他的脸:“肉麻兮兮的!”
又说:“幸而六皇子没听见,他在你心里,就是个工具。”
“能给我当工具够好了。”顾喟说,“毕竟我也能切切实实帮他。不过,他这小孩子脾性实在讨厌,自己娘不在了,难不成还想着你承担他娘的责任?”
“吃醋啦?”
“都快去啃醋缸了!”他翻了翻眼睛说。
回到他们住的小屋子里,他一把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用他假想的啃醋缸的嘴巴啃她的脸,啃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他不笑,望着她的眼睛说:“你那疤,要不还是贴上吧。”
侧寒摸摸他的脸说:“贴给谁看?成王又不是没见过我的庐山真面目。再说,鱼鳔胶早就干掉了,这里没有黄花鱼,也熬不出新胶来。”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觊觎你。”他好似有些生气,又埋头到她胸怀里,“那么好看的小娘子,实在不放心……”
她又痒得笑起来:“哪里好看!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顾喟亲她的眼睛:“这里好看。”
亲她的鼻子:“这里好看。”
亲她的脸颊:“这里好看。”
亲她的耳朵:“这里好看。”
亲她的脖子:“这里好看。”
最后亲到她主腰上凸起的地方:“这里更好看。”
…………
“小赤佬!臭王八蛋!不要脸!不会说话就别说……”
顾喟确实不说话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时光不等人,他掐指算着她离最后三个月还有多久,每一天都不敢浪费。而她的矫健与蓬勃,比哪个美人儿都更具魅力。
作者有话说:
无